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責任】

通訊機器人叩響辦公室的，不等顧骁開口，它推而入。

李斯特哧了一聲，“不愧是聯盟的機器人。”

和聯盟一樣沒有教養。

姜來附和，“我就說你應該去給他們培訓一下，就連警犬局的狗都知道‘禮儀’這兩個字。”

“執行官閣下，聯盟委員找。”

冰冷的機械語音讓将來姜來瞬間收起笑意。

聯盟委員很少找顧骁，但每一次找他，都沒什麽好事。

顧骁一言不發，拿起桌上的帽子，起身。其他的三個人也跟着站了起來。

“你們不用跟着。我是去吵架的，又不是去打架的。”

他們三個只要碰上聯盟的人，就像火藥桶遇了火花，可以直接爆炸。上次凱恩用凳子砸碎的觀景窗玻璃，前幾天才剛剛安好。顧骁不想這次再賠進去一個水晶燈，那間屋子裏的每一個東，都價值不菲。

三個人只能像留守兒童一樣，站在辦公室口目送官遠去的背影。

軍事總指揮基地和聯盟大廈中間有一段玻璃連廊連接，是為了方便不能風吹日曬雨淋的聯盟委員們視察護衛隊工作建的。

玻璃無聲滑開，軍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噠噠聲立刻被厚實的地毯吞沒。

機器人在前面引路，顧骁在後面跟着。他很少去聯盟大廈，但每次去都只去那一個屋子。就算大廈像迷宮一樣，他也能記住路。

廊兩側像是奢侈品陳列場，中世紀騎士的铠甲僵直的守在口。顧骁十分不理解聯盟這幫老頭的品味，人類結束冷兵器時代已經五百年了，把它擺在這裏，難不成是為了紀念

頭頂上巨型水晶燈一個接着一個，歐式邊桌上放着花瓷瓶，裏面插着兩支百合。壁龛裏放着聖瑪麗的神像。香水味、雪茄味、香燭味交織在一起，沉甸甸地壓下來，裹着人的呼吸系統，令人作嘔。

走廊的盡頭，厚重的雕花木虛掩着，帶路的機器人已經迫不及待的推開了。

看來它對待人類一視同仁，無論級別高低，同樣的無禮。

但無禮也有無禮的好處，他可以省略無聊的問候寒暄。

“委員長，……會首大人。”

顧愠也在。

冰冷的大理石桌面映着議事廳頂部慘白的燈光，委員長一頭白發站在巨大的弧形觀景窗前，與長桌這邊的顧骁對視。顧愠優雅的舉起一只手，就當回了他的問候。

尤利慢悠悠的飄進來，一進來就搶了所有機器人的控制權限。

“執行官！讓那個你圓球收斂一點！”委員長呵斥的聲音砸在空曠的議事廳裏。

顧骁聳肩，他正在考慮讓李斯特給尤利的仿生人外殼安裝一個機械臂，帶掃射激光槍的那種。下次再來這個晦氣的議事廳，進門先給一梭子。

椅子就在他不遠處，椅背詭異的高于正常的高度，看起來并不舒服，顧骁沒走過去坐下。畢竟站着才是聽領導訓話的正确态度。

委員長也不在意他是站着還是坐着，上前一步，雙手拄在桌子上。

“顧将軍，聯盟委員多次向你提出增加重型武器的要求，你為什麽當做耳旁風？！”委員長猛得抓起桌上的戰術平板，指尖用力到發白，幾乎要把它捏碎，“清一色的單兵機甲和突擊艇，一艘主力驅逐艦都沒有？凱恩上校是去休假了還是重型突擊艦都丢了？你們護衛隊是想去邀請和平軍團喝下午茶嗎？”

“如果委員長想毀了貝母星，聯盟不再需要虹汐晶體，我可以帶着突擊艦去。威懾海盜的同時，再給那些脆弱的小東西一點驚吓，讓它們在開采前就化成粉齑。”

“重型突擊艦戰術躍遷，可以引發鏈式共振崩潰。嚴重的話确實會導致晶體礦脈受損。”顧愠開口，他的聲音永遠溫和。他微微側身，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帶着悲憫與謙和，“顧将軍真是仁慈。守護宇宙瑰麗的造物，珍視這份億萬年的奇跡，此心至誠，神亦為之動容。”

“仁慈在和平軍團的眼裏是軟弱，是可乘之機！”委員長對此不屑一顧。

“确實，和平軍團是宇宙的毒瘤，貪婪是他們唯一的信仰。”顧愠輕輕搖頭，眼眸裏閃過一絲痛心疾首。

“如果因為過分顧慮環境脆弱，婦人之仁，導致聯盟核心戰略資源損失的責任你擔得起嗎？”

委員長陰鸷的目光釘在顧骁的臉上。顧愠靠到椅背上，臉上依舊挂着那副悲天憫人的神情，狀似無奈地置身事外。低垂的眉眼下掠過一絲近乎愉悅的光芒。

“責任？”顧骁嗤笑一聲，“最沒有資格提這兩個字的就是你，父親。”

他和顧愠在基因回廊出生，在烏托邦長大。按照程序設定一個人去了軍校，一個人接觸神學。父親很少來，母親從沒見過，直到當了執行官他才知道父親是大名鼎鼎的委員長。

他以為所有人都是這樣的，直到他遇到了姜河。他是父母愛情的産物，父親嫌他笨，長姐嫌他蠢。但當被顧骁抓緊局子的時候，他倆也是第一個趕到的，一個威逼一個利誘，交了保釋金把人贖回家。

那晚是顧骁第一次産生懷疑，對聯盟的制度産生懷疑。

他在床邊坐了一宿，第二天找到委員長，希望身為父親他可以解答他的疑惑。但委員長的秘書把他攔在了聯盟大樓外，說，“委員長很忙，找他需要提前約時間。”

好像也是從這時候起，顧骁迎來了他遲到的叛逆期。

議事廳裏一片死寂。委員長的臉因怒氣漲得通紅。

“委員長，恕我直言，和平軍團比聯盟聰明。他們的目标始終都是鯨魚，而不是礦脈。”顧骁向後退了一步，四指并攏擡到眉稍，“告辭。”

顧骁轉身打開雕花大門，離開議事廳。尤利跟着他飄到門外，議事廳裏的機器人操作面板上突然全部亮起紅燈，虎視眈眈的盯着顧骁離開的方向。

看來有必要給尤利配一把激光槍了。

等顧骁頭昏腦脹的忙完，安撫好三條上蹿下跳的狗，太陽早就下山了。到家樓下才想起來自己好像答應過某人要去接她的。

空曠的裏适時響起機械音：“官，你好像忘記了什麽事。”

人工智能一點都不智能。

“你完全可以等到明天再提醒我。”

“但我可以提醒您的是，希娅小姐已經被基因回廊的人送來了，您不用再去基因大樓白跑一趟了。”

“送來？送到我家裏面？”

“是的，具體位置是在……床上。”

基因回廊一向自作主張。

“需要我為您布置玫瑰花和蠟燭嗎？”

顧骁：……

尤利的自作主張也值得讨厭。

站在自家門前，氣氛有點陌生。這種情緒很奇妙。

他第一次并不抗拒規則的安排。

但等他看見床上的人，開門前莫名的悸動消失的無影無蹤。

希娅裹着毯子，只露了一雙眼睛，有些戒備地盯着剛從外面回來的男人。她蹲在床腳，稍不注意就能掉下去，有些危險。

這一幕和姜來看的電視劇劇情莫名重合，在舊世界的古代王朝，妃子洗漱過後會被太監用被子卷着，送到皇帝的床上。

封建，腐朽。

她現在一定穿着基因回廊給發的衣服。那衣服他見過，穿是穿了，但該遮的地方都在外面露着。

下午經過基因大樓的緊急培訓，顯然希娅知道了‘順其自然’代表着什麽。

希娅沒下床，顧骁也沒過去。氣氛就連人工智能都覺得尴尬。

“……上午你沒去上班，阿瑞斯問你什麽了？”顧骁沒話找話，放在平時他不會關心這些，現在也不過是想打破空氣裏的尴尬。

“沒有，”希娅搖頭，“剛回去，基因回廊的人就來了，館長罵了他們一整天。”

“姜河沒管你要我的照片？”

“要了，我沒給。他又想搶你給我的零食，我也沒給，鎖在櫃子裏了。”

希娅在卧室，顧骁在客廳，兩個人隔得有點遠，她說話的聲音又小，顧骁等她的回答時需要停下手裏的動作，任何細小的聲響都會蓋過她的聲音。

顧骁從冰箱裏拿出一盒牛奶，倒進玻璃杯裏，在微波爐裏轉了兩圈。他捏着杯沿走到床邊。希娅裹着被子，又向後靠了靠。

他的腳步停住，不再向前了。

“不早了，你早點休息。”

顧骁把牛奶放到床頭的隔斷上，退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雖然不是第一次來顧骁的家，但上顧骁的床确實是第一次。

希娅偷偷打量顧骁的房間，要比自己的大一些。裝潢和外面的客廳一樣，空蕩蕩的一覽無餘，除了床，只有頭上的圓形吸頂燈可以算作是另外一件家具。

這裏是全開放式的，她只需要微微直起上半身，就能越過低矮的床頭隔斷，看見坐在沙發上的顧骁。

今晚，顧骁到家後只脫了外套，解了領帶。襯衫扣子一顆都沒敢解開，規規矩矩的扣到喉結下面，挽至手肘的袖子能透露出他些許煩躁的情緒。

屋子裏多出來一個喘氣的，他甚至都想不起來平時這個時間都會乾些什麽了。打開終端，點開一個空白的網頁，無聊的一遍又一遍的點擊刷新按鈕。

尤利穿着筆挺的西裝三件套，優雅地走到他的身邊，彎下腰，“長官，我可以提供一些資料供您學習。”

“滾。”

“圖片、文字、視頻，各種形式應有……”

“尤利。”顧骁打斷他，“從現在開始進入完全休眠，明天天亮再醒來。”

“好的，長官，準備進入休眠。”尤利一字一句的重複他的指令，走回休眠倉，蓋子在他進入後自動合上。

屋子裏沒有機械時鐘，窗外沒有昆蟲的鳴叫，空氣安靜得恨不得凝固起來，顧骁感覺自己的呼吸系統似乎出了問題，他無法感受到空氣中的氧氣。

卧室方向傳來沙沙的響聲，顧骁偏頭看過去，放在隔斷上的牛奶不見了。沒過一會兒，空玻璃杯又悄悄升起，被一只小手重新放回了原位。

之後，裏面沒再傳出其他的動靜。顧骁站起身，輕手輕腳的去衣櫃裏拿毯子，看見窩在床尾的小小一團。像貓一樣。

看起來軟軟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