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悄無聲息】

從聯盟大廈出來的時間還早，希娅在導航裏搜索到在下城區曾經的住處，導航顯示，路程需要兩個小時。她在附近的快餐店裏買了一份漢堡，開啓自動駕駛後，在車裏美美的享用午餐。她吃得很小心，不想不小心弄髒了顧骁的車。

兩個小時過後，希娅将飛梭停在稍遠的商場門口。以前她會把從海裏捕撈上的魚送到這裏販賣，這裏離海邊近，新鮮的魚可以買上一個好價錢。

這麽長時間了，商場破舊的廣告牌還是沒有修，字母掉了一半，另一半生着鏽，要不是還有人進進出出，這裏看起來像是已經被廢棄了一樣。

一開門，劣質油炸食品的味道混着汽車尾氣湧進來，街道髒亂，滿是垃圾。和她記憶中一摸一樣，沒有絲毫改變。

落後和無序感往往和低素質的行為冗雜在一起，希娅在混亂中看到的是曾經的自己。

希娅穿過兩個街區，拐進一條巷子，盡頭是一棟五層的老舊公寓樓，外牆的漆早就斑駁脫落，露出裏面的紅磚。

肮髒的街道，昏暗的巷子， 每戶人家都有一小堆毫無價值的破爛，像是祭品一樣堆在門口。

見到兒時的家園沒有給她帶來任何安慰。

她穿行在冰冷的街道上，極力不讓自己陷入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中。但她還是想起了放在角落裏的木板床，想起那個堆滿酒瓶的茶幾對面，就是她每晚睡覺的地方。

她記得最清楚的恰恰是當時毫不在意的東西：氣味。那股氣味來自取暖的爐子、煤油燈、劣質的散裝白酒、還在滲血的傷口，還有令人作嘔的污穢。

窗戶關得緊緊的，四周的縫隙塞着破布抵擋寒風，屋裏的氣味十分濃重。她現在也能從想象中聞到那股氣息。

這是她對那個小屋的全部回憶。

走進潮濕的門洞，走廊裏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去大嬸家會先經過養父的家，她盯着落滿灰塵的門把手看了一會兒，沒有推開門，徑直轉身離開。

隔壁的大嬸家裏也拉着窗簾，她剛要擡起手敲門，就注意到了同樣落滿灰塵的門把手。已經許久沒人回來過了。

一股不安的感覺湧上心頭，她不死心的敲了敲，沒有得到回應。

她拿出終端，撥通一個號碼。

“下午好，希娅小姐。有什麽可以為你效勞？”李斯特明媚的聲音在通訊那邊響起。

“下午好，李斯特隊長。我想請你幫我查一個人。”

“當然可以，是合法的還是非法的？”

希娅：……

果然官匪一家親。

“開玩笑的～”李斯特調笑道，“查誰？姓名和住址。”

“瑪麗，她死去的丈夫姓陳，下城區居民，住址是第七區橡樹街17號公寓307室。她……還在嗎？”

“稍等。”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短短的幾秒鐘因為等待變得格外漫長。

鍵盤敲擊聲停止，李斯特沉默幾秒，“很遺憾，希娅小姐。根據民政系統的記錄，瑪麗·陳于七個月前登記死亡。死因是……一場工業事故。七區的化工管道破裂，引發小範圍爆炸和洩漏。她在事故現場附近，吸入有毒氣體，送醫後不治。更不幸的是，她唯一的兒子就在事故中心……”

希娅和瑪麗大嬸的兒子沒有過多接觸，他總是早出晚歸，她只知道那是個和瑪麗大嬸一樣善良的人。

“廠房和區政府達成了賠款協議，瑪麗本人也……也留了遺囑。現在他們還沒下班，你現在去應該還來得及。”

“我？”

“對，她把遺産全部留給了你。”

她挂掉通訊，默默站在門口，低頭看了一眼裹在風衣裏面的聯盟制服。

原來死亡如此的悄無聲息。

*

希娅剛從衛生間洗漱出來，門口的敲門聲像是上戰場的鼓點。

一開門，正對上顧骁緊皺着的眉頭，他厲聲質問，“為什麽不接電話？”

希娅一愣，她把終端調成靜音模式後，就再也沒管了，“不是你說任何電話都不要接的嗎？”

好吧，顧骁忘記把他自己排除出去了。

他十分不見外的從門縫裏擠進來，徑自走到沙發前坐下。

“聽李斯特說你回下城區了？”

希娅點點頭，“想回去看看大嬸的。”

她把頭發随意紮成一個鬏，拿起門口裝着金幣的玻璃罐，鄭重的擺到璧龛裏。

“瑪麗大嬸也許知道我不會再回下城區，就委托遺産管理委員會變賣了她的房産，扣掉遺産稅和管理費，最後還剩180個金幣。”

瑪麗大嬸的一生只留下了這些東西，少到一個玻璃罐子就能裝得下。但180個金幣在天穹區也就是幾頓飯的花費。

她也沒向顧骁解釋瑪麗大嬸是誰，李斯特會告訴他的。

果然，顧骁點點頭，“嗯，李斯特跟我說了。”

希娅掐指算了算日期，“今天還沒到排卵期，長官還有別的事嗎？”

敢給顧骁下逐客令的，眼前這個是頭一份。

“你曾經跟克萊因館長有比較深的接觸，想問你一些他的情況。”

“你說。”希娅拿過壁櫥上的水果，坐在他旁邊的沙發上。

尤利每天都會往這裏送一份水果，他根據希娅吃的速度分析她喜歡的口味，及時送上她愛吃的，她不愛吃的，會重新出現在顧骁的冰箱裏。

“他結過婚嗎？有沒有妻子和孩子？”

希娅想了想，她也疑惑過，以克萊因的人格魅力和財力，不應該單身才對，“沒他提過，也沒見過。”

“他姓克萊因，名是什麽？”

“他……可能不姓克萊因，只是因為水族館叫這個名字，所以大家都這麽叫他。”

如此就能說得通，為什麽在系統裏查無此人了。

顧骁對希娅的話沒有絲毫的懷疑，他自己也對這份信任感到驚訝。

“那你知道他的真名嗎？”

希娅搖搖頭，她沒見過寫着名字的營業執照，甚至當初連勞動合同都不知道簽。

“克萊因館長怎麽了？”

“他的簽字和我在二十三區拿到的停戰協議上的簽字高度一致，現在懷疑他就是和平軍團的領導人。”

希娅驚訝一瞬，随即‘哦’了一聲。

顧骁驚訝于她的淡定，“克萊因可能欺騙了你，你……不生氣？”

希娅聳聳肩，“可能吧，但我也相信他有他的苦衷。我可以接受他對我有所隐瞞或者欺騙，但他如果因此傷害了別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顧骁倒是有些欣賞她這份寵辱不驚的态度。

“在克萊因水族館我看到一些他們關于芙蕾雅研究的報告，你要看嗎？”

希娅從終端裏調出芙蕾雅的研究記錄，攤在顧骁面前，“當時只覺得有些奇怪，克萊因水族館的小型魚類是靠人工繁殖和采購的。大型和稀有魚類靠救助，評估後會考慮是否重新放歸。從工作日志上看，他們救助過不少動物，但沒有任何一個記錄得像芙蕾雅一樣仔細。”

顧骁一張一張看過去，除了普通的巡檢日志，就是一些晦澀難懂的專業詞彙。不過顧骁從雜亂的資料中發現，芙蕾雅是一頭貝母星的鯨魚，是具有找到虹汐水晶礦脈能力的那種特殊鯨魚。

所以，克萊因出現在茲海海灘，也是因為察覺到了芙蕾雅是貝母鯨魚的緣故？

他們也在找尋芙蕾雅……

顧骁将資料仔細看完，擡頭發現希娅抱着水果碗躺在沙發上睡着了。

他起身，悄悄把碗從她的懷裏拿走放到茶幾上。他剛把人抱起來，直起身，想把希娅放進卧室，他就感覺到懷裏的人渾身肌肉開始變得僵硬。

她醒了。

和當時在海島上一樣，她沒有睜開眼睛。顧骁也沒有說話，沉默的走進卧室，把她放在柔軟的大床上，轉身離開，順手關上了門。

直到聽見外面的關門聲響起，希娅才敢再次睜開眼睛。

第二天，兩個人在辦公室門口碰見，顧骁先一步打開門，側開身子，讓希娅先進。姜來挑起一邊的眉毛，她可從來都不知道自家長官原來這麽紳士。

顧骁把維安也調過來，把他放在希娅的編隊裏，她将會和其他三位隊長一樣擁有自己的隊員，會單獨執行任務。

盡管每個小隊加上隊長需要有五個人，可希娅和維安大眼瞪小眼了一天，也沒選出第三個人加入自己的隊伍。兩個人都是習慣了單打獨鬥，要不是凱恩的無意捆綁，他們兩個估計到死都只會單獨行動。

顧骁看他們二人實在為難，最後取消了新編組員的遴選。他見過兩個人的配合，絲毫不遜色于其他滿編的小隊，他不希望硬湊的隊員反而成為他們的累贅。

所以這兩個人第一次以小隊的形式登上了白銀號。

維安還沒來得及感嘆白銀號的規模，就被直接拉到了白銀號的核心區域——指揮中心。

這可是多少人夢寐以求都得不到的機會。

維安看着着燈火通明的指揮室，心中只有一個想法：如果這世間真的有神明，那一定是希娅的樣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