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二十一天的早晨,我起床下樓的時候,客廳裏坐着一個人。
不是卡俄斯。齊格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着一塊打開的設備面板,正低頭打量着裏面密密麻麻的線路。卡俄斯站在他旁邊,手裏拿着螺絲刀,正指給他看什麽位置。
"早。"齊格頭也不擡地打了個招呼。
"你們在乾什麽?"
卡俄斯側過頭看了我一眼。"齊格那邊的通訊系統出了故障,整個工作站的線路全斷了一夜。他的設備都送到這邊來檢修。"
"你給他修?"
"嗯。"
齊格拍了拍膝上的面板。"我就說找薩爾準沒錯。他那雙手拆過機甲主控板的人,這點線路算什麽。"他說着擡眼看了看我,咧嘴一笑,"閣下您盡管忙您的,我這兒不急。他跟我說他白天都空着,我才敢來麻煩。"
卡俄斯沒接話,把手裏的螺絲刀換了個角度探進面板深處擰了一下。一聲清脆的金屬咔嗒響,面板上某塊區域的小燈亮了起來。
"找到毛病了。"他說,語氣平平的,但齊格立刻湊過去看。
"哪根線斷了?"
"沒斷。接觸點氧化了,清理一下就行。"
我靠在廚房臺邊喝了一杯水,看着他們兩個在工作臺前研究那塊面板。卡俄斯修東西的手勢熟練精準,和他在家修通訊器的狀态完全一致,齊格在旁邊看着時不時點頭。那畫面讓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卡俄斯不是閑在家裏只做飯修房子的。他有一門手藝,在B-7區的老熟人圈子裏是有口碑的。齊格專程把設備帶過來找他修,說明"找薩爾"在這些人眼裏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齊格走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那塊面板被卡俄斯清理乾淨重新裝好,測試了三遍确認穩定了才交給他。齊格走之前拍了拍卡俄斯的肩膀,又朝我擠了一下眼睛。"下次帶瓶好的來。這頓維修費先用酒抵了。"
門關上之後,卡俄斯把工具收回工具箱裏,在臺面上把散落的螺絲分類歸回小盒子。我在旁邊看着他整理,然後開口:"你平時靠這個掙錢?"
"一部分。"他把盒子蓋上放回抽屜,"聯邦有退伍補貼,夠基本生活。再加上修點東西換些補給。"
"那你為什麽不去找個正式的?"
他蓋上工具箱的蓋子,偏頭看了我一眼。"正式的得坐班。坐班就得在指定地點待着,不能随時回來。"他頓了頓,"現在這樣挺好。有人找我修,我就修。沒人找,就在家待着。"
我從他說"随時回來"那個停頓裏聽出了他沒說完的半句——他想說的是"不能随時回來陪你"。但我沒有追問,只是走過去看了一眼他工具箱裏的擺放。螺絲刀按大小排列,鑷子夾在專門的卡槽裏,小零件分門別類裝在透明小盒中,盒蓋上貼着标簽。
"你這些工具都是以前部隊帶出來的?"我問。
"有一些是。後來的自己添的。"他合上工具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午還有一件要修。城西那邊有個舊通訊基站,偶爾會有人來找我調線路。"
"我跟你一起去。"
他看了我一眼,像在确認什麽。然後他點了下頭。"那穿鞋。那邊風大。"
城西的通訊基站藏在一片舊倉庫的夾縫裏,從外面看就是一棟不起眼的灰色小樓,但推開鐵門走進去,裏面是滿牆的線纜和閃爍的指示燈。卡俄斯熟門熟路地走到主控臺前,拆開側面的面板查看線路。我在旁邊轉了轉,發現角落裏積着厚厚一層灰,幾臺舊設備歪歪斜斜地摞在牆角。
"這裏多久沒人維護了?"我問。
"以前有專人管。後來那個人調走了,就沒人接手。"他從線路板後面探出頭來,"我來過兩次,都是臨時應急。徹底修好要重新布線,大概得兩天。"
"那你有空的時候來修兩天不就好了?"
他收回目光繼續看線路。"之前沒有修兩天的理由。現在有了。"他從面板後面伸出手,朝我的方向遞了一下,掌心向上。"你如果願意待在這兒,我就來。"
我在他攤開的掌心裏放了一顆帶來的調味果。他低頭看着掌心裏那顆紅色的果子愣了一下,然後握緊拳頭把果子收進兜裏,嘴角彎了一下。"行,那就來修兩天。"
那天下午我們在基站裏待了将近三個小時。他拆線路板的時候我坐在旁邊幫他遞工具,把拆下來的螺絲放在一塊乾淨的布上按順序排列。他裝回去的時候我按着面板讓他對準卡扣,兩個人配合了十幾遍,沒有一次需要他重新開口說"遞給我"或者"扶着左邊"。
收工的時候天色已經偏西了。他把工具收進包裏,我們并肩走出基站小樓。鐵門在身後合攏的時候發出了沉悶的金屬響動,在空曠的舊倉庫區回蕩了一下又消散了。
"卡俄斯。"
"嗯。"
"你修東西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去做一個正式的技師?"
他走在我旁邊,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像在認真想這個問題。"沒想過。在部隊的時候學的都是戰場搶修,拆得快裝得快,能堅持到任務結束就行。"他頓了頓,"現在這些修法不一樣。不用趕時間。可以慢慢拆,慢慢看。"
"那現在修東西的時候你開心嗎?"
他側過頭看了我一眼。暮色正在緩慢地沉下來,把他的側臉鍍成一幅柔和的橘色剪影。"你在這兒遞螺絲的時候,開心。"
我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上輩子急診室裏什麽話都聽過,被病人罵過、被家屬吼過、被同事怼過。但沒有人在暮色裏看着我的眼睛說"你在這兒遞螺絲的時候,開心"。
我垂下眼看着腳下的路面走了幾步。"那明天還來修嗎?"
"來。你有空的話,工具包你幫我拿着。"
"行。"
那天晚上齊格果然帶了酒來。他坐在沙發上和卡俄斯喝了兩杯,講他工作站那邊的設備又被什麽人弄壞了,嘴上罵罵咧咧但語氣輕松。卡俄斯坐在旁邊偶爾接一句,大部分時間聽他說。我坐在窗邊的地板上,膝蓋上搭着薄毯,看他們兩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齊格走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卡俄斯送他到門口,回來收拾酒杯的時候經過我旁邊停了一下。他低頭看着我,目光在我膝蓋上的毯子和手裏的空杯子上掃過。
"明天那個基站的線路圖我看過,有兩條主線要重接。你如果困了就在那邊椅子上坐着睡。"
"我不困。我在旁邊看着你修就行。"
他彎腰把空杯子從我手裏抽走,動作很輕。"那明天早上,吃完餅再去。"
"行。"
他轉身去廚房把杯子洗了。我坐在窗邊看着他站在水槽前的背影,那件白天穿過的深藍色外套還沒有換下來,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他擰開水龍頭沖杯子的動作穩當從容,和他在戰場上修機甲主控板大概是一種手勢。
窗外的城市燈火在夜幕裏亮着。明天要去城西修一個舊通訊基站,後天齊格可能還會帶別的設備來,物資站隔幾天要去一趟,那罐風味膏還剩大半。日子忽然有了節奏,不再是每天圍着餅和粥打轉——還有需要修的線路板、等着調整的基站、別人專程帶來找他幫忙的故障設備。
他在做他能做的事情。我在這件事旁邊遞螺絲、扶面板、在暮色裏和他并肩走回家。這個世界的第二十一天,比前二十天都充實了一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