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夏日行宮】

在确認餐廳準備就緒之前，涅爾瓦将一行人引到會客廳。不大的房間裏貼着牆擺了一圈華麗的椅子，每兩個椅子中間放了一張擺滿了精致點心的茶幾，白色的瓷杯裏倒滿了黑咖啡。顧骁皺眉，他最不喜歡的就是黑咖啡。

空氣一時靜谧，涅爾瓦拿出手帕擦他腦門上的汗，廷臣們在國王開口前誰都不敢張口，端起咖啡杯，吹吹已經涼透了的咖啡，人在尴尬的時候總會讓自己看起來非常忙。

聯盟來的幾位外交官們嘴角帶着意思鄙夷，對茶臺上的點心挑挑揀揀，像是在看一場蹩腳的戲劇。

“執行官是第一次來吧。”坐在涅爾瓦旁邊的年輕人先開口，他穿着一身華麗的紫色長袍，舉止端莊，“貝母星物資比較匮乏，還請執行官見諒。”

顧骁無聊的将咖啡杯把轉了一個方向，“不會。”

“咖啡冷掉之後更加苦澀，給執行官換一杯熱咖啡吧。”

顧骁重新擡眼，再次仔細觀察起坐在對面的年輕人。如果他沒記錯，他應該叫龐勒，是涅爾瓦的兒子，也是貝母星的首席外交官。他确實很适合是個職位，他能觀察到許多細致入微且不重要的小事。

在門口候着的侍女走到顧骁身後，穿過鮮花和茶臺的阻礙端起白瓷杯，也許是因為極度緊張，雙手劇烈的顫動，杯子和茶碟碰撞，發出咔噠咔噠的響聲，緊接着幾滴液體從杯口溢出，落在顧骁身上。

年輕侍女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饒恕我，執行官大人，我不是故意的！”她的聲音充滿恐懼。

顧骁不太在意的撣掉水漬，至少在他眼裏這算不上是什麽大逆不道的死罪。

“該死的廢物！”龐勒突然尖聲吼道，剛才禮貌的微笑瞬間消失殆盡，臉上的肌肉猙獰的抽搐着，“髒了貴客的衣服，你的手還有什麽用？！拖下去！”

“不必。”顧骁冷靜地打斷他的暴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衣服髒了可以換，如果這件事被有心之人利用，毀了聯盟的聲譽……這可不是我們此行的目的。”

龐勒臉上的猙獰迅速消失，變臉變得如此自然，變臉比翻書還快。他重新靠坐回椅子，禮貌得體的笑容再次浮現，“是我考慮不周，執行官寬宏大量。”

顧骁垂手，将餐桌上的巾帕遞給在地上趴着的女孩。剛才她因為受驚，已經把咖啡灑的到處都是，潔白的圍裙上洇開一灘一灘的污漬。

女孩惶恐的接過。

龐勒優雅的揮揮手，跪在地上的女孩連滾帶爬的離開議會廳。

小小的插曲很快過去，涅爾瓦的笑容更加殷切，神情更加不自然，他結結巴巴的開始介紹夏日行宮的設施，周圍的美景，和好玩的去處。

顧骁有一搭沒一搭的聽着，按照迎賓流程，他們只需要在這裏停留一晚，明天早餐後就會開展那沒用的軍演，巡視一圈地盤後就會返回白銀號，随後立刻啓程回聯盟星。也許他沒有足夠的時間來欣賞這個美麗的星球。

敲門聲打斷涅爾瓦的介紹，他長呼一口氣，他的苦難終于可以告一段落了。

“晚餐準備好了，陛下。”下人通報道。

涅爾瓦迫不及待的站起身在前面引路，希望快一點到達飯廳，用吃食堵上嘴，這樣就可以不用再開口說話了。

進入飯廳前經過一座花園，低矮的灌木被修剪成蜿蜒的迷宮，整齊的樹牆剛好及腰，空氣裏還飄着青澀的苦味，地上散落着沒有清理乾淨的樹枝和葉子殘骸，看來是剛剛修剪不久。遠處的涼亭柱子上攀附着雪白的薔薇，有些花瓣的邊緣泛着棕黃，繁盛的花期已經過去了。

花園的正中間有一個空空的底座，看起來像是曾經有過什麽，但如今已經不複存在。

龐勒看顧骁一直盯着這個底座，開口解釋，“這裏原本有一個雕像，後來因為……戰亂，雕像不慎毀壞。父親對藝術興趣不大，就一直空到現在。”

顧骁擡眉，并未開口評論。在他說的那次戰亂裏，貝母星前國王受到了內部的背叛和聯盟的打壓，前國王用盡全力抵抗，最終還是無法改變家破人亡的結局。

篡權奪位的是他的妹夫，現在的國王——涅爾瓦。

從此薩拉森王朝退出歷史舞臺，被漢諾威王朝替代。

底座上的切面非常整齊，就像那次叛亂來的十分乾脆一樣。

衆人紛紛落座。吊燈低垂在長桌上方，燈光反射在座位前的水晶杯子上，閃閃發亮。白桌布上點綴着溫室玫瑰，看起來十分溫馨。所有餐具都是金的，裝鹽和胡椒的瓶子，甚至連抽煙用的火柴盒都是金的。

從夏日行宮的外面根本看不出他們竟然如此奢侈。

龐勒做了感恩祈禱，顧骁和李斯特、凱恩三人連眼睛都沒閉上，看着一桌的人虔誠的雙手合十，感謝上帝帶給他們美味可口的食物。

比起上帝，他們更應該感謝農民和廚師。

菜單從冷盤開始，魚子醬和奶油小薄餅，熏魚和脆餅乾。

“這瓶香槟叫巴黎之花，醇香可口，很适合餐前品嘗。”坐在涅爾瓦右手邊的一位廷臣介紹道，他身材短粗，介紹時顯得又些傲慢自負，看上去像一只穿着雙排扣灰色背心的大鳥。

剛才的空盤子和沒喝完的酒被撤下，緊接着端上來的一碗濃湯。顧骁只嘗了一勺，甜膩膩的口感讓他對接下來食物失去了期待。

紅酒搭配着其他主菜配菜被不停的端上來，還有沙拉、甜點、水果和漂亮的小蛋糕。今晚的餐食非常精致，精致到不像是給人吃的東西。

酒過三巡，上了年紀的廷臣們和聯盟的幾位外交官相談甚歡。

灰色大鳥晃動手中的紅酒杯，“全宇宙都在議論這次貝母星的軍事演習，都說和平軍團在暗處蠢蠢欲動，我們倒是覺得不會真的發生戰争。”

“如果涅爾瓦國王再跟和平軍團簽署一份《資源整合協議》，那或許确實可以避免一場戰争。”顧骁輕聲說，“聯盟有很多理由跟和平軍團開戰，比如争奪資源和對貝母星的話語權。人類為争奪殖民地已經發生過很多次戰争，我們真正希望的，是不依靠戰争就能解決這類争端。”

“年輕人有耐心是好事，但有些事是需要時間來打磨的。年輕人總以為腳下的路是自己闖出來的，卻忘了前人早已鋪好了基石。聯姻、人脈，這些都是維系和平與繁榮的紐帶。”

好像男人到了一定年齡，就會自動觸發說教技能。

顧骁喝完玻璃杯裏的最後一口酒，“年輕若是缺點，所有人難免都會經歷上一陣子。”

灰色大鳥為了掩飾尴尬哈哈大笑，但其他人都沒笑。他的狂笑在寂靜中回響，戛然而止。

顧骁在餐桌上只吃了半條煎鲭魚，喝了一杯紅酒，從餐廳走到卧室門口的時候就已經餓了。

他回頭看向站在隔壁房門前的李斯特和凱恩，兩人站在門前卻沒有絲毫要開門的意思，臉上都挂着一副殷切的表情。顧骁的手也從門把手上離開，轉身時輕輕撇頭示意兩個人跟上。

李斯特和凱恩立刻踢着正步，跟在顧骁身後離開夏日行宮，出門覓食。

幾人開着私人飛行器，悄悄溜出夏日行宮。經過一片茂密的森林，人漸漸多了起來。這裏的民房大多都是石頭砌的，雜亂無章的擠在一起，看起來十分破舊且貧窮。半大的孩子只穿着條內褲在院子裏相互追逐，他們的父母坐在旁邊的平臺上，一邊修補漁網一邊看着他們的孩子。他們臉上都挂着放松的神情，似乎并不會為明天的事擔憂。

“姜來說薩拉森大街是市中心，那裏應該會有夜市街和酒吧。”李斯特說。

顧骁在屏幕上按了幾下，設定好目的地，“你和姜隊長的聯系還挺密切。”

“……同事間的正常聯系。”

“她怎麽不跟我聯系？”顧骁斜瞥一眼。

李斯特：……

誰敢跟您聯系啊！

到達目的地前，顧骁的個人終端響了好幾聲，是訊息提示音，只不過響起的頻率堪比詐騙訊息。李斯特從沒聽過自己長官的通訊有這麽吵的時候。

顧骁打開訊息，一條一條的仔細閱讀。李斯特額角一跳，自家長官看報告都沒這麽認真過。他皺着眉，嚴肅的打開和凱恩的通訊界面，“看看長官給誰發訊息呢。”

“我不敢。”坐在後面的凱恩回複。

“啧，又不是讓你偷看，你就不小心瞟一眼！”

“你怎麽不‘不小心瞟一眼’？”

“我要是瞟得着還用你？”李斯特思考片刻，“會不會是那條小美人魚？我聽姜來說長官不排斥和她的接近。”

“可能吧。你也不排斥跟姜隊長接近。”

“……！好好的扯到我身上做什麽？”

車裏沒人說話，但通訊音此起彼伏。

“你們有什麽話，可以當我面說。”顧骁清冷的嗓音打斷快要成交響樂的提示音。

李斯特咳嗽一聲，盯着空白界面不斷刷新。

顧骁的飛行器在貧民窟裏太過惹眼，他們找了個偏僻的地方把飛行器藏起來，步行走到薩拉森大街上。

身穿晚禮服的紳士夾雜在衣衫褴褛的乞丐中間，正常的餐廳門口站着的是端着托盤的侍者，不正常的餐廳門口彌漫着雪茄和煙鬥的煙霧。

軍演就在明天，他們一不能喝酒，二不能拉肚子。最後找了個看起來乾淨并且燈火通明的飯館。

傳統燒烤再難吃也不會比今晚的歡迎宴更難吃了，而且這家餐館有粗糙的木桌，搖晃的凳子，湊不成對兒的筷子。按照一般經驗，這種店絕對不會難吃到哪裏去。

點完菜之後，菜品不斷的從廚房端過來。

“晚上的飯吃得我十分消化不良。”李斯特說。

“長官不是看過迎賓流程嗎？為什麽不提出修改意見？”凱恩疑惑。

“修改成什麽？燒烤？”顧骁用手裏的空釺子指了指眼前堆成山的烤串。

“那……确實有點不太成體統……”

在金碧輝煌的夏日行宮吃燒烤可能會更消化不良。

顧骁輕笑一聲，轉頭看向街道。對面的酒館裏傳出不成調的歌謠，站在巷子口的女人向他抛了個媚眼，沒骨頭似的靠在牆上，看樣子是攬客的。

和聯盟星森嚴的等級不同，這裏有錢的沒錢的、有地位的沒地位的混在一起，互不打擾，互不乾涉。

飯館的老板态度非常不好，服務員也是渾身往外散發着不耐煩，就算這樣都沒有關門的理由也只有一個，那就是味道确實不錯。

三個人吃了一頓非常豐盛的夜宵，從餐館出來，沿着大街繼續往前走。

他們經過一個賣舊貨和小飾品的攤子。攤主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木杆子上挂着照明用的燈，盡管它似乎起不到什麽作用。

顧骁的目光掃過攤位上零碎的東西，生鏽的懷表、破損的陶瓷娃娃、幾枚看不清圖案的硬幣……

李斯特拿起那個缺了半條腿的陶瓷娃娃。凱恩立刻搶走，換了一只懷表放在他的手裏，“斷胳膊斷腿的，多不吉利。”

李斯特贊許的攬過凱恩寬厚的肩，“想得真周到！”

顧骁從絨布托盤裏拿起一枚吊墜。銀因為氧化已經發黑，但圖案依舊清晰可見。洶湧的海浪圍成一圈，正中間是被藤蔓和薔薇纏繞的大寫字母S，上下有兩個突兀的坑窪，曾經這裏應該鑲嵌過什麽東西，比如紅寶石。

對于這個一閃而過的想法，顧骁自己也覺得有些奇怪。就像他曾經見過這枚徽章吊墜一樣，這裏就應該鑲嵌着紅寶石。

老婦人從鈎織的毛衣上擡起眼，“先生随便看看，這些都是老物件，有些年頭了。”

“我記得這是前國王在位時的族徽。”

老婦人嘆口氣，繼續低頭織毛衣，“是啊。新國王繼位後把亞斯國王的許多東西都處理了，好多都是漂亮的物件。可惜現在大多數的年輕人都不喜歡這些老掉牙的東西了。新王繼位後，頒布了許多法條，平民的生活愈發艱難，我沒什麽本事，只能靠變賣這些東西為生。還希望亞斯國王在天之靈寬恕我。”

說完，她合起乾枯的雙手，放在胸前祈禱。

“亞斯國王為人寬厚，他一定不願意看見自己的子民生活在苦難裏。”

老婦人渾濁的眼神泛出亮光，看向眼前的街道，“是啊，難得你們這麽年輕，居然還知道這些。他每次巡街堅持要走遍每一條巷子，他說就算累些，也要看到每一個子民的笑臉。他又是個人來瘋，王後怕他太激動脫離侍衛的保護，緊緊的牽着他，就像牽着條瘋狗，生怕他沖進人群裏。”

笑着笑着，她的眼神再次暗淡下去，“那樣的日子已經過去很久了……”

顧骁從兜裏拿出三枚金幣，連同李斯特手裏的懷表一起買了下來。老婦人連連推辭，說這些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一枚金幣就足夠了。

顧骁年輕力盛，老婦人掰扯不過他，最終收下了三枚金幣。

這夠她生活好一陣子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