【002·克萊因水族館】

希娅很少跟外人接觸，所以來到克萊因水族館面試時，她十分緊張。

館長見到她的一瞬就确定，這将會是他招到的最成功的員工。看到對面姑娘緊張的神情，他用盡了這輩子最大的溫柔。盡管他本身就是一個和藹可親人。

他按耐下興奮的心情，“嗯……你之前有過相關的表演經驗嗎？”

希娅搖頭。

“啊……這沒關系。那你之前做過什麽工作？”館長又問。

“抓魚，下海抓魚。大嬸會幫我帶去市場賣掉，換成錢。”

“我們先去水族箱裏試一試吧。美人魚表演很簡單，和你下海抓魚差不多。”館長站起身，随即補充一句，“不過這裏的魚都是你的同事，你不能抓它們，更不能賣掉換錢。”

希娅被館長的話逗笑，緊張的情緒也消散了一些。

館長帶她從辦公室出來，穿過幽深的水母長廊，它們成群結隊的在水箱裏随着水流上下翻騰。雖然它們的觸手布滿毒刺，但這并不妨礙希娅認為它們是海裏最可愛的東西。下海的時候，希娅經常跟在它們身後，思考水母的腦袋裏會想什麽。

水族館裏展示的魚她大多都見過，盡管這裏被布置得很漂亮，但在希娅眼中，魚只分能吃和不能吃兩種。

打開員工通道的大門，來到水族箱的上方。已經有一個人等在這裏了，“介紹一下，這是戴莉，是這裏的鯊魚飼養員。”

戴莉留着一頭利落的短發，穿着貼身的潛水服，她将掉落在額前的濕發随意向後撸了一把，露出光潔的額頭。站在池邊朝希娅先一步伸出手，“以後我們就是搭檔啦。”

希娅懵懂的把手遞上去，大嬸教過她，這是最常見的社交禮儀，她不能失禮。可是……

“館長好像還沒有同意我來這裏工作……”

戴莉把她一把拽到自己身邊，手搭在她的肩上，似乎早就和希娅認識了，“說什麽呢！沒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你說是吧，克萊因。”

克萊因館長非常肯定的點頭，火焰一般的紅發，像把大海裝進眼眶的眸子，她就是小美人魚。

戴莉對這個新同事十分熱情，帶她到更衣室，換上潛水服。她怕希娅會不習慣雙腿束縛着游泳，畢竟沒有相關經驗，大部分的人第一次都會感到害怕。即便心急見她穿上魚尾的樣子，為了安全考慮也只能再忍忍了。

潛水有潛伴制度，無論是水下陪護還是水上觀測，必須兩人一組，避免意外發生時不會錯過最佳的救援時間。

戴莉先一步跳下水池，希娅緊随其後，克萊因館長退到外面的觀衆席上。

只見希娅一下水，水族箱裏所有的魚像瘋了一般地朝她游過去，包括平時性情溫順的比目魚。這可吓壞了戴莉，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出現。

還不等戴莉反應，希娅懸在中央，豎起一根手指，立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魚群竟全部停止了前進。她的手指像是指揮棒，魚群像是訓練有素的士兵，她的手指向上一揮，魚群立刻游到她身邊，圍繞着她。魚群帶動水流，形成一個漩渦，她就處在漩渦的中心，開心的和每一條魚打招呼。水族箱裏像裝着燒開了的沸水，一直在沸騰。

戴莉看呆了。她沒帶水肺，意識到氧氣不夠用時迅速上浮。等她在水面上呼吸到足夠的氧，再回到水下，看見希娅不但不需要喚起，還在水底玩得不亦樂乎，甚至騎在了鯨魚的身上……

她到底是什麽人？！

戴莉看向在觀衆席上孤零零的館長大人，後者也無意識的張着大嘴，滿臉的不可置信。

瞥見兩個人驚訝的表情，希娅似乎是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與衆不同，像做錯事的小孩一樣，低着頭悄悄浮到水面上。

戴莉張幾次嘴，但實在不知道該從哪個問題開始問。

咣當一聲，貼着‘僅限員工’字樣的門撞到牆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你……你是怎麽做到的？！”

克萊因館長還在上樓梯，但他的喊叫聲已經先一步到達。

希娅的半張臉還在水面以下，只留兩只和水體顏色相近的眼睛在外面。聽見問題，再浮上上來一點，把嘴也露出來。

“我也不知道……從小就是這樣……”

雖然她不知道克萊因館長問的具體是哪一件事，也許是操控魚群，也有可能是閉氣的時間。但這些能力确實都是她一直具有的。

“我的養父領到津貼後，想把我扔到海裏時發現的。之後他就讓我打漁，帶到市場上換錢給他買酒。預感到他心情不好的時候，我也會躲在海裏，這樣他找不到我了……”

戴莉把她攔在懷裏，心疼道，“可憐的孩子。”

克萊因館長本就是個愛心泛濫的人，見不得這麽可愛的人遭受虐待，“好了，別再為過去的事悲傷，從今以後你就是克萊因水族館的一份子了，恭喜你找到了新工作！”

“真的嗎……可是，我什麽都不會，也沒有當過美人魚。”

“說什麽呢！”戴莉握着她的雙肩，來回搖晃，“你就是小美人魚！”

鯨魚從水裏撲到平臺上，開心的用尾鳍拍打水面，掀起巨大的水花。

戴莉擦掉濺到臉上的水珠，“來了新朋友，看起來她非常開心。”

戴莉把手指放在嘴邊，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鯨魚揚起身子，發出一聲空靈的叫聲，翻身沒入池水中。幾乎是瞬間，這頭龐然大物就游到了幾人身邊，親昵的蹭着戴莉的手臂外側。

“我來介紹一下，這頭一歲大的虎鯨寶寶叫……”

“芙蕾雅，我知道她叫芙蕾雅。”希娅打斷她的介紹，整個身子都趴在芙蕾雅的身上，笑着輕撫她光滑的皮膚，“她說她叫芙蕾雅，在下面的時候我們已經打過招呼了。很高興認識你。”

“你怎麽知道的？！”克萊因館長因不可置信提高了音量，“你……居然能聽懂魚說話？！！”

希娅覺得似乎自己又暴露了一個與常人不同的地方，下意識又要躲進水裏，卻被克萊因館長一把撈了出來。

芙蕾雅開心的在池子裏轉圈，時不時發出高亢的叫聲。就算克萊因館長并不熟悉鯨魚的行為，也并不妨礙他看得出此時的芙蕾雅正十分興奮的表達它的喜悅。

克萊因館長問，“它說什麽了？”

“她說這麽久，終于有能聽懂人話的了。”

如此直白，大概是直譯過來的原話。

克萊因：“……”他覺得，他們聽不懂芙蕾雅的話，是因為對方才是不說人話的那一個。

就像克萊因希望的那樣，希娅順利入職，一個月六個金幣的工資。這對于希娅來說已經是很大一筆收入了，而且比下海抓魚要穩定許多。

克萊因館長回辦公室給希娅辦理員工卡，以後她可以拿着這張卡刷開水族館裏所有的，當然這裏并不包括他館辦公室的。還可以用它去堂吃飯，一日三餐都可以，堂的飯菜總是非常豐盛。

克萊因讓戴莉帶她去認識認識館裏其他人，希娅肉眼可的緊張起來。

戴莉安慰道，“不用擔心，這裏的人都非常友好。有新夥伴加入，他們只會比芙蕾雅更加熱情。”

希娅點頭，他們把水族館裏的魚蝦照顧得生機勃勃，一定都是善良的人。只是她不擅和人打交道，不然也不必麻煩鄰居大嬸幫她去市場賣了。

戴莉帶着她按照觀光順序走了一圈，為她介紹今後的工作環境和展缸裏的每一位同事。克萊因水族館的面積并不大，戴莉對這裏的每一條魚都如數家珍。

每經過一個展缸，裏面的非人類同事都會從不知哪個角落裏鑽出來，貼在玻璃上和希娅對視。住在大展缸裏的魚也會跟着希娅，從這邊游到那邊。

當然，缸裏有時也會有人類同事在裏面作業，有的在喂食或是清理魚缸，有的在忙着把正在打架的企鵝分開。他們無一例外的驚訝于希娅的能力。

希娅會笑着朝他們招手，認真的和每一個缸裏的同事打招呼。

轉過最後一道彎，巨大的壓迫感無聲降臨。這裏是水族館的中心，是芙蕾雅居住的地方。

海水凝固成巨大的深藍魔方，光線在這裏被重新鍛造，深邃、變幻莫測。

戴莉在觀衆席的中央找了個位子坐下，“之前我們只是個救助站，後來需要救助的動物越來越多。館長就找來這麽個地方，開了一個水族館，當作中轉站。救助過後不符合放歸條件的，就養在這裏了。”

“但芙蕾雅很健康，她為什麽不能放歸大海？”即便克萊因館長為她布置了最大最深的水池，模拟海底放了很多珊瑚和礁石，但這裏依舊不能和真正大海相比。

“我們找到芙蕾雅的時候她的母親剛去世，是被漁網纏住，在海底窒息而亡的。瘦小的芙蕾雅被我們接回來養了幾個月，放歸後發現，她的發聲頻率和別的鯨魚不同，她無法找到其他同伴，她發出的聲音将永遠得不到回應，在廣袤的大海裏她會非常孤獨。所以最後又被我們帶回來了。”

吃午飯時，早上剛認識的同事們都擠在希娅在的這張桌子上，他們比戴莉介紹的還要熱情。

比目飼養員是個非常健壯的男人，他送給希娅一瓶飲料，希望她以後上班的時候，能幫他照顧水族箱裏的比目，因為隔一段時間就會發現少一些，他總懷疑是芙蕾雅吃掉了它們。

戴莉立刻擺手，撇清關系，“那幾條比目都不夠芙蕾雅塞牙縫的。我倒是看魔吃過好幾次。”

“什麽？！那你就眼看着悲劇發生？！”

戴莉聳肩，“春沒有售價，同事入口即化。”

穿着廚師服的老約翰，手裏端着一盆大蝦走過來，看見希娅，朝她沉穩地點頭，“聽克萊因館長說了，你是新來的姑娘？”

希娅縮着肩膀，點點頭。面前的老頭留着兩撇山羊胡，皺着眉頭，看起來有些兇。

“我是約翰，他們都叫我老約翰。專門管你們吃飯的。有什麽想吃的提前跟我說，我給你做。”他布滿歲月痕跡的臉上露出寬厚的笑意，山羊胡子跟着嘴角也翹了起來，“看看你瘦的，多吃點。”

老約翰把那盆蝦推到希娅面前，他剛轉過身，圍在桌邊的鬣狗一窩蜂的撲在裝蝦的盆裏。戴莉從他們的嘴裏勉強摳出來幾只放在希娅的碗裏。

“在他們面前，不積極點就得餓肚子。”

希娅順着胡須把蝦拎到半空，“這只蝦......我在展缸裏過。”

蝦類飼養員一哽，語速飛快的解釋，“這種蝦本來就是可用蝦，現在好多飼養場都在養。門口那個展缸一直都空着，館讓我想辦法填滿，我就去市場上買了這個，非常便宜。但你們放心！這裏的蝦只是看起來和缸裏的一樣，絕對不是缸裏的。畢竟它們都長一個樣子。”

“就是缸裏的那些。”希娅語氣十分堅定。

男人搔了一把紮手的寸頭，面對能和芙蕾雅交流的女孩，他的辯解只會越來越蒼白，“好吧好吧，館說這批蝦不好看，讓我換掉。我想着......也別浪費了......”

戴莉張大嘴巴，剛咬下來的蝦頭從嘴裏掉到餐盤上。

壞了，這下是真吃到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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