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消失的八分鐘】

扭曲的時間仿佛無限拉長，一片浮光掠影，窗外的星光被拉成細長的銀線，艦體劇烈震動一陣後逐漸恢複平靜。

老約翰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他們回到了三年前。這些年跟着克萊因到處跑，他已經習慣了穿越時空後帶來的短暫眩暈。

開啓時空大門的鑰匙就在眼前，克萊因不可能輕易放棄。他在顧骁面前沒有任何勝算，所以把希娅帶到孤立無援的境地，對他來說才是最好的選擇。

希娅的突擊艦也能量見底，還失去了半邊動力，尾焰斷斷續續，病怏怏的。克萊因的貨船笨重但結實，他像一頭發瘋的牛，一下一下的朝希娅撞過去。

戴麗搶過操縱杆，“再撞下去，她的突擊艦就該散架了！”

克萊因推開她，眼睛死死盯着那艘搖搖欲墜的小船，“她會出來的。”

“如果不出來怎麽辦？把她撞成太空垃圾嗎？！”戴麗猛得推開克萊因，克萊因瘋了，她不能跟着一起瘋，“如果她死了，我們這麽多年的都會跟着完蛋！”

克萊因的手離開操縱杆，戴麗說的沒錯，希娅是唯一一把鑰匙了，她不能有任何差池。他收回視線，轉過身，慢條斯理地走到老約翰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那張已經看不出本來面目的臉。

他彎下腰，一把抓住老約翰的衣領，像拎破布口袋一樣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我沒想到你居然是叛徒！”

老約翰臉上青紫一片，嘴角還挂着血，左邊的眼睛已經腫得睜不開了。

老約翰輕笑一聲，聲音啞的像被砂紙磨過，“你有你的堅持，我有我的信仰。”

克萊因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她出來了！”戴麗喊了一聲。

克萊因把老約翰扔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他仰面朝天躺在那裏，勉強還能視物的眼睛看見天花板上的燈管發出慘白的光。

克萊因望了一眼窗外，一個小小的圓點從突擊艦裏走出來。突擊艦沒有能量了，在太空中就是一堆漂浮的廢鐵，希娅穿上太空行走服，來到外面。

“打開艙門，讓她進來。”

克萊因看着全息屏上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他們雙方都很肯定，她一定會出來，他一定會接她上船。

老約翰身上疼得厲害，他覺得應該斷了幾根骨頭，他不确定。确定的是，他已經沒有力氣挪動身體裏。他躺在角落裏，聽見門外雜亂的腳步聲，然後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他的心提到嗓子眼，以希娅的小體格跟克萊因的守衛近身肉搏，怎麽看都是要吃虧的。

他費力的支起身子，想幫希娅說幾句話。

結果這時，艙門猛地從外面被人踹開。金屬門板撞在金屬牆壁上，聲音震得耳朵生疼。守衛的高大身影像一截枯木，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揚起一片細小的灰塵。

希娅從他身上跨過去，走進駕駛艙。

克萊因大笑起來，笑聲尖銳刺耳，“這人都是常年混黑幫打黑拳的，沒想到居然能被你一個小姑娘打成這樣。你還有什麽驚喜是我不知道的？”

希娅像是沒聽見他說話，目光在駕駛艙內搜尋，她的行為已經說明，她不會配合克萊因實施他的時間回溯計劃。

克萊因随着她的視線掃了一圈，突然意識到她的意圖，笑道，“在找時間回溯機？不用找了，你找不到的。”

希娅收回探究眼神，果真聽了他的話不再找了。

看希娅這麽聽話，克萊因還有些失望，“居然這麽快就放棄了。”

“不是放棄了，是已經找到了。”在希娅的聲音裏，克萊因的臉徹底扭曲，“不就是這個貨船嗎？整個星際貨船就是所謂的時間回溯機。”

老約翰在角落裏悶悶得笑出聲，他靠着艙壁，肩膀上下抖動。戴麗猛得回頭，狠狠補了幾腳，但他笑得聲音更大了。

克萊因的臉徹底沉了下去，垂在身側的手捏得咯咯作響。

兩個人面對面站着，誰都沒有先出手。

希娅沒有武器，面對他們二人，勝算不大，但不是沒有。因為克萊因不會殺她，她是穩定時光回溯的關鍵，這是克萊因的唯一顧忌，也是她的唯一籌碼。

希娅彎下身子，躬身向前，一拳砸在克萊因的肋骨上，他後退半步，擰身格擋，肘部狠狠撞向她的頸側。希娅側頭避開，順勢欺身而上，膝蓋頂向他的小腹。

沒有花哨的技巧，沒有多餘的試探，每一擊都是要害。

希娅沒有顧慮，招招致命，拳拳到肉，大不了魚死網破。

克萊因被她逼得撞上操控臺邊緣。他望向站在面前的女孩，她的眼裏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要把機器毀了的決絕。

克萊因崩潰大吼，和往日溫和親切的形象大相徑庭，“是聯盟害死了你的父母，結束了薩拉森的統治，是聯盟害你家破人亡，害你從小生活在下城區的垃圾桶，你居然還為他們賣命！”

“不是為了聯盟，是為了我自己。過去不能改變。”

她太冷靜了，冷靜得有些可怕。

這時，克萊因的終端上出現一串坐标。他想也沒想的打開備用武器庫，準備向這串坐标發射最後剩餘的幾顆導彈。

希娅瞥見雷達星圖，認出這裏是她和顧骁的巡邏艦被襲，兩人墜落無人島的那天。

她立刻撲向操控臺，兩個人瘋了似的争奪那塊小小的操作面板。

警報聲響起，導彈成功發射……

命中率16%。

她只來得及将軌道偏移了一半，但她知道即便是這樣底的命中率，也讓巡邏艦在空中解體了。不過她也知道，三年前的自己和顧骁會活下來。

克萊因還沒來得及從發射程序的餘韻中抽離，迎面撞上她徹底放開束縛的一拳。

這一拳他沒能躲開。

戴麗從側面猛撲過來，希娅向後退了一步，戴麗的拳頭劃破空氣，如果這一圈落在她的頭上，估計得進醫療艙躺上一會兒了。

她來不及反擊，戴麗屈膝頂向她的腹部，希娅擰身轉到駕駛椅的另一側，椅子被戴麗掀翻在地。

椅子倒在克萊因腳下，被他一腳踹飛。

希娅轉頭跑向走廊盡頭的艙門，戴麗立刻追了過去。

“她要開艙門！”戴麗大吼。

希娅寧願跟他們同歸于盡，也要毀了這座機器。

克萊因聞言也追了過去。

老約翰撐起自己破爛的身體，剛走到門邊，就看見艙門被彈飛，靠在艙門上的戴麗被氣流裹挾着飛了出去，她在空中徒勞地抓了幾下，像一片落葉漸漸不動了，飄遠了。

“警報！氧氣洩漏！警報！”

‘警報’這兩個字這兩天希娅已經聽煩了，她已經在不同的星艦上聽見了沒重複過的各種警報。

希娅一只手緊緊的扣着門邊，看着克萊因一步一步的朝自己走過來。

他臉上的恐懼清晰可見，這是唯一一個在世的薩拉森皇族，如果希娅也死了，他将在也沒有機會見到已經死去的妻子和女兒。

“我拉你進來，你抓緊。”

希娅笑了笑，笑的人畜無害，向他伸出手。就在克萊因就快抓到她指尖的時候，希娅突然松開抓着門框的手，身體騰空，飛了出去。

“不！！”克萊因向前飛撲過去，抓到了希娅的衣角，但此時，他和希娅兩個人都在星艦外，只有希娅的腳被老約翰緊緊抓在手裏。

情況突然扭轉，克萊因眼裏滿是震驚，她為了毀掉機器居然能做到這個地步。

随即他釋懷的笑了，“這樣我就能和她們團聚了。”

然後，他輕輕松開了手。

老約翰把希娅拽進飛船，兩個人攙扶着向下一節艙體挪動。氧氣漸漸變得稀薄，再加上老約翰身受重傷，他有些堅持不住了，能走到這裏他已經沒什麽遺憾了。

希娅在他耳邊突然沒頭腦的說了句，“我想吃大蝦。”

老約翰想起來，希娅剛到克萊因水族館的那天，吃得一頓飯就是他做的大蝦。他笑了幾聲，“好！回去就給你做！”

老約翰用盡全身力氣，借着希娅的攙扶和拖拽，終于走進下一節走廊。希娅反手拍在閘門的按鈕上，厚重的金屬牆落下，走廊裏驟然安靜下來，警報聲也慢慢停止，氧氣回到正常水平。

兩個人安靜地在走廊裏坐了一會兒，都為這次的劫後餘生感到慶幸。

“去醫療艙裏躺一會兒吧，等回去的時候我們還得逃跑呢，沒有力氣可不行。”

希娅把老約翰扶起來，慢慢走向醫療艙。他躺進那個狹小的白色艙體，透過觀察窗向外看。

希娅坐在駕駛臺前，背影單薄得像一片紙，背脊卻堅毅筆直。

*老約翰笑了一聲，“不過她真的很聰明，克萊因研究了十幾年的東西，被她幾分鐘就找到了訣竅，只失敗了兩次就回來了。”

顧骁的眉頭立刻皺起來，老約翰趕緊解釋，“失敗是指穿越到了錯誤的時間地點，不會對她的身體健康産生任何影響。我跟着克萊因穿越了那麽多次，不還是好好的坐在這兒嗎？”

聽見他這麽說顧骁才放下心，但随即又開始疑惑希娅的失神究竟是因為什麽。

房間寂靜幾秒，老約翰回想起顧骁找他的原因。

“是希娅怎麽了嗎……？”

顧骁點頭如實告知，“她最近狀态不好，我想是不是這八分鐘裏發生了什麽令她不愉快的事。”

老約翰又把那天的經過仔細想了一遍，“哦，我想起來了！”

顧骁擡起頭，身體向前傾了傾。

“在我們回來之前，希娅盯着舷窗愣了一會兒，然後發射了一束激光脈沖。因為我當時躺在醫療艙裏，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麽，在向什麽射擊。……應該是這個時候，也只有這幾分鐘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顧骁點頭，“我知道了。”

這樣，範圍又能縮小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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