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吃軟飯】

新上任的委員長絕大部分時間都不在聯盟，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建立了完善的遠程工作交接系統。

就連勞倫斯都嘲笑他吃軟飯的心情太急切了些。

顧骁的飛行器降落在中庭，引擎的轟鳴聲消退，陽光重新占據這片寧靜。他從駕駛艙跳下來，聯盟的制服被他留在了飛行器上。

陳安妮早就聽見飛行棋的聲音，等在附近，“陛下去集市了。她讓我轉告你，要是你在她回來之前就到了，就等她一會兒。”

“沒事，我去找她。”

“也好，”陳安妮從兜裏拿出幾個金幣塞給他，交代，“別讓她賒賬。”

小陛下的錢總會在到集市之前，就散給路上的農戶。到了集市後，就只能賒賬了。

現在事務多了，小陛下總會忘記賒了哪個攤子的金幣，集市的攤主好幾次找上門來都是陳安妮接待的。

顧骁看了一眼身後的飛行器。坐上去，幾分鐘就能到集市。但他在原地站了兩秒，收回目光，朝城堡大門走去。

希娅喜歡走通向鎮子的那條林蔭路。茂密的樹冠在頭頂交握成一個綠色的拱頂，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裏漏下來，耳邊只有鳥鳴和風吹過的聲音。

他的通訊投影跟着我希娅走過幾次。

今天他想親自走一次。

貝母星的天空乾淨得像是被水洗過，讓人忍不住大口呼吸。遠處的海面也是藍的，比天空更深，像一塊巨大的藍色綢緞。

港口裏停滿了船，大大小小的漁船擠在碼頭邊，桅杆高高地聳立着。船帆都收了起來，細細的一卷綁在橫杆上。空氣潮濕而芬芳，街上人來人往。

顧骁幾乎從不會在街上踱步，更不會像現在一樣仔細打量每一間小鋪。有的店鋪老板認出他，還會脫帽致意，愉快的叫上一聲：“委員長閣下。”

顧骁微微颔首，沒有停下腳步，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這條街上的每一個人都認識他。因為他經常跟在女王身後，雖然看起來冷冰冰的不愛說話，但意外的十分大方。

在熱鬧的人群裏，顧骁一眼就看見了希娅，她的紅頭發格外顯眼。

她今天戴了一條藍色的格子頭巾，火紅的頭發攏在身後，一身白色碎花長裙，挎着竹籃子，看起來像是誰家的小女兒出來幫母親跑腿。她指着面前誘人的奶酪。

只見攤主無奈擺手，“這已經很便宜了，我的女王陛下。”

顧骁忍俊不禁，她勤儉節約的習慣延續到了現在。他走過去把籃子拎在自己手裏，“要買奶酪？”

希娅看清來人，從善如流的放棄保護她的菜籃子。籃子裏除了幾顆青蘋果，什麽也沒有。

攤主對于顧骁的出現表現出了極大的歡迎，笑容都燦爛了一些，畢竟這位要比自家女王大方一些。

“姜隊長他們也來了嗎？”希娅指向另一塊看起來更加澄黃的奶酪，“拿這個吧，貴一點的好吃。而且人多，要一整塊。”

老板依她的話，痛快的拿起一整塊奶酪放在油紙上，反正付賬的另有其人。

“他們過幾天到，今天只有我自己。”顧骁回答。

“那還是要便宜的那個吧，半塊就夠了。”

“就要貴的。”顧骁立刻出聲阻止老板換奶酪的動作，從兜裏拿出兩枚金幣，扔到錢匣裏，“我不配吃兩口貴的奶酪嗎？”

“配。”她仰着笑臉，笑嘻嘻的說。

反正錢已經付過了。

攤主樂呵呵地把那塊大奶酪用油紙包好，紮上麻繩，雙手遞過來。顧骁接過，放進籃子裏。

顧骁拎着籃子跟在後面，走過一個又一個攤位，像是開了自動跟随巡航。

肉鋪的老板是個曼聯絡腮胡的大喊，看見希娅，老遠就舉起手中的砍刀揮了揮。希娅走過去，老板從櫃臺下面拿出一塊早就用油紙包好的精肉，扔到顧骁手裏的籃子裏。

“這塊肉特意給陛下留的，是最好的部位。”

希娅也不扭捏，大方收下，“聽說您兒子回來了？”

老板撓了撓後腦勺，胡子笑得花枝亂顫，“是，昨天夜裏到的。”

“他在外面怎麽樣？”

“黑了！瘦了！但能吃能睡，壯的像頭牛。”

“回來就好。”希娅笑笑。

自從希娅恢複薩拉森王朝，許多流落在外的貝母星人開始陸續回到故鄉。

集市嘈雜，人聲鼎沸，希娅走在人群中間，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鄰家姑娘。她知道集市上每一家的大事小情，知道羊奶鋪家又生了兩只小羊，面包房的大女兒考上了農業大學，甚至知道大女兒的心願是希望可以到農業部工作，為家鄉的農業事業盡一份力。

這裏陸地少，耕地更少，這也是蔬菜的價格一直居高不下的原因。

蔬菜攤的老板抱怨了句澆灌用水不夠，産量下降，也被希娅記在心裏，轉頭就給農業部長打了電話。

籃子裏裝着的不只是奶酪和蘋果，更是這條街上每一個人的生計。

他們從熱鬧的市集中穿出來，走回那條林蔭小路。身後的喧嚣漸漸遠去，腳步聲在安靜的樹影間變得清晰。白牆藍瓦的薩拉森城堡在樹影間若隐若現，越來越近。

希娅走在前面，步子輕盈。她哼着歌，調子不知道是從哪裏聽來的，記得不牢，斷斷續續的。

顧骁走在後面，看着她。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能過上這樣的生活。

平靜，且富足。

離城堡大門還有十幾米的距離，地上擺着的鮮花沿着道路兩側慢慢鋪開，從大門口一直延伸到腳下，一簇一簇的擠在一起。

離城堡大門還有幾十米的距離，道路兩邊的鮮花一直延伸到大門口。希娅挑了兩支拿在手裏。

“是有什麽節日嗎？”顧骁問。

“沒什麽節日。”希娅将一朵紅玫瑰別在他的領口上，“前幾天我半夜踩着懸浮車去廚房，姜河以為鬧鬼了，傳到外面大家就認為是我父母回來了，自發前來祭奠的。”

顧骁挑眉，這樣的理由略顯荒唐。

和聯盟白色的花代表思悼不同，這裏的花五顏六色，像薩拉森一樣，燦爛又熱烈。

希娅彎下腰，從花叢中挑了兩支紅玫瑰。她轉身，踮起腳尖，把玫瑰別在他領口的扣眼裏。她退後幾步觀賞，似乎很滿意自己的作品。

她重新撿起剛才哼唱的調子，繼續向城堡走去。

門口的士兵向她行禮，希娅提起裙擺回禮。安妮夫人接過她手裏的籃子，誇她買的奶酪香。

“是我買的，安妮夫人。”顧骁将功勞劫下。

陳安妮擺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拎着籃子去廚房了。

顧骁跟着希娅回到辦公室，索要前幾天她說給自己準備的禮物。

“因為上次買雞蛋花了太多錢，姜河現在最多只給我十個金幣，什麽都買不了。”希娅撇撇嘴。

“我能帶來一份生意，如果陛下能談成，我相信姜河會解除這份限令。”顧骁在辦公桌對面坐下，“我準備在下城區建幾所軍事學校。低等級基因不代表他們不具備相關才能，通過訓練考核遴選出軍事人才，最差也能在當地當個警察。”

希娅的眼睛亮起來，“如此一來，就能解決高等級公民不願意去下城區任職的情況。”

“下城區是他們自己的家，對于自己家園的建設，他們肯定會比外來人員更加盡心。”顧骁将身子往前探了探，“我們還需要一些知名度比較高的人，來學校擔任一些名譽職務。”

“勞倫斯殿下怎麽樣？我想他應該會同意的。”

顧骁搖頭，“他拒絕了，理由是他從小長在天穹區，不懂下城區的疾苦，在下城區的聲望不夠。所以他向我推薦另外一個人。”

希娅身子向後靠，像是逃避，“不會是我吧？”

“你在下城區人民的心裏是天使一般的存在。”

希娅側頭，斜眼看過去，總覺得他還有下一步計劃。

“而且委員會再次提出，希望薩拉森能重回聯盟。”

果然，希娅挑了挑眉頭，“你的建議呢？”

“我保留一切建議，并無條件支持你的決定。”

因為這次辦公室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希娅這次拒絕比上一次更加乾脆，她不覺得加入聯盟會比現在更好，就連顧骁也知道，貝母星不需要聯盟。

她只答應下擔任名譽職務，回歸聯盟的事情短時間內不會考慮。

顧骁沒有強求，也猜到了她會拒絕。

他拿出一份合約，是一份合作協議。聯盟将在某些方面對貝母星提供必要的支持，比如醫療、科技、網絡等等方面。

他每次去辦公室找希娅，都擔心希娅會被堆成山的文件埋在下面，無紙化辦公需要盡快提上日程。

而貝母星只需做她一直在做的，為聯盟提供虹汐水晶的資源，只是希望看在聯盟提供科技支持面子上，可以給一個更優惠的價格。

這個交易前所未有的公平，希娅只提出了一個要求，“我不想将貝母星變成第二個冷冰冰的聯盟。”

“當然，資源需要節制開采，貝母星的自然景觀需要最大限度的保留。這也是我的私心。”

顧骁一本正經的把虛拟屏推到希娅面前，“這是拟定的條約副本，請陛下過目。”

後者接過來時，顧骁趁機摸了一把她的手背。還和以前一樣，像珍珠般光滑。

希娅瞪了他一眼，落在顧骁眼裏，竟顯得幾分嬌嗔。

條約用細小的字體寫了整整六頁，希娅剛看了半頁眉頭就皺起來了。條約裏面全是又長又書面的大長句，有的地方她需要翻來覆去讀好幾遍，才能找到裏面的主謂賓結構。

她廢了好大勁才把條約全部看完。

“條約是誰寫的？”希娅問。

“區區不才，正是在下。”

希娅反手送他一份加冕流程，好像是報複，不多不少也正好六頁。上面除了有需要進行的項目，還有流程中需要注意的所有事項。

顧骁很快看到最後一頁，在最後一個流程上頓住。

“你要封我為親王？”

“我問了勞倫斯殿下，這是最高的爵位了。”希娅簽好合作協議，“我也問了安妮夫人，她說上午進行加冕和封爵，下午就可以舉行婚禮。當年父親母親的婚禮也是在加冕儀式後的下午舉行的。”

*

自從開始敲定加冕儀式的流程，安妮夫人是最緊張的人。

當年亞奎斯國王的加冕儀式就辦得驚心動魄，他的壯舉還歷歷在目。

亞奎斯在加冕儀式上差點把權力金球當繡球抛出去，要不是瑪瑞瑟琳用權杖給了他一下，他還想邀請大主教在教堂裏面開派對。

有了前車之鑒，陳安妮深知，面前這倆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尤其是前幾天，她看見希娅為了省去走樓梯的時間直接跳窗時，她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儀式上唯一不可控的因素，只有希娅本人。

陳安妮直呼頭疼，“基因遺傳這個東西實在是太可怕了，你甚至都沒和你那個不着調的父親見過面，跳窗到底是誰教你的？！”

“我父親也跳窗？”希娅看起來居然有些……有些興奮？

安妮無奈點頭，“不但他自己跳，還帶着你母親一起——”

話還沒說完，顧委員長從天而降。

陳安妮：“……”

“安妮夫人。”顧骁站直身子，像沒事人一樣打招呼。

“你不會是也嫌薩拉森城堡太大了，走樓梯不方便吧？”

“這倒也是事實。”顧骁實話實說。

陳安妮翻了個白眼，“聯盟大廈一百多層也沒見你是跳下來的。

好了，這回不可控因素變成兩個了。

*

大教堂的穹頂高聳入雲，彩色玻璃窗将晨光過濾成一束束斑斓的光柱，落在深紅色的地毯上。

鐘聲一聲接一聲，傳遍中心鎮的每一個角落。

希娅身着白色緞面長裙，白色貂皮披風從肩頭垂下，胸前墜着帶有薩拉森印記的項鏈，踏着落在地毯上的光輝，一步一步走到王座面前。

大主教站在聖壇前，手中捧頂鑲有鑽石和珍珠的王冠，等待女王走到自己面前。

頌歌在她落座的那一刻停止，大主教宣讀禱詞的聲音因為回聲而變得神聖。

“你是否願意莊嚴承諾，依照律法與習俗，治理聯合王國及其領土上的人民？”

“我願意。”

大主教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将王冠緩緩戴在她的頭上，依次遞給她權杖和寶球。

衆人山呼萬歲。

禮賓官念出一串名字，陳楷、姜河、維安、陳安妮都在列，根據職級高低授予他們相對應的稱號。

顧骁站在觀禮的前排，穿着聯盟的軍事禮服，屬于聯盟的勳章統統都被他摘下，胸前空蕩蕩的。

“顧委員長。”希娅輕輕喚了一聲。

顧骁從人群中走出來，走到她的面前，低下頭，單膝跪地。

傳承了百年的授勳長劍被她握在手裏，劍尖輕輕點在顧骁的右肩上，“你是我最沉默的支持者，也是百姓最仁慈的長官。”

長劍再移至左肩，“願，亞當斯國王和瑪瑞瑟琳王後在天之靈保佑。”

劍尖收回，侍從接過長劍，遞過紅色絲絨托盤，上面放這一枚鑲着藍寶石的勳章。

希娅的手指拂過顧骁的衣領，将勳章親自別在他的胸前。

顧骁順勢牽起她的手，輕吻指尖，“我将誓死保護你，我的女王陛下。”

希娅重新拿起權杖和寶球，接受所有人的祝賀和朝拜。

儀式結束，希娅把手裏的東西往身後一扔。

“好啦，歡迎各位下午參加我和顧委員長的婚禮。”

*

陳安妮面對浩浩蕩蕩的一屋子人，看見李斯特慌慌張張的跑進來時，她就知道，該擔心的一樣都少不了。

女王陛下和聯盟委員長，也就是婚禮上的兩位新人。失蹤了。

顯然有了上次的失蹤經驗，這次各位游刃有餘了許多。

李斯特問身邊的仿生人，“尤利，能追蹤到執行官的訊號嗎？”

尤利搜索了一會兒，回答，“執行官禁止我追蹤他們的訊號。”

李斯特擺擺手，“活着呢，別擔心。”

主教一再向陳安妮投去詢問的目光，至少在他有限的職業生涯裏，還沒見過新人不到場的婚禮儀式。

陳安妮安排唱詩班按照原定曲目開始頌歌。在神聖的曲調裏，在各位賓客詫異的眼神中，陳安妮拽着姜來一起走到主教面前。

“嗯……親愛的各位，我們在上帝的面前聚集于此——”

“直接進重點。”陳安妮打斷主教又長又古老的宣召詞。

“……顧骁，你願接受希娅·薩拉森為你的合法妻子，在上帝面前與她締結婚約嗎？”

陳安妮點頭，“是的，她願意。”

“…………希娅·薩拉森，你願接受顧骁為你的合法丈夫，在上帝面前與她締結婚約嗎？”

姜來應道，“當然，他巴不得呢，”

形式前所未有，簡直聞所未聞。

再次跳過交換誓言的部分，主教宣告，“我奉父、子、聖靈的名，宣布他們為夫妻。上帝所配合的，人不可分開。”

臺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賓客面面相觑。

陳安妮嘆氣摸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她母親當年的婚禮也是這麽完成的。”

婚禮就無所謂了，無非是走個形式，她只要老老實實的把上午的加冕儀式走完，就已經感謝瑪瑞瑟琳王後保佑了。

【全書完，感謝閱讀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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