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探訪魇蠱巷】
關燈
小
中
大
不到兩刻鐘,馬車的速度漸漸緩了下來。
“開元大街到了,沈大人。”
陸老伯勒住缰繩,馬蹄在青石路上踏出最後一聲清響,車廂微微一晃便穩穩停下。他回頭朝車內望去,聲音不高,卻透着幾分熟稔的恭敬。
簾子裏輕輕一動。
季悅立刻上前兩步,伸手挑起簾子,半個身子探出車外。他先是眯着眼打量了四周一圈,随後嘴角一揚,露出一貫輕松的笑意。
“主子,到了,我們下吧。”他說着,又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街景,“人還真不少,看來今日日頭好,這人們都出門來逛了。”
沈墨徽應了一聲,聲音淡淡。
“嗯。”
他揣入手中一直翻看的幾頁符紙入懷,這才擡手理了理衣袖,随後擡步走出車廂。長靴落地,衣擺微晃,他動作乾淨利落,幾乎沒有多餘的停頓,直接跳下了馬車。
街市的喧鬧聲在這一刻撲面而來。
叫賣聲、腳步聲、孩童的笑鬧聲混雜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網,将整條開元大街兜得嚴嚴實實。陽光從高處灑落,照在鋪子招牌上,映得一片明亮。
可沈墨徽的神色,卻并未因這熱鬧而松快半分。
“陸伯,”他轉身看向車轅,“找個拴馬的地方,等會兒我們,我們可能會多停留一會兒。”
季悅立刻接過話頭,語氣比沈墨徽要随意得多。
“是啊陸伯,我們這一趟怕是要走不少地方。要是累了,您就在馬車上歇着,別急。”
陸老伯笑着擺了擺手,手背上的皺紋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你們只管去忙你們的,我就在附近轉轉。老胳膊老腿的,坐着反倒難受。”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去吧,我就在這兒等你們回來。”
季悅點了點頭,利索地應了一聲。
“嗯。”
他說完,便快步跟上已經往前走去的沈墨徽。
兩個人一前一後,順着開元大街慢慢往裏走。
街道兩側的鋪子一間挨着一間,布莊、香鋪、藥堂、書肆……各色招牌随風輕晃,檐下垂着的紅燈籠在日光下顯得有些褪色。行人摩肩接踵,卻各有各的去處,彼此并不多看一眼。
季悅邊走邊左右張望,像是在暗暗記路。
“主子,”他壓低了聲音,“聽聞那條巷子就在附近,要不我先去打聽下具體位置?省得我們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找。”
沈墨徽的目光落在街邊一間賣香料的小鋪上,老板正低頭用銅勺翻動香粉,動作熟練而麻木。他聽見季悅的話,下意識點了點頭。
“也好。”他停下腳步,“你去吧,我在這裏等你,速去速回。”
“得嘞!”季悅應得乾脆,轉身就往人群裏鑽,幾步之間,身影便被來往的行人吞沒了。
沈墨徽站在原地,沒有立刻挪步。
他擡眼望着眼前的鋪子,視線卻并沒有真正落在那些貨物上。耳邊的喧鬧聲漸漸變得模糊,腦海中卻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夜半、女子、被剃得乾乾淨淨的頭皮,還有那一筆一畫刻進去的扭曲符咒。
他指尖不自覺地蜷了蜷。
如今仕途還算安穩,可這“安穩”二字,本就薄如蟬翼。新黨勢盛,朝中仍舊有人盯着他,他身處其中,稍有不慎,便會被人抓住錯處,借題發揮。
而這樁案子,偏偏又如此詭異。
“不能再拖了!”他在心中低聲自語。
這不僅僅是為了百姓,也是為了他自己。
只要案子一日未破,新黨便有一日的借口指責他辦事不力。等流言四起,哪怕真相未明,他也難逃被推出來問責。
他要做的,是在他們出手之前,把所有的口都堵死。
也是讓那些以宰相為首的新黨看看,他沈墨徽,并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正當他望着那間鋪子出神時,忽然,人群中,一個身影一閃而過。那一瞬間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可沈墨徽的心,卻猛地一跳。
他下意識擡眼追去,只來得及看見一抹淺色的裙角,從人群縫隙中掠過。那身形纖細,步子不急不緩,卻偏偏在他目光觸及的一刻,轉入了另一道人流之中。
沈墨徽微微一怔。
那感覺,說不清,道不明。
像是舊夢忽然被人輕輕掀開了一角。
他喉嚨動了動,幾乎要脫口而出一個名字,卻又在下一瞬猛地搖了搖頭。
不可能,怎麽可能會是她?她——她不是早已不在了嗎?
沈墨徽的目光仍舊不受控制地在人群中搜尋,可那道身影卻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被來往的行人徹底遮擋住了。
他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随後,輕輕地嘆了一聲。
那嘆息極輕,極淡,幾乎被街市的喧鬧瞬間淹沒。
已經過去三年了。
三年,足夠讓很多事情被時間掩埋。可他心裏卻始終清楚,有些東西,從來就沒有真正放下過。
愧疚、遺憾、還有來不及說出口的歉意。
他忽然覺得胸口一陣發悶,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壓住了呼吸。
沈墨徽擡步走到路邊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背靠着冰涼的牆壁,閉了閉眼。
腦海中,卻仍舊在回味剛剛那一瞬的身影。
他很清楚,那只是個長得相似的女子。
完全不可能是她。
可記憶偏偏不受控制。
柳雲湄。
那個青絲如畫,溫婉恬靜,又總能在他疲憊時輕聲寬慰他的女子。
他甚至還能想起她低頭時的神情,和她擡眼看他時,那一點點藏不住的笑意。
“對不起!”這三個字,在他心中低低地響了一聲。
沈墨徽神情變得柔和了很多。
那是一種極短暫的變化,仿佛冰封的湖面被春風輕輕拂過,裂開了一道不易察覺的細紋。眉宇間那股常年累積的肅穆與冷厲,在這一瞬間悄然褪去。
記憶如水,悄無聲息地漫過心口。
沈墨徽忽然微微勾起唇角,那是一個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弧度,帶着幾分久違的溫和,甚至稱得上是柔軟。
仿佛那些刀光劍影、權謀算計、血腥案牍,都在這一刻被隔絕在外。
“主子!”一聲呼喚驟然響起。
沈墨徽的思緒猛地被扯回現實。
街市的喧鬧聲重新灌入耳中,行人交談、貨郎吆喝、樹梢上小鳥清脆的鳴叫聲接連不斷。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竟在大庭廣衆之下失了神。
那是極不該有的事。
他迅速收斂了唇邊那點不合時宜的溫柔,神色重新歸于冷靜,甚至比方才更添幾分淩厲。
“可有找到?”聲音低沉,帶着慣有的清冷。
季悅快步走到他面前,明顯跑得有些急了,額角冒着細汗,呼吸也略顯急促。
“找、找到了。”他喘了口氣,壓低聲音,“主子,就在前面幾十米,然後右拐進一條巷子。”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謹慎起來。
“那條巷子雖沒有名字,但知道的人都會私下叫它——魇蠱巷。”
沈墨徽目光一凝。
“魇蠱巷?”
這三個字從他口中念出,音調極輕。
“是。”季悅點頭,“百姓們心裏都清楚,卻沒人敢在明面上提起,私底下才敢這麽叫。”
沈墨徽沉默了片刻,目光越過季悅,望向前方那條熱鬧,卻也讓他波瀾泛起的街道。
“走。”他淡淡開口,“去看看。”
“今日,最好能有些收獲。”
話音落下,他已大步邁了出去。
季悅心頭一緊,連忙跟上。
兩人向前行了三四十米,還未真正拐入巷口,空氣中的氣息便已悄然發生變化。
街邊不知何時多了幾個人。
他們或靠牆而立,或低頭坐在攤前,聲音壓得極低,卻偏偏能鑽進路人的耳中。
“魇蠱巷啊!”有人沙啞着嗓子低聲道,“專營逆卦、血蔔、陰爻斷命。”
“煉蠱師、神婆占蔔、咒術師,應有盡有。”另一人輕笑了一聲,“想求的,想問的,想避的……這裏都能找到答案。”
還有人靠在鋪子前,指尖輕敲着木案,聲音仿佛帶着某種誘惑。
“迷蹤陣、奇門局。”
“逆天道符紙、禁咒殘卷、邪神契約。”
“需要的,進來看看。”
這些話零零散散,卻像毒蛇吐信一般,鑽進人的耳膜,讓人不寒而栗。
沈墨徽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他觀察着這些人。
他們的目光并不明目張膽,卻總在不經意間掃過行人,帶着一種審視獵物般的冷漠與貪婪。
他心中生出一絲警覺。
這些人,不像是普通江湖術士,更像是在等什麽人。
季悅悄悄靠近他,聲音壓得極低。
“主子,我們還是直接進巷子裏找吧。”他咽了口唾沫,“外頭這些人,看着就不靠譜。”
沈墨徽略一猶豫,片刻後,他點了點頭。
“也好。”簡短的兩個字,沒有多餘情緒。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繼續前行的那一刻,一道身影忽然從側邊走了出來。
正是方才被沈墨徽注意到的其中一人。
那人面容陰沉,五官并不算醜,卻帶着一種讓人極不舒服的兇相。眉骨突出,眼窩深陷,目光落在他們身上時,像是在掂量什麽。
他走到兩人面前,刻意擋住了去路。
“兩位。”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認真,“可是要尋什麽人?”
“蠱術師?”
“術士?”
“占蔔師?”
他一字一句地報出那些稱謂,語氣平靜,卻隐隐透着試探。
“還是想了解禁術?奇門遁甲?幻術?易經?”
“我可以提供幫助。”
季悅被他盯得渾身一緊,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站到了沈墨徽身後,雙手微微攥緊,卻一言不發。
沈墨徽卻停下了腳步。
他擡眼望向眼前之人,目光冷靜而審慎。
“我們只是随便過來看看。”他語氣平緩,“想了解一下你方才說的那些。”
他頓了頓,語調微微一沉。
“不過,我們想找最好的。”
“最好是,你說的這些,他都擅長。”
那人明顯一愣。
顯然沒料到沈墨徽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緩緩搖頭。
“這位公子,怕是找不到那樣的人。”他語氣變得冷淡,“能學好一門,已足夠耗費數年心力,甚至數十年光陰。”
“又怎可能門門皆精?”
他說到這裏,目光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
“不過——”他話鋒一轉,“我倒是可以告訴你一個人。”
沈墨徽眼神一動,卻并未開口催促。
那人壓低聲音,仿佛生怕被旁人聽見。
“此人,幾乎精通我方才所說的一切。”
“只是,他不在這裏。”
“常年隐居深山。”
他擡眼看向沈墨徽,意味深長。
“想要找他出山,可要頗費不少功夫。”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滞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