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不可控】

第二天一大早，顧骁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他是個極度自律的人，即便是在休假期間也會早早起床，但昨晚他眼睜睜的看見太陽從天邊升起來後，才勉強睡着了一會兒，不過睡得也不踏實，做了一個……很不像話的夢。他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條小醜魚，在纖長潔白的手指間穿梭，細密的鱗片擦過她的指腹，從她火紅的發絲裏鑽出來，從她湛藍的眼眸落到她的唇上……

事情好像有些不可控了。

他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才發現已經是早上十點多了。

敲門的人很有禮貌，力度不大，聲響控制在能讓人聽見但不惹人煩的響度，同時也非常執着……

顧骁頂着雞窩頭走到門口，一開門就看見出現在夢裏的人此刻就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一時間接受不了如此沖擊的執行官重新把門關上了。

希娅的問好憋在喉嚨裏還沒說出口，門就在鼻頭前被關上了。幾秒鐘後，門再次被打開，開門的人換了一位。

“上午好，尤利。”

“上午好，希娅小姐。”尤利微微欠身，把門開得更大一些讓希娅進門，“長官想用更整潔的面貌來迎接希娅小姐，請原諒他的無心之失。”

希娅走進門，和門口的小醜魚打了招呼後，乖乖的坐在沙發上。

尤利從冰箱裏拿出新鮮的水果招待客人，“希娅小姐稍坐，長官馬上就來。”

希娅眯起眼睛笑了笑。她今天穿了一身休閑套裝，青春靓麗。背了一個不小的登山包，看起來像要遠行。

“希娅小姐是準備出遠門嗎？”

“長官答應要帶我去貝母星看芙蕾雅的。”希娅期待這一天已經很久了，那是她第一個大魚朋友。

尤利的微笑更甚，以他對顧骁的了解，他還沒和誰有過這種類似旅游的約定。他擡頭看了一眼依舊緊閉的衛生間門，長官已經進去很久了，往常他洗把臉就會出來的。

從昨天到今天的長官都很反常，而且有很大概率和眼前這個女孩有關。

人工智能的熊熊八卦之心快把自己燒短路了。

等希娅把盤子裏的葡萄吃乾淨了，顧骁才從衛生間出來，頭發洗過，還順着臉頰往下淌水珠。胡子刮過，甚至還修了鬓角。

“稍等，我拿幾件換洗的衣服，我們開飛行器過去。”

作為顧骁的私人管家，尤利非常自然的擔任起司機的角色。從聯盟星到貝母星需要兩個航行日，長官和希娅小姐可以利用這段時間更好的獨處，必要時他可以自行切斷電源。

但實際情況與他的想象截然相反。顧骁穿的還是白襯衫和西褲，只不過紐扣沒系到最上面一顆，袖子也挽到手肘下面。他雙腿交疊坐在沙發裏，一直翻他那個沒有任何娛樂信息的終端，做出一副忙碌的樣子。

而希娅從角落裏翻出一個黑色的盒子，發現插上電裏面可以播放各種有意思的故事。從此她的眼睛就沒離開過那個古早電視機，就算跟她共處一室的男人比電視裏的演員帥得多，她也沒有移開視線，甚至還會嫌棄顧骁的走動擋了電視畫面。

顧骁還是和平時一樣沉默寡言，只有在希娅笑出聲時，他才會擡起頭看上一眼。

晚飯過後，希娅給電視換了臺，熟悉的聲音從音響裏傳出來。

是他親愛的哥哥。

顧愠穿着主教聖潔的白色長袍，站在教堂前發表演講，陽光灑在他金色的長發上，臉上挂着無可挑剔的微笑和悲天憫人的神情，他像是神派到人間的救世主。

“我們感謝上蒼——并非只因祂賜予星光指引航路、土壤孕育食糧、清水延續生命，更因祂在我們每個人心中種下了兩種最珍貴的禀賦：憐憫的眼，與慷慨的手。

主看見，在聯盟的陰影處，仍有家庭蜷縮于寒冷，在礦星深處，仍有勞動者為微薄薪金掙紮。

教會将于感恩節當日黃昏，在穹頂側廳舉辦慈善酒會。我們将以分享餐桌的方式，分享我們的責任；以舉杯祝福的時刻，舉起他人的重擔。

當晚，慈善拍賣也會同時進行，其中不僅有我本人祝福過的聖杯、各地教區捐獻的藝術珍品。每一件物品都承載着信仰的溫度。

讓我們以感恩之心，收下上蒼的饋贈；再以慷慨之手，将這饋贈傳遞給更需要的人。

願恩典常駐，平安偕行。”

演講結束，掌聲雷動。

顧骁冷哼一聲，貧窮的勞動者要他祝福過的聖杯做什麽？拿來盛湯嗎？

大主教感人肺腑的演講剛結束，晦氣的頭像就在顧骁的終端上蹦個不停。

“親愛的執行官閣下，一周後的感恩節還需要您撥冗前來。”

顧骁默默嘆氣，這種聯盟級別的宴會他作為軍部執行官是必須要出席的。

“知道了。”他回答。

“希望當天你的基因配偶可以陪你一同出席。”

顧骁擡起眼皮看向面前的虛拟人，餘光裏希娅也把頭轉了過來。

感受到他的不悅，顧愠明知故問，“舍不得讓她見人？你有基因配偶的消息聯盟內部早就心照不宣了，但你從沒帶她出席過任何聚會，不準備讓她多走動走動？畢竟都把她提攜成副官了，不是嗎？”

顧骁忽略他的言外之意，只說，“我會詢問她的意見。”

見顧骁松口，顧愠将咄咄逼人的神态收起來，又挂上了優雅的笑，“當然，期待你們的到來。”

電話挂斷，兩人之間的淡藍色影像消失。希娅先開口，“我不去，他會為難你嗎？”

“不會。”他的語氣難得溫和，“你不想去就不去，不必勉強。聯盟的宴會很無聊。”

無聊到他需要應付從各個星系趕來的各個家族伸來的橄榄枝，他們會将自己家裏的适齡少女一一領到顧骁面前。萬一能入了他的眼，從此就能一飛登天。當個情人也可以，婚姻是他們建立更牢固關系的方式，漂亮的女兒和妹妹是他們的籌碼。

這些都是委員長樂于看見的。

“既然無聊的話，那我就陪你去吧。不然你一個人會更無聊的。”

顧骁笑了一聲，這還是第一個主動要陪自己去宴會的人。

“宴會上會有什麽好玩的事情嗎？”

顧骁想了片刻，剛準備擡頭回答，發現她問的人不是自己。

“沒什麽好玩的，就像長官說的，無聊透頂。”

“你為什麽不來問我這個當事人？”顧骁表示抗議。

希娅把頭轉過來，又問了一遍剛才的問題。顧骁沉默半晌，尤利把他的話都說了，他說什麽？

“你還是問尤利吧。”

希娅毫不猶豫的把頭轉回去，“那肯定有很多好吃的吧。”

“當然，蛋糕、布丁和水果無限量供應。”尤利禮貌回應。

顧執行官第一次體會到一種叫‘幽怨’的情緒，他為什麽在跟一個人工智能較勁？

飛行器的舷窗外是黑漆漆的太空，沒有太陽的東升西降，人對時間的感知力會下降。不經常進行星際旅行的人很難适應這樣的時間變化。但兩位都是太空将領，早就習慣了沒有太陽的作息，生物鐘會比時間先一步做出反應。

顧骁從文件中擡起頭，電視機還開着，希娅已經睡着了。比起她第一次團成團的睡姿，她現在已經能攤成一個大字，理所應當的霸占他的床了，算是一種進步。

顧骁熟練的從櫃子裏拿出提前準備好的毯子，躺在不夠長的沙發上。尤利輕手輕腳進屋，為希娅蓋上被子，關了電視機。

希娅從床上醒來，看着窗外的沙灘和大海半天沒回過神來。

尤利在門口探出頭，“希娅小姐醒了？”

她指了指窗外，“這是哪？”

“貝母星的寶石島，是一個私人島嶼，聽陳先生說，芙蕾雅被他在這裏放生。”尤利畢恭畢敬的回答。

“可……長官不是說傍晚才能到嗎？”

“理論上是這樣，今天早上長官悄悄地進行了一次躍遷，所以我們在中午提前到達了。希望希娅小姐喜歡這個驚喜。”

“真的？！”希娅從床上蹦起來，“真的到了？！”

她跑到艙門口，一步之外就是金黃色的沙灘。她伸出腳尖，試探着踩在滾燙的沙灘上。不遠處，顧骁還是穿着襯衫西褲，不過這次他沒有穿皮鞋，光腳踩在沙灘上，站在陽傘下的陰涼處。風吹過他的衣角，勾勒出勁瘦的腰肢。從神态看，他也是難得的放松。

希娅尖叫着沖向大海，半路被顧骁用浴巾兜頭罩住，連帶着尤利晚一步送來的泳衣，一股腦扔進旁邊的帳篷裏。

希娅換衣服的速度堪稱蛻皮，猴子似的爬上旁邊的礁石，撲通一聲，消失在海面上。

“看來希娅小姐很喜歡長官的驚喜。”

顧骁帶上墨鏡，躺在躺椅上，“去準備些吃的，晚上陳楷也會來。”

尤利離開後不久，不遠的海面上升起一股水柱，看樣子希娅已經順利的找到了芙蕾雅。

傍晚，陳楷踏着橘黃色的海浪走過來，差點被顧骁周圍那些亮晶晶的東西閃瞎了眼。

精美的珊瑚、碗大的珍珠、碩大的砗蟝，還有那珍貴的藍色虹汐水晶原石，不要錢似的把顧骁圍在中間。

陳楷‘喲’了聲，在另一個躺椅上坐下，“公主殿下築巢呢？”

顧骁手邊像模像樣的放了一本書，是希娅帶來的旅游攻略，但書頁都是海風翻的，他沒看一個字。他這大半天就躺在這裏，看希娅在海浪裏進進出出，給他帶回來這麽多財寶和滿滿一浴缸的粉色小魚。

養在白銀號辦公室的那一條早幾個月就已經壽終正寝了，雖然顧骁沒有任何表示，但希娅怕他看着空魚缸傷心難過，今天找到機會，給他逮一缸的魚，無論是吃還是養，都足夠了。

她非常喜歡大海，他也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