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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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坦誠來得沒什麽預兆。大概是夜深人靜的時分會讓人松懈一些,或者暖氣管道裏的咕嚕聲像某種安全的白噪音,又或者兩個人都平躺着盯着天花板的時候,嘴巴比白天好打開一點。
我側過頭看着他的輪廓。"卡俄斯。"
"嗯。"
"我想跟你坦白一件事。"
他也側過頭來,黑暗中那雙眼睛隐約反射着窗外的燈光。"什麽事?"
我翻了個身面對着他,胳膊墊在腦袋底下。"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他沉默了兩三秒。"……什麽叫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字面意思。我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那個世界沒有雌蟲雄蟲,只有男人和女人。我以前是女的。"我說完這幾個字之後自己都覺得荒謬,但話已經出口了收不回來。"我上輩子在一家醫院做急診護士。值夜班的時候心梗死了。醒了就在這具身體裏。協會上門逼我選妃那天是我來這個世界的第一天。"
空氣安靜了幾秒。他平躺着的身體沒有動,只有他的呼吸節奏變了一下,像是從平穩的均速變成了慢半拍的起伏。"所以——"他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第一天來的時候縮在床角,不是害怕。"
"是害怕。但不是你理解的那種害怕。"
"你那時候挑我的時候說看着能打架。"
"那是實話。"
"你後來會用鍋,會揉面,會切菜,會洗完了碗扣進瀝水架。"
"那個世界的醫院值班室旁邊有公用廚房。我值班的時候偶爾自己做東西吃。"
他的呼吸又慢了一拍。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聽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你以前跟我說'醫院拆了'的時候——"
"那個世界。拆不了也回不去。"
他很久沒有出聲。久到我開始擔心他是不是在消化一個太大塊的消息,久到我猶豫要不要補一句"你要是不信就算了"。然後他翻身過來,側躺着面朝我,兩只手從被子底下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掌心乾燥溫熱的,拇指搭在我的脈搏上。
"你之前在物資站門口說,你上輩子也在醫院。你說你搬過兩百斤的病人。你說你會心肺複蘇和超聲儀——"他停了一下,"我一直以為你說的'以前'是在這個世界某家已經關閉的診所。"
"不是。"
"你上輩子當護士的時候,喜歡那份工作嗎?"
他問的不是"你上輩子到底是不是女的"或者"你怎麽來的",他問的是"你喜歡那份工作嗎"。
"有時候喜歡。"我想了一下,"值班的時候累,但病人從心跳停到恢複的那幾秒鐘,你按完除顫儀回頭看到監護儀上波形重新跳起來的時候……那種感覺,別的什麽工作都給不了。"
他拇指在我脈搏上輕輕壓了一下,又松開。"那你現在沒有那些了,在這裏,會覺得不夠嗎?"
"不會。"
"為什麽?"
"因為現在有我接過來的活的這具身體。有廚房。有人等着我煎餅出鍋。"我翻了一下手腕,手指嵌進他的指縫裏。"比如你。"
他握緊了我的手。黑暗中他的呼吸頻率恢複到了我熟悉的那個節奏,緩慢的、均勻的,像一只巨獸終于找到了安穩的巢xue。
"該我了。"他說。
我看着他。"什麽該你了?"
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我雌父是第三軍團的文職人員,在後勤處做物資調度。他一個人把我養大的,沒有配偶。"他頓了頓,"我從沒見過我的雄父。"
我沒說話。手仍然和他扣在一起。
"我雌父從來不提他。檔案上是空的。有一次我問他,他就說了一句'他走了,走了的意思就是不會回來了'。"卡俄斯的聲音在黑暗裏比平時平一些,像是這些話已經在他心裏擺了很久,現在終于被人打開了盒子蓋放在桌面上。"我小時候很想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為什麽走。後來長大了就不問了。"
"你現在還想知道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想。但沒那麽執着了。他走有他走的理由,我過了這麽多年沒有他也活過來了。"
"那你覺得他為什麽走?"
"不知道。那個年代雄蟲被保護得更嚴密,能出來跟雌蟲建立家庭的很少。也許他本來就不是自願的,也許他後來後悔了。我不知道。"他頓了一下,"我雌父後來也沒再找過別人。"
我伸着另一只手碰了一下他的臉頰。他微微偏了偏頭往我掌心裏沉了一下,像做慣了的動作。"你小時候見到的雌父一個人養你,你見過那些被衆星捧月的雄蟲。你長大了之後見到我,一只會做飯會乾活會搬三十斤主控板的雄蟲。所以你從一開始就不知道要怎麽恭敬。"
他握着我的手指收緊了一點。"你第一天坐在床上說'想讓你當我老婆'的時候,我想的是你腦子壞了。後來你做了粥,你洗了碗,你把鍋翻過來控乾。我想的是——"他的聲音低下去一點,"——我好像第一次覺得一只雄蟲可以離我這麽近。"
"離你這麽近,然後呢?"
他翻過手掌和我的十指扣在一起。"然後我就不想讓別人挨你這麽近了。"
窗外的城市燈火在窗簾縫隙裏投下一道暖黃色的窄光,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暖氣管道在牆壁裏持續地咕嚕咕嚕響着,像一個巨大的、溫熱的搖籃曲。
"你雌父知道你現在的配偶是一只做過急診護士的雄蟲嗎?"我問他。
"他不知道。他駐地在另一個星區,通訊不暢。"他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但等他知道了,大概會說'你終于找了個活人'。"
"他以前覺得你找不到活人?"
"他以前覺得我能在駐地活着回來就不錯了。找配偶的事他從來沒指望過。"
我翻身過去靠在他肩上。他擡起手臂攬住我,掌心貼在我的肩胛骨上,隔着T恤面料滲着暖意。我側着臉靠在他頸窩裏,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清潔劑味道和我自己的信息素混在一起的那種新的氣味。
"你雌父的駐地遠不遠?"
"遠。坐跨區航班要飛一天多。"
"那下次有空的時候,我們去看看他。"
他攬着我的手臂收緊了。他的下巴擱在我頭頂上,呼吸的氣息拂過我的發際線。"你願意去?"
"你雌父把你養這麽大,我總要去見一下。去的時候帶些餅。他吃餅嗎?"
他發出一聲極輕的笑聲。那笑聲貼着我的發頂傳下來,像暖氣管道的咕嚕聲裏多了一個溫暖的變調。"吃。他什麽都吃。"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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