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6章 夜審無聲 夢債難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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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夜審無聲 夢債難償】

一個破舊的民宅內,尋風已經帶着那些黑衣人來到了此處。

這裏是雲州城城西一帶最不起眼的一處舊宅之一。

牆垣斑駁,瓦檐塌陷,院中雜草齊膝,連夜風吹過時,都帶着一股潮濕的黴味。

白日裏尚且無人問津,入夜之後,更像是被整座城遺忘在角落裏的一塊陰影。

正因如此,這裏也成了最合适的地方。

此刻,那幾名黑衣人被五花大綁,靠坐在堂屋的木柱旁。

粗麻繩勒進衣料裏,幾乎嵌進皮肉,手被反綁在身後,動彈不得。嘴裏塞着一團粗布,早已被唾液浸得濕透,卻仍舊沒人理會。

他們眼神兇狠,卻又藏不住惶恐。

這裏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裏發毛。

沈墨徽和季悅趕到時,已經快要子時。

夜色沉得發黑,天邊連一點星光都看不見。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很快又歸于死寂。

破舊的木門被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低響,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幾名黑衣人幾乎是同時擡起頭。

火把的光在他們臉上一一掃過,映出緊繃的面部線條和布滿血絲的眼睛。

他們怒目圓瞪,惡狠狠地看着沈墨徽的身影一步步走近。喉嚨裏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像是在咒罵,又像是在威脅,被粗布堵着,只剩下一串模糊的嗚咽。

季悅冷冷掃了他們一眼,嗤了一聲:“還挺有精神。”

沈墨徽卻沒有理會。

他走得不急不緩,靴底踏在地上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像是刻意讓人聽見。直到在他們面前站定,才微微擡眸,看了過去。

目光平靜,卻讓人無端生出寒意。

他只是看了幾眼,便擡手示意。

“取下來。”

尋風立刻會意,揮手讓暗衛上前。

粗布被從黑衣人口中扯出,帶出一陣急促而壓抑的喘息聲。有人因為嘴被塞得太久,猛地咳了起來,喉嚨發出刺耳的聲響。

尋風躬身回禀道:“主子,這裏足夠安全。”

“都是破舊民宅,早就廢棄了。”

“附近住的百姓不多,也沒人會往這邊來,更不會引起注意。”

沈墨徽點了點頭。

火光映在他臉上,卻照不進那雙深沉如冰的眸子裏,究竟在想些什麽。

他緩緩将視線落在其中一個黑衣人身上,語氣平淡得幾乎沒有起伏:“是誰派你們來的?”

那黑衣人一愣,下意識擡頭。

沈墨徽卻已經繼續說道:“我只給你們一次機會。”

“說了,你們或許還能換一種活法。”

“不說——”

他語氣一頓,仿佛只是随口補了一句:“那就永遠留在這裏吧。”

幾名黑衣人的瞳孔同時一縮。

沈墨徽像是看穿了他們的恐懼,又補充道:“你們也不必擔心。”

“我不殺人。”

“至少,不會現在殺。”

這句話,比“要你們的命”更讓人心裏發寒。

“我只想聽實話。”他語氣依舊溫和,“至于說不說,你們自己考慮。”

“想要永遠被關在這裏,那就可以不說。”

話音落下,屋內一片死寂,連風聲都仿佛停了一瞬。

沈墨徽的神情太過從容,甚至帶着幾分漫不經心,仿佛眼前的不是幾條被擒的性命。

正是這種不在意,才更讓人心底發虛。

幾個黑衣人忍不住彼此對視。

他們原以為,至少會有威逼,有刑具,有怒火。

卻沒想到,對方只是問了一句,然後就把選擇權丢給了他們。

這種态度,比咆哮更讓人不安。

終于,有一名黑衣人忍不住了,聲音發緊:“沈墨徽,你什麽意思?”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複雜:“難道你不想知道,是誰要監視你?”

季悅臉色當即沉了下來。

他一步上前,聲音陡然拔高:“嘿,膽子不小啊?”

“我們主子的名諱,也是你這種人能随便叫的?”

“還不給我跪下!”

話音落下,暗衛立刻上前,按着那黑衣人的肩膀往下壓,地面頓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黑衣人悶哼一聲,膝蓋重重磕在地上。

沈墨徽卻在這時擡起了手。

“夠了。”

季悅一怔,下意識回頭。

沈墨徽淡淡道:“不必如此。”

他看向那幾名黑衣人,語氣依舊平靜:“新黨之人,一直在監視我。”

“你們,不過是其中一批。”

“既然如此——”

他微微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我為什麽非要知道,是哪一個派你們來的?”

“知道了,又有什麽用?”

這一句話,讓黑衣人們徹底愣住。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不急、不怒、不審、不逼。

仿佛他們存在與否,都無關緊要。

沈墨徽繼續說道:“你們願意說,就說。”

“不願意,那就關着。”

“無需廢話。”

話音落下,他竟真的轉身,毫不猶豫。

季悅一驚,下意識喊道:“主子?”

“咱們,這就走嗎?”

“他們還沒說呢!”

沈墨徽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目光掠過那幾名黑衣人。

他們的神情,已經悄然變了。

先前的兇狠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明顯的躊躇與慌亂。

有人咬緊了牙關,有人下意識吞咽了一下。

沈墨徽冷笑了一聲。

“關着吧。”

“什麽時候他們想說了,再說也不遲。”

他說得極輕,卻字字清晰。

“反正——”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随口補了一句:“飯菜,是不管的。”

這一句話,終于擊穿了他們的心理防線。

“你——”

“沈墨徽!”

“你不能這樣!”

“我們——”

話還沒說完,沈墨徽已經轉身離去。

背影在火光中被拉得很長,冷漠而決絕。

只留下那幾名黑衣人,臉色一點點變白。

“我們……”

“我們這是要被關死在這裏了嗎?”

聲音發顫,帶着壓不住的恐懼。

尋風站在一旁,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

“看好了。”他對暗衛吩咐道。

“什麽時候他們想說了,什麽時候再來禀。”

“否則——”

他語氣一頓,眼底沒有半分溫度:“一律不送飯菜。”

說完,他也轉身離去。

破舊的民宅再次恢複了安靜。

只剩下幾名被捆住的黑衣人,呼吸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他們終于意識到,比死更可怕的,是被遺忘,被丢在這無人知曉的角落裏。等着時間,一點一點,将意志磨碎。

回到客棧後,沈墨徽并未躺下,而是想着明日要去趟懸象觀。

夜已經很深了,客棧裏早已安靜了下來。走廊上原本偶有來往的腳步聲,也不知何時徹底消失,只剩下風從窗縫裏吹進來的低低聲響。

沈墨徽獨自坐在房中,燭火搖曳,将他的影子映在牆上,拉得又長又細。

他想着明日要去見的人——懸象觀,忘機子。

那個向來被傳得神乎其神的道門高人。

庾向然隐居何處,或許只有他知道。這是眼下唯一的一條線索,也是他不得不去走的一步棋。

沈墨徽靜靜地坐在桌前,像是被什麽東西定住了一般。手裏還握着一把折扇,扇骨烏沉,扇面素淨。

他無意識地将折扇展開,又合攏。合攏,又展開。

“啪嗒。”

“啪嗒。”

細微的聲響在安靜的房中顯得格外清晰。

可他的目光,卻始終空洞地落在桌面的一點上,像是透過那層木紋,看向某個遙遠而無法觸及的地方。

那眼神,一看便知,是徹底陷入了深沉的思緒之中。

季悅站在一旁,看了他許久,終究還是沒忍住。

“主子。”他輕聲開口,語氣刻意放得很緩,“早些睡吧,也不早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明日還要去見那位忘機子大師。”

“您……睡吧。”

沈墨徽似乎這才回過神來。

他輕輕“嗯”了一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随即擡手,随意地揮了揮,示意季悅退下。

“你退下吧。”

“明日一早,讓陸伯準備好馬車。”

他語氣平穩:“叫上尋風,我們一起出發去懸象觀。”

季悅點頭:“是,主子。”

他躬身行了一禮,這才轉身退出房門。

木門再次合攏。

“咔噠”一聲。

房中只剩下沈墨徽一人。

他這才緩緩靠回椅背,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那口氣像是積壓了許久,吐出來時,連肩背都跟着微微下沉。

疲憊感,幾乎是瞬間席卷而來。不是身體上的疲累,而是心。

像是被一層一層的舊賬、血債、遺憾、愧疚壓住,喘不過氣。

沈墨徽起身,簡單洗漱了一番。冷水拍在臉上,短暫地驅散了些許混沌。

他躺回床榻,扯過薄被。幾乎沒用上一刻鐘,意識便迅速下墜。

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将他整個人吞沒。

忽然,一聲輕響,像是有人在耳畔低低呼了一聲。

沈墨徽的身子猛地一抽,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眼皮也跟着狠狠跳動了幾下。随即,又被拖入更深的夢境之中。

“雲湄……”他的聲音在夢裏顯得格外破碎。

“雲湄,是你嗎?”

白霧彌漫,四周像是沒有盡頭的雪原,又像是被時間遺忘的舊境。

天地一片蒼白。

就在這時,一個素白的身影,緩緩自霧中走來。

她身形纖瘦,步伐輕得仿佛踩不實地面。

容貌模糊,看不清五官。可那一頭青絲,卻清晰得令人心顫。

烏黑、柔順,垂落在身後,随着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柳雲湄。

沈墨徽幾乎是瞬間便認出了她。

她生前最愛這頭長發,也最用心打理。

他說過許多次,她卻只笑着回他一句:“若有一日我不在了,至少讓你記得我長發飄飄的樣子。”

沈墨徽再也站不住。

他踉跄着向前一步,聲音幾乎是哭出來的:“雲湄……”

“過來,好不好?”

“我帶你走。”

他的語氣近乎祈求:“我們成婚,好不好?”

“不要再折磨我了。”

“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現在就帶你走,我要彌補過去的一切。”

白衣身影停下了,空氣仿佛凝固。

下一瞬,她忽然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像是從極遠的時空深處傳來,空洞而悲涼。

“彌補?”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刺骨的寒意。

“若真能彌補,這世間,又怎會有這麽多哀怨?這麽多悲痛?”

沈墨徽的心狠狠一沉。

“我不會原諒你。”柳雲湄的聲音漸漸清晰,卻字字如刀。

“行之。”

她喚他的字,語氣卻冷得讓人發抖。

“我們不會成婚了。”

“我……再也等不到了。”

她緩緩擡起手,指向他的胸口。

“你的仕途,你的前程。”

“這一切,從來都比我重要,不是嗎?”

沈墨徽想開口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柳雲湄的聲音卻越發低沉:“那些新黨之人把持朝堂。”

“他們害死了我柳家。”

“那時,你又在何處?”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迷霧,直直看向他。

“我派人給你送信,一封又一封。可你呢?你從未回過我。”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卻不是軟弱,而是被壓到極致的恨意。

“我早已恨透你了。”

“不是因為你幫不了。”

“而是因為——”

“你根本就不想幫。”

“你根本,就不愛我。”

沈墨徽終于崩潰。

“不!”

“不是的!”

“雲湄,我沒有——”

“我真的沒有收到那些信!”

“我若知道——”

“我怎可能不回你?”

柳雲湄卻像是再也不想聽。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壓抑已久的怨怒:“我柳家死得太冤了!”

“太冤了!”

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聲嘶力竭地怒吼出來。

天地間的雪驟然變大。

她的身影,也在這一刻開始變得透明。像是被風一點點吹散,羽化成漫天雪花。

沈墨徽瘋了一般伸出手。

“不!”

“不,不——”

“雲湄!”

“你回來!”

“回來好不好!”

他的手穿過雪花,什麽都抓不住。

“我不是不想幫!”

“我當時真的沒有收到那些信!”

“對不起!”

“是我誤了你——”

“更負了你!”

他的聲音在雪原中回蕩,破碎而絕望。

“我會回去查!”

“我一定會查清楚那些害死你柳家的人!”

“等我!”

“雲湄!”

“我會替你們柳家報仇!”

雪越下越大,白茫茫一片。她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

只剩下沈墨徽一個人,站在無邊無際的雪中。

他伸着手,卻再也觸不到任何溫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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