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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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早晨,我被一陣尖銳的電子嗡鳴吵醒。
聲音來自矮桌抽屜裏那塊備用數據板。我撐起身子,抓了一把亂糟糟的頭發,從地板上爬起來——這幾天我已經徹底習慣睡卧室地板了,暖氣管道修好之後這塊地方甚至比沙發舒服。我拉開抽屜,數據板屏幕亮着,彈出一條帶紅色感嘆號的通知。
"聯邦雄蟲健康保障部溫馨提示:您本周例行生理周期監測已逾期。請于收到通知後24小時內完成信息素濃度自測并上傳數據。逾期未報将觸發協會上門采樣流程。"
生理周期。信息素濃度。我盯着那條通知看了五秒鐘,把數據板扔回抽屜,關上了。
然後我又拉開了。
這玩意兒拖不得。協會那群人上門采樣的架勢我見識過,可以拆牆,可以焊門,本質上和上門催債沒有區別。我認命地走到窗邊坐好,撕開一張信息素檢測卡貼在手腕內側。三十秒後,卡面中央那條線變色了——比之前深了整整兩個色號,從淡琥珀變成了濃稠的蜜金色。
我盯着那條線看了很久。
上輩子當護士的時候,每個月給自己測排卵試紙也就這架勢。那時候測出來的結果頂多意味着"注意避孕"或者"準備迎接大姨媽"。現在這條線意味着什麽呢?雄蟲的生理周期。信息素濃度升高。我回憶了一下科普頁面上的內容,好像提過"周期波動會導致雄蟲出現短暫的體感不适和情緒易感性升高"。
不适。情緒易感。
我把檢測卡扔進垃圾桶,打開數據板找到上傳端口,把結果提交了。系統秒回:"數據已記錄。感謝您的配合。如出現以下症狀請及時就醫:持續低熱、腺囊區脹痛、食欲減退、失眠、焦慮。"
四樣裏我好像占了三樣。低熱沒有,但脹痛确實有一點點,從早上醒來開始,腹部底端那個區域就隐約有種酸脹感,像肌肉拉傷初期。食欲沒有減退,反而比之前更能吃了。失眠沒有,焦慮有一點——來自對"接下來會發生什麽"的未知。
我站起來走了兩圈,把這種感覺壓下去。不能解決的事情放着。現在它來了,我得看着它。
下樓的時候卡俄斯已經在客廳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長袖,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正彎着腰在窗戶邊做什麽。我走過去才看清他在換窗框的密封條——舊的那條已經發硬龜裂了,他用一把小刀把它撬下來,新的膠條壓進去,手指順着邊緣抹平。
"早。"我說。
他頭也不擡。"嗯。"
"你修窗戶乾嗎?"
"漏風。"
"住了這麽久現在才修?"
他手上動作停了一瞬。然後繼續。"以前一個人住,漏不漏無所謂。"
這句話他說的很平淡,像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随便。但我站在他旁邊,看着他手指把膠條壓進窗框的每一個拐角,動作仔細得不像他平時做事的風格。每一寸都壓到位了,沒有氣泡,沒有褶皺。
以前一個人住,漏不漏無所謂。現在有第二個人了。他怕我冷。
我沒說話,轉身去了廚房。冰箱裏菜還有,但我今天不想做飯。我抽了兩支藍色營養膏,一支自己喝,一支擱在矮桌上他那邊。他換完窗框轉過身看見桌上那支營養膏,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拿起來擰開喝了。
"你今天有什麽計劃?"我叼着營養膏的管口含糊地問。
"下午要去一趟物資站。"
"乾什麽?"
"領補給。每個月一次。"
"我跟你去。"
他擡眼看我。"你出去協會會炸。"
"讓他們炸。"
他喝完最後一口營養膏,把空管扔進回收桶。站在垃圾桶前面想了一會兒,然後說:"樓下的護衛隊會跟着。"
"無所謂。"
"物資站在城西,環境比這邊亂。"
"你打架比我厲害。"
他又看了我一眼。這一次眼睛裏那種"你在想什麽"的觀察又出現了,但他沒再說什麽。只是把外套從椅背上扯下來搭在肩上,朝門口走了一步,然後停下來等我。
我穿上外套跟上去。
下樓的時候果然驚動了護衛隊。四名制服士兵從飛行器邊齊刷刷望過來,動作一致得像是被同一根線牽着的木偶。為首的小隊長快步迎上來,表情介于緊張和絕望之間:"閣下!您要外出?請允許我們全程随行——"
"跟着吧。"我說。
小隊長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雄蟲會這麽乾脆。他迅速回頭打了個手勢,四名護衛上了飛行器,引擎低鳴着啓動。卡俄斯已經邁步走了出去,往街道盡頭拐彎。我跟上他,護衛隊的飛行器低速跟在後面,像一只過于顯眼的尾巴。
物資站在城西的一排低矮平房裏,從外面看像是廢棄的倉庫,但走進去才發現裏面別有洞天。貨架從地面延伸到屋頂,堆滿了各種包裝的補給箱,空氣裏彌漫着合成纖維、金屬零件和廉價清潔劑混合的氣味。幾個雌蟲在貨架間走動,看見卡俄斯進來,有人擡手打了個招呼,有人只是點點頭。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我身上。
一條窄巷子裏的物資站,走進來一只雄蟲。我能感覺到十幾道目光同時聚焦在我身上,帶着好奇、警惕和某種"這是什麽情況"的困惑。卡俄斯走在前面,背影擋掉了一部分視線,但沒擋住全部。
"你站這兒別動。"他把我領到櫃臺旁邊一個相對不顯眼的角落,然後轉身朝貨架深處走去。
我靠着櫃臺站着。櫃臺後面的值班員是個年紀不大的雌蟲,他看了我三秒鐘,忽然認出了什麽似的瞪圓了眼睛。"洛……洛閣下?"他的聲音發顫,"您是B-7區那位——"
"嗯。"我點頭。
"您怎麽會來這裏?"他壓低聲音,像在說什麽機密,"這裏環境不符合雄蟲安全标準——"
"我來拿補給。"
"協會會統一配送——"
"麻煩。"
值班員張了張嘴,像是從來沒遇到過"覺得協會送貨麻煩"的雄蟲。我看着他那個表情,忽然覺得挺有意思。這世界的雄蟲都被保護得太好了,好到踏出安全區一步就能引發恐慌。我站在那裏,感覺自己像一只走出了籠子但還沒咬人的兔子,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下一步會乾什麽。
卡俄斯回來了,手裏拎着兩個半透明的袋子。他走到我面前,上下看了我一眼,确認我還在原地沒被吓跑,然後把其中一個袋子遞給我。
"你拎着。輕的。"
我接過來,确實是輕的。他手裏那個明顯沉很多。他轉身往外走,我跟着他,護衛隊的飛行器在門口引擎重新啓動,嗡鳴聲在狹窄的街道間回蕩。
走出物資站大門的時候,迎面來了一個穿着軍便裝的雌蟲。個子比卡俄斯矮一點,但肩膀很寬,下巴上有一道新愈合的淺疤,走路帶着軍人才有的那種利落節奏。他看見卡俄斯,腳步一頓。
"薩爾?"他喊了一聲,語氣裏帶着意外。"你他媽還活着?我聽說你——"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戛然而止。
卡俄斯也停了腳步。他側過身,把我和那個軍裝雌蟲的視線隔開了一半,但擋得不太刻意。他開口,語氣比平時冷了一些:"齊格。"
"這位是……"那個叫齊格的雌蟲眼睛在我和卡俄斯之間來回掃,忽然明白了什麽似的,瞳孔微微放大,"操,就是那個?保護協會說要匹配給你的那個雄蟲?"
"嗯。"
齊格看着我,眼神從意外變成了饒有興趣。他往前邁了一步,想繞過卡俄斯看得更清楚些。卡俄斯沒什麽明顯動作,但肩膀微微轉了一點角度,又把我的視線擋住了一半。
齊格笑了一聲,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行行行我不看。你寶貝得很。"他退後一步,朝卡俄斯擠了下眼睛。"改天喝一杯。帶上他。"
卡俄斯沒回應,繼續往前走。我跟在他身後,護衛隊的飛行器低速跟在後面。走出去很遠之後我才說:"你戰友?"
"以前第三軍團的。"
"他跟你關系不錯。"
"一般。"
"一般的人不會喊你'薩爾',會用全名。"
他沒接話。但我注意到他拎着袋子的那只手握緊了一下,又松開。街邊的舊建築在暮色裏投下長長的影子,他的背影被夕陽拉得很寬。
走到一個拐角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等到我走到和他并排的位置。他偏過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
"你臉有點紅。"
我确實臉有點紅。從物資站出來之後,腹部底端那片區域的酸脹感加劇了,連帶體溫似乎也升高了一點。信息素檢測卡上那條蜜金色的線浮現在我腦子裏,科普頁面那句"周期波動"和"情緒易感性升高"也一起浮上來。
"沒事。"我說。
卡俄斯又看了我一眼。他什麽都沒再說。但他走路的步子放慢了,慢到我不用刻意加快也能和他并肩。他外套的一角擦過我的手背,很輕,布料粗糙,帶着他身上的金屬和清潔劑的冷冽氣息。
回到住處的時候我已經感覺不太對勁了。腹部底端的酸脹變成了間歇的鈍痛,有點像上輩子痛經的感覺,但位置更靠下,力度更沉。我拎着袋子上了樓,把它擱在卧室角落,然後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閉眼深呼吸。
敲門聲響了兩下。
"進來。"
卡俄斯推開門,手裏端着一杯熱水。他走過來,把水杯放在我旁邊的地板上,然後蹲下來看着我。那雙血色的眼睛在卧室的暖光裏比平時淺了一些,像深紅寶石被燈照透。
"信息素波動了?"他問。
我擡眼看他。"你怎麽知道。"
"你臉紅的程度,"他說,"跟之前不一樣。"他頓了頓,"周期到了。協會檔案裏記過。你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
"你需要。"他打斷我,語氣比之前重了一點。"你以為雄蟲周期是什麽?忍一忍就過去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以前痛經也扛着上班",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林薇的過去和林薇的身體經驗,在這個世界裏沒有任何對應物。我說出來只會讓他更困惑。
我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
卡俄斯站起來,走到門口。他停了半步,側着身,背對着我說:"晚上別做飯了。我來。"
門關上了。
我靠着床沿,握着那杯溫水,盯着門板看了很久。腹部沉沉的鈍痛一下一下地壓上來,但水杯的溫度從掌心慢慢滲進去,暖融融的,沿着手腕一路往上。
他還站在門外嗎?我不知道。但我聽見很輕的腳步聲從門口移開了,往樓下去了。
過了一會兒,樓下傳來鍋碗碰撞的細碎聲響。他在做飯。一個雌蟲在給一只陷入周期的雄蟲做飯。
我不知道這在這個世界算不算正常。反正我上輩子的經驗裏沒有這條。急診科七年,從來沒有人在我痛經的時候給我煮過熱水。我自己都是吞兩片布洛芬就完了。
我閉上眼,靠在地板上,聽着樓下鍋鏟碰到鍋壁的聲響。有節奏的,平和的,像這個陌生世界裏唯一一段我聽得懂的旋律。
腹部還在疼。但好像沒那麽難熬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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