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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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消息發出去第三天,回複才到。

卡俄斯在廚房臺面上看着數據板屏幕的時候表情沒變,但他拿起來之後看了整整兩分鐘沒放下。我湊過去看,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來。到了報我名字。"落款是個我沒見過的縮寫。

"你雌父叫什麽?"我問。

"他叫索恩。後勤物資調度主管。"卡俄斯把數據板放下,轉過來看着我,"他說來,意思就是随時可以。"

"那明天走?"

他看了我一眼,像在确認我是不是認真的。然後他點了點頭。"我去訂跨區航班的座位。"

跨區飛行器比城際的大了好幾倍,艙內有排列整齊的座椅,舷窗外的雲層在下方鋪展成一片白色的毯子。飛行時間比他說的一天多還長了一些,中途停了一次補給站,我靠在卡俄斯肩膀上睡了一覺。

第三軍團的駐地在一片開闊的平原上。建築比城裏的更矮更寬,灰色的外牆透着一種軍用設施特有的厚重感。我們在駐地入口處下了飛行器,卡俄斯在門口的終端機上輸入了索恩的名字,片刻之後裏面傳來一聲确認,閘門開了。

走進駐地大門的時候,迎面出來一個人。

高個子,比卡俄斯矮不到半頭,灰色的頭發剃得很短,鬓角有些發白。穿着深綠色的制服,肩章上有兩道橫杠,腰板挺得筆直。他看見卡俄斯的時候步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過來,面無表情地站定在兩步之外。

"到了。"他說。聲音和他外形一樣硬朗。

"雌父。"卡俄斯站在他面前,脊背比平時挺得更直。

索恩的目光從卡俄斯臉上移到我身上。他上下打量了我兩遍,那種打量和協會官員看雄蟲的目光不一樣——更加直接,帶着一種評估物資的銳利,但裏面沒有審視的成分,更像在确認一個事實。然後他開口了。

"餅做了?"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做了。袋子裏有十二張,早上出鍋的。"

索恩的眉毛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扇窗戶被推開了一條縫。他沒說更多,轉身朝駐地內部走去:"進來。"

後勤區的辦公樓比我想象的安靜。走廊裏偶爾有穿制服的雌蟲抱着文件走過,見到索恩都點頭致意,然後目光迅速掃過我和卡俄斯。索恩推開一扇門走進去,是一間不算大的辦公室,靠牆堆着幾摞物資清單和賬冊。他繞到辦公桌後面坐下,朝對面的兩把椅子揚了揚下巴。

"坐。"

我們坐下來。索恩的目光在我身上又停了一瞬,然後轉向卡俄斯。"你消息裏說你找到配偶了。"他頓了頓,"我以為你在開玩笑。"

"沒開玩笑。"卡俄斯說。

索恩看着我,那層硬朗的表情底下有什麽東西在緩慢地融化,像凍土在春天來臨後的第一縷陽光裏開始松動。他伸手從桌上拿了一塊數據板翻開,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然後擡起頭來看着我。

"你的檔案我看了。協會那邊的記錄說你周期波動大、行為活躍、有獨立活動記錄。"他把數據板放下,"你之前在城西那邊修過通訊基站?"

"幫忙遞過螺絲。"我說。

索恩的眉毛又動了一下。"遞螺絲。。。?"

"他擰螺絲的時候我扶着面板。"

索恩靠在椅背上,兩只手交叉擱在桌面上。他看了看卡俄斯,又看了看我,那張硬朗的臉上終于浮現了一絲接近活人的表情——嘴角的線條松動了大概一根發絲的寬度,然後他又把它收了回去。"卡俄斯以前在部隊裏修東西的時候從來不讓人扶面板。"

卡俄斯坐在椅子上沒動。"以前沒有人。"

"那現在有了。"索恩的話像一塊棱角分明的岩石。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我注意到辦公桌角有一張舊的相片,邊緣磨得發白,裏面是一個年輕雌蟲抱着一個小孩,背景是另一片駐地的灰色牆面。小孩大概三四歲,頭發亂糟糟的,正仰着臉笑。

卡俄斯也看見了那張相片。他別開了目光。

"你住的地方收拾了?"索恩問。

"收拾了。"

"被褥換了新的?"

"換了。"

"廚房的爐竈能用?"

"能用。"

索恩點了一下頭,站起來。他繞過辦公桌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們一眼。"晚上留下來吃飯。我去食堂打菜,你們先坐着。"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裏安靜下來。我轉頭看卡俄斯,他坐在椅子上,手搭着膝蓋,脊背微微松弛了一些,像一根繃了多年的弦終于被人擰松了半圈。

"你雌父比我想的嚴肅。"我說。

"嗯。他一直這樣。"

"但他問了你被褥換沒換。爐竈能不能用。"

卡俄斯的嘴角彎了一下。"他嘴上不說,但他問這些問題就是在确認你住的地方是不是合适待人的。"他偏過頭看我,"他覺得你能留下來。"

傍晚去食堂的路上經過一片訓練場地。開闊的沙土地面上有人在繞圈跑,遠處傳來金屬器械碰撞的聲響。卡俄斯的腳步慢了一拍,目光落在訓練場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

食堂門口站着兩個人。一個肩章上帶金色條紋的雌蟲靠門框站着,手裏夾着一塊數據板。他看見卡俄斯走近,第一眼像是沒認出來,然後他的表情微妙地變化了一下。

"薩爾。"那個人開口,"你回來了。"

"副官長。"卡俄斯停下腳步,語氣平穩。

那個被稱作副官長的雌蟲上上下下看了卡俄斯一遍,又看了看我,眉頭挑了起來。"你帶了個——"

"我配偶。"卡俄斯說。

副官長看着我,表情像被人塞了一口意料之外的東西。"你配偶。"他重複了這三個字,然後轉向卡俄斯,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很多話到了嘴邊最後只挑了一句說出來,"你以前在第三軍團的時候,我讓你填配偶傾向登記表,你交白卷。交了三年白卷。"

"那時候沒遇到。"

副官長看着我,目光裏那種評估的意味和索恩不同——更帶有一種戰場觀察者的習慣,像在判斷一個人的站姿和呼吸節奏。"那現在呢?填了沒有?"

"我沒有那張表可以填了。"卡俄斯說,"我配偶欄裏已經有名字了。"

副官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悶出來的一聲短促笑聲,像老舊發動機終于打着火之後的那一下震動。他退後一步讓開了門口。"進去吧。你雌父在裏頭占好了位置。"

走進食堂的時候索恩果然已經占了一張靠窗的桌子,桌面上擺着幾盤菜和幾副碗筷。他看見我們進來,目光在卡俄斯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我臉上,什麽都沒說。他伸手把一副碗筷推到我面前,筷子的方向朝向我,擺放的位置和卡俄斯那一副完全對齊。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味道偏鹹,和自家做的風味不太一樣,但熱騰騰的,在食堂暖色的燈光下冒着白氣。

索恩吃着吃着忽然擡頭看了卡俄斯一眼。"你剛才在門口碰到的人,都說什麽了?"

"副官長說我交過三年白卷。"

索恩嚼着菜點了一下頭。"他說得對。"

卡俄斯低頭繼續吃飯了。但他在低頭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裏有一點點被揭短的窘迫,還有更多的東西——像一個人把以前的舊生活攤開來放在旁邊,看看新生活裏的人怎麽對待它。

我夾了一筷菜放進卡俄斯碗裏。他的筷子在空中懸了一瞬,然後繼續吃飯了。索恩的眉毛動了一下,然後也低下頭夾他自己的菜,什麽都沒說。

窗外的暮色正從訓練場的地平線上緩緩沉下去,把整片駐地的灰色建築都染成了一種暖融融的橙紅色。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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