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女王的宴會】

晴朗的清晨取代了昨夜的狂風驟雨，敞開的玻璃門裏吹進來新鮮又芬芳的微風。空氣甜得可以在嘴唇上品嘗了。

希娅翻了個身，伸手一探，旁邊的被窩空了，也涼了。

空氣不甜了。

她坐在床上想了三秒，被蜜泡過的腦袋拒絕運行。

她翻身下床，呼啦一下拉開房門，把坐在隔間的安妮夫人吓了一跳。她正整理希娅今天要穿的衣服，終端的顯示器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希娅今天的行程。

“長官呢？”希娅問。

“……議事廳。”安妮夫人指了一個方向。

聽到了答案，希娅擡腳就走。

“哎！鞋！”無論是希娅還是安妮夫人，兩個人都上任得突然，還沒有很好的适應尊稱。

議事廳在走廊的另一邊，希娅光腳走在厚實的地毯上，也不覺得涼腳。

“早上好，各位。”

她跟挂在走廊牆上的各位祖先們問好。穿過大廳，走在門前，裏面隐隐傳來議論聲，她呼啦一下拉開門。

裏面的聲音瞬間停止，屋子裏人都看向門口。

希娅雙手再空中找了幾個姿勢，都略顯尴尬，最後依着門框，裝模作樣的問了句，“有結果了嗎？”

雖然她連在讨論什麽都不知道。

顧骁扶額淺笑。聽說在逼宮那天都要禮貌的敲門，今天不但門也不敲了，連像樣的衣服都沒穿。

“先這樣吧，等我再問我陛下的意見，之後直接跟陳楷将軍說。”

希娅狐疑的盯着他，顧骁很适應新的尊稱，叫得很順口。

衆人低着頭退出房間，她靠在窗臺上等一個解釋。

“楷叔建議将現有軍隊打散重組，現在是聯盟制式，對于你們來說力量太過分散……”

“你們？”

“……對于我們來說。”顧骁改口。

這個人稱代詞聽起來順耳了些。

“還有嗎？”

顧骁想了想，“我覺得可以，編制不一定要照着聯盟的标準執行，适合才是最重要的。”

希娅點頭應允，“可以。還有呢？”

顧骁摸了摸鼻頭，小丫頭當了女王也學會威壓這一套了，“還有，他們想給我個親王的頭銜，說我一個聯盟執行官在這裏像是在乾涉內政。”

他不想主動提的，聽起來像是要名分。

“還有呢？”

“還有？”顧骁愣了愣，剛才他們就說了這兩件事。他看見希娅身上的睡衣，煥然大悟。

他脫下外套，搭在她的肩上，手指擦過昨晚在鎖骨上留下的紅痕。低下頭，輕聲說，“昨晚辛苦女王陛下了，他們來敲門的時候你還睡着，我怕他們打擾女王陛下休息，所以就越俎代庖了。還請女王陛下息怒。”

一提到昨晚，希娅的臉騰的就紅了，女王的氣焰也滅了。

昨晚她被折磨到最後，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但雙手還是環着顧骁的脖子不肯松開。

顧骁抱着她去洗乾淨，在洗漱臺上又來了一次。這回希娅是真的暈過去了。

顧骁好笑的看着，剛才還氣焰嚣張的女王，變成鋸了嘴的葫蘆，紅着臉一聲不吭。

安妮夫人從大廳的另一邊走過來，默默把鞋放在希娅腳邊，自覺的消失了。

顧骁一句手指做梳，把她一頭長發捋順。

“作為女王的第一個宴會想好邀請誰了？”

“……沒有。”

“流程呢？”

“……也沒有。”

顧骁笑着繼續給她增加壓力，“兩周後你要去聯盟開會，記得空出時間。”

“開什麽會？”希娅擡頭望過來，滿臉疑惑。

“委員會正在商議讓薩拉森回歸聯盟，目前他們內部已經達成一致，這幾天就會給你發邀請。”

“你的意見呢？”希娅問。

“作為聯盟執行官，我希望薩拉森能接受這個提議，對于聯盟來說是薩拉森只能是盟友，如果變成敵人會非常棘手。”

“那出于個人呢。”

“出于個人，我希望你拒絕。”顧骁鄭重道，“薩拉森不需要聯盟，是聯盟需要薩拉森。”

希娅不置可否。

“你的意見呢，陛下。”顧骁将問題又抛了回來。

“看他們表現。”

希娅坐在窗臺上，腳趾勾着拖鞋，一悠一悠的。

顧骁後退兩部，把她和身後的窗棂和窗外蓬勃的大海一起看在眼裏，美得像是幅油畫。

姜河身邊飄着一串虛拟紙，從樓梯破馬張飛的跑過來。發現姐姐和未來姐夫已經過來了，站在陳安妮身邊，沒去打擾在窗邊說話的兩人。

“媽，早上好。”姜河腳步未停，急急忙忙說了句，抽空還上下打量了一圈李斯特。後者脫帽致意。

“頭兒！頭兒！蒙巴頓殿下給了一大筆錢！一大筆！！！”

姜河從大廳這邊就開始喊，一直喊到希娅面前。一把推開顧骁，把虛拟紙一股腦的堆在希娅面前。

希娅将身子往後靠了靠，才看清這串數字又幾個零。備注上寫着：來自朋友的祝賀。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

希娅從窗戶上跳下來，捧着虛拟紙把一串數字數了又數，和姜河舉着手臉對臉叫了一會兒。

希娅先冷靜下來，“但這也太多了吧。”

“對于蒙巴頓來說，這只是他們的零花錢。”顧骁說。

他一直都覺得蒙巴頓的生活過于奢侈，他們被委員會剝奪政治權利後，只是個聯盟的吉祥物。有慶典和任命時，他們會來配合走個過場，這是他們僅存的價值。

貴族血統賦予他們與生俱來的矜持，讓他們的一言一行依舊能在民衆中産生影響。這份影響對聯盟來說至關重要。

因此，聯盟願意花重金供養他們，用奢靡的生活換一顆維持和平的棋子。

“那我給他打個通訊。”

希娅翻出勞倫斯的終端號，在接通前兩個人還像模像樣地整理儀容，希望這通臨時通信不會看起來太失禮。

通訊被接起，勞倫斯優雅的坐在椅子裏，笑着向各位打招呼，“看來我的賀禮陛下已經收到了。”

希娅有些窘迫的擺擺手，“連你也要這麽叫我。”

“顧執行官呢？”勞倫斯問。

“我在這兒。”

聲音從身後傳來，勞倫斯吓了一跳。

“感謝你對她事業的支持。”顧骁的語氣有點酸。

勞倫斯舉了舉手裏的紅酒杯，“應該的。等你競選委員長的時候，我也會投你一票。”

顧骁挑眉，“怎麽輪到我就不是資助我一筆巨款了？”

“聯盟吃喝不愁，你要錢做什麽？薩拉森百廢待興，到處都是用錢的地方。”勞倫斯看向希娅，“你說是吧，陛下小姐。”

……‘陛下小姐’是個什麽稱呼？

“宴會時間定下來了嗎？我有機會參觀薩拉森城堡嗎？”

陛下小姐喉頭一梗，語氣生硬，“正在籌備，勞倫斯殿下将會是第一個收到邀請的嘉賓。”

“那我就靜候佳音了。”

幾人互相問候過，挂掉了通訊。

希娅在陳安妮的勸說下，回到房間梳妝打扮一番後，重新回到議事廳，這一天再也沒出來過。

她先和陳安妮說了修繕城堡的相關事宜，她只有一個要求：恢複原貌。陳安妮是不二人選。

之後見了陳楷和維安，商量重組軍隊，顧骁也在一旁提出建議。

老約翰把午餐端過來的時，氣喘籲籲的要求給他增加人手。

姜河過來蹭飯，老生常談的抱怨錢不夠用，佃戶補貼，軍隊要擴充，城堡腰修繕。最重要的，希娅需要一頂屬于自己的王冠。

就像勞倫斯說的，薩拉森百廢待興。

晚餐她沒時間吃，顧骁怕她晚上餓，親自去廚房端來一份宵夜。

老約翰已經不是二十多年前的小年輕了。端着沉重的盤子從地下走到議事廳，對他來說是個不小的挑戰。顧骁主動接下了送飯的差事。

希娅也抱怨過，晚上餓了想去廚房找點吃的需要走二裏地。太遠，不想去，又餓得睡不着，她又不想麻煩已經歇息的仆人，只能挨到天亮。

看來在招到足夠的仆人之前，要添置一些平衡車，還要在她的卧室裏放一個冰箱。

這麽想着，顧骁打開議事廳的門，發現希娅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把餐盤輕輕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發出些輕微的碰撞聲。

身後響起窸窣的聲音，一回頭，果然把她吵醒了。

她揉揉眼睛，腳步踉跄的走過來，一頭栽到沙發上。

希娅的臉埋在抱枕裏，聲音有氣無力，“讓維安施舍我幾個營養液吧，我沒力氣嚼東西了。”

顧骁從兜裏拿出來幾袋營養液放在旁邊，給其中一袋插上吸管，送到希娅嘴邊，“剛剛去飛行器上取的，幸好還剩幾袋葡萄味的。”

但希娅沒喝幾口就又睡着了。

顧骁揉揉她的腦袋，看來真是把人累壞了。

他把人抱回卧室，面對繁複的禮服束手無策。最後好不容易把裙子脫下來，代價是把裙子撕了個碗大的口子。

第二天陳安妮看到，擡手就一巴掌，“本來就沒兩件像樣的衣服，你還給撕壞一件。”

昨天她在城堡呆了一天，盤點需要修繕的地方，單子攤開有三層樓那麽高。再加上要給希娅置辦在各種場合穿的各種裙子、鞋子、帽子。

顧骁揉揉被打的地方，“我今天帶她去鎮子上逛逛，我負責給她置辦衣服。”

陳安妮想了想，雖然他不打扮自己，但給希娅挑裙子的眼光确實獨到，便把這份差事放心地交給顧骁了。

顧骁完美的完成了任務，把鎮子上的裁縫店洗劫一空，還讓遠在聯盟的尤利仿生人去搜刮了天穹區的百貨商店。每一件都是驚豔四座的程度。

在休息的間隙，顧骁給勞倫斯打去電話，希望對方能幫忙聯系一個寶石工匠。

經過好喝的濃湯店，老板和老板娘被顧骁拐回城堡，以後就是老約翰的幫手了。

陳安妮帶着工人和機器人日夜趕工，終于用了十天時間将城堡修繕完成，從頭到位再打掃一遍就可以開門迎客了。

尤利帶着大包小裹從聯盟趕來，除了希娅的衣服和皇冠，還帶了十輛懸浮平衡車。他接下陳安妮的工作，帶領機器人将城堡的每一個角落都打掃乾淨。

陳安妮就可以安心的打扮她家女王了，定下迎客、會見、用餐、下午茶、舞會等等所有活動的衣服。

希娅幾乎要嚎啕大哭，“我那天要換五套衣服？！”

“是六套，親愛的。”安妮夫人糾正，“午餐和晚餐都要換。”

宴會當天，希娅一早就站在中廳迎接從四面八方趕來的賓客，與他們握手、交談。陳安妮站在她身側的臺階下，時刻注意女王的需求。

顧骁穿着聯盟制服走進來，帽子托在小臂上，他身姿筆挺，目光在和希娅對上的一瞬柔和下來。

她的身後是紅色天鵝絨的王座，是華麗的吊燈和恢弘的大廳。

顧骁走到她面前，牽起她的指尖，彎腰輕吻，“參見女王陛下。”

“長官。”

顧骁挑眉，顯然這個稱呼已經不合适了。

“陛下，可以稱呼他為執行官。”

勞倫斯探頭過來提醒，顧骁神情不悅的啧了一聲。

“或者給他一個爵位封號。”

“我對這些頭銜和排位還不熟悉，還希望勞倫斯殿下能指導一二。”

“當然可以，我的殿下，我定知無不言。”

賓客都到了，希娅跟在陳安妮身後，領着賓客參見這座剛修繕完成的城堡。

牆上的畫和裝飾都按原樣保留，地毯和窗簾都是新換的，上面的折痕還沒有完全消失。

登上塔頂，下面小鎮的景象一覽無餘。草地上三五成群的牛羊，小鎮裏袅袅升起的炊煙。到處都是天穹區難得一見的風景。

旁邊的空地上停着型號各異的巡邏艦、偵緝艦、突擊艦，像是在搞軍事博覽會。三艘指揮艦就那麽大剌剌的停在那裏，惹得聯盟的人十分眼紅。畢竟強大如他們也只有一艘白銀號。

“名字起好了嗎？”顧骁問。

希娅一一指過去，“一號，二號和三號。”

顧骁：“……”

這名起的，聽起來沒什麽文化。

回到會客廳，裏面站了好幾位白發蒼蒼的老人，陳安妮在希娅身邊耳語幾句，告訴她是幾位薩拉森的旁支。

“他們和我父母的私交如何？”

“在政變發生的那一段時間，他們逃到別的星球了。”

也就是不必深交的意思。

希娅臉上挂好親和友好的微笑，走到他們面前打過招呼，歡迎他們的到來。

他們神情局促，誇贊着希娅有亞奎斯當年的風範，有瑪瑞瑟琳當年的美貌。

希娅一句：“如果他們還在就好了。”結束了他們無意義的誇贊。

“為慶賀新王登基，我們的著名吟游詩人想為陛下送上祝福，他将會為我們朗誦他的敘事詩《天佑》。”

希娅消化片刻，強打起精神微笑應下，她對文學一竅不通，希望這位詩人的著作不要太深奧。

衆人落座，詩人仰着高傲的頭顱走到中間。就連行禮時頭顱都要保持直立的狀态，看起來十分滑稽。

“穹蒼垂落鎏金的緘默，

星軌織就冕旒之谶語，

晨曦吻過權杖的棱光，

年輕的王權自混沌蘇醒。

以太漫過不朽的階陛，

風吟着紀元未竟的頌章，

靈韻栖于你微蹙的眉宇，

時光俯首，為永恒加冕……”

他的朗讀铿锵有力，擲地有聲，手舞足蹈。

希娅試圖理解詞句間的意思，但……每個詞她都能明白，一旦連起來就完全聽不懂了。

她側頭看向坐在身後的顧骁，對方也是一臉空白，顯然也沒有聽懂。

希娅放心了，她不是一個人，她差點以為是自己沒上過學的過錯。

下午的太陽躲進雲層裏，會客廳燈光線昏暗，聽着晦澀難懂的詩朗誦，人們昏昏欲睡。

希娅強撐着聽到最後一句，确定不會有下一段了，趕緊帶頭鼓掌。上了年紀的客人躲在角落裏已經睡了一覺，被掌聲吓醒，趕緊跟着鼓掌。

“陛下，午宴準備好了。”

“太好了。”希娅倏得站起身，地獄一般的折磨終于可以結束了。但她立刻意識到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自己身上，“我的意思是說……終于能給各位嘗嘗老約翰的手藝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