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9章 怨念為引 留下痕跡】

關燈
【第29章 怨念為引 留下痕跡】

蘇府內,高牆深院,将外頭的喧嚣盡數隔絕。

書房內檀香幽幽,窗棂半掩,光影被切割成一格一格,落在案幾之上。

案前之人端坐不動,神色冷峻,手中捧着一卷泛黃的書,眸子卻也一動不動的注視着書上的內容。

蘇枕石。

他目光在紙頁上緩緩游走,忽然唇角一挑,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卻帶着刺骨的涼意。

“詭異。”他輕聲念道,像是在咀嚼這兩個字的滋味,“當真是詭異得很啊。”

一旁的燭臺映出他半張側臉,陰影落在眼眶之下,使得那雙眼看起來愈發幽深。

“鬼剃頭。”蘇枕石将書随手合上,指腹輕輕敲了敲案面,“一個聽着就讓人脊背發涼的案子。”

他嗤笑了一聲,語氣裏帶着幾分譏諷,又帶着幾分幸災樂禍。

“幸好,當初這案子是落到了沈墨徽的手裏。”

站在他身側的,是一名三十來歲的男子,衣着低調,卻眉眼精明,正是他的心腹——陳浩。

陳浩微微低頭,沒有立刻接話,只靜靜等着。

蘇枕石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撥開窗棂,目光越過院落,落在遠處層層疊疊的屋檐上。

“若是換作旁人,”他語氣淡淡,卻字字含鋒,“想要對付他,眼下怕是要多費不少功夫。”

陳浩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口:“主子所言極是。沈墨徽此人,向來謹慎。如今鬼剃頭一案鬧得滿城風雨,反倒成了他的一道坎。”

“不錯。”蘇枕石轉過身來,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坎,也是機會。”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神色漸漸冷肅。

“如今他雖受皇上另眼相看,可這世道,從來都是捧得越高,摔得越狠。”蘇枕石指尖輕輕摩挲着案上的玉鎮紙,“鬼剃頭案,若是查不清,便是失職。若是牽扯出什麽不該牽扯的東西——”

他說到這裏,忽然停住,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那就不是失職這麽簡單了。”

陳浩心中一凜,低聲道:“主子是打算借此案,徹底清除他?”

“自然。”蘇枕石毫不掩飾,語氣冷硬,“沈墨徽不除,我們就永遠騰不出手來。”

他擡眼看向陳浩,目光銳利。

“只有先把這顆最大的絆腳石清理掉,才能騰出餘力,對付宰相那一脈的人。”

陳浩略一遲疑,随即說道:“主子,依屬下看,宰相雖老謀深算,可終究年紀大了。很多事,早已不如沈墨徽應對得那般周全。”

蘇枕石沒有打斷,只示意他說下去。

“沈墨徽如今風頭正盛,若再讓他繼續查案、立功,”陳浩語氣愈發謹慎,“一旦被提拔為樞密使,那地位,便與宰相不相上下了。”

“到那時,我們再想動他,恐怕就難了。”

蘇枕石冷笑了一聲。

“所以,必須在他登高之前,把他拉下來。”

陳浩點頭,繼續道:“屬下以為,我們只需全力對付沈墨徽便可。宰相那邊,只要沈墨徽一倒,他自然會看到主子的手段。”

“到那時,只需稍施權謀——”陳浩壓低聲音,“不信他不會收斂鋒芒,甚至選擇臣服。”

書房內一時安靜下來。

蘇枕石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畢竟,”陳浩補充道,“宰相推出的新政,早已讓皇上心生不滿。朝中怨聲載道,皇上只是缺一個合适的時機廢除罷了。”

“若我們推波助瀾,替皇上解決這個‘麻煩’,那些新政自然可以順勢作廢。”

陳浩的眼中閃過一抹精光。

“到那時,我們再推舉屬于我們的新政——”

他微微一頓,語氣中帶着壓抑不住的興奮。

“這,豈不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話音落下,書房內卻遲遲沒有回應。

陳浩心中一緊,下意識擡眼看向蘇枕石。

只見蘇枕石正看着他,神色似笑非笑。

“話,倒是說得漂亮。”蘇枕石輕輕放下茶盞,“可你覺得,這世上的事,真有這麽簡單嗎?”

陳浩一愣。

“就拿沈墨徽來說。”蘇枕石的語氣忽然冷了下來,“他不是一個能輕易被算計的人。”

“心思缜密,行事更謹慎,做任何事都留有後路。”他一字一句道,“這樣的人,豈是随便設個局,就能除掉的?”

陳浩沉默了。

蘇枕石緩緩起身,在書房內踱步。

“更何況,”他繼續道,“他身邊,還有一群肯為他賣命的人。”

陳浩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審策如。”蘇枕石冷冷吐出這個名字,“此人,是沈墨徽最得力的手下。”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陳浩。

“也是,最忠誠的那一個。”

陳浩低聲道:“主子此前不是說,打算從他下手?”

“是。”蘇枕石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悅,“我原本以為,挑撥離間,用得好,未必不能奏效。”

“可我低估了他們之間的情分。”

他冷哼一聲。

“沈墨徽,是他的救命恩人。”

“這樣的人,又怎麽可能背叛?”

書房內的空氣,仿佛一下子沉重了幾分。

“所以,”蘇枕石重新坐回案前,語氣恢複了冷靜,“此事,急不得。”

“要一步一步來。”

他擡手,指了指桌上的那卷奏報。

“先盯緊他。”

陳浩立刻應道:“是。”

“給我弄清楚,”蘇枕石的聲音不容置疑,“他現在到底在什麽地方,在做什麽。”

說到這裏,他的語氣陡然一沉。

“我堂堂蘇府,養着這麽多人——”

“居然連沈墨徽去了哪兒,都查不清楚。”

他冷冷掃了陳浩一眼。

“一群廢物。”

陳浩心中一驚,立刻跪下。

“主子息怒!”

“沈墨徽如今就在雲州城一帶,只是他行事太過穩妥,我們的人一時跟丢了。”

他連忙保證道:“屬下這次定會加派人手,絕不再出差錯。”

蘇枕石盯着他看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去。”

“務必給我找到他。”

“是!”陳浩重重應聲,随即起身,躬身退下。

書房的門緩緩合上。

蘇枕石獨自一人站在書房中央,目光落在窗外翻湧的雲霧之上,唇角再次勾起那抹冷笑。

“沈墨徽。”他低聲念着這個名字,像是在與一位老對手隔空對弈。

“棋已經擺好了。”

“接下來,就看你——”

“接不接得住了。”

蘇枕石手指輕輕敲着桌面。

一下,又一下。

節奏不疾不徐,卻在空曠的書房裏顯得格外清晰。那聲音像是敲在人心口上,讓人莫名生出幾分煩躁與不安。

他的目光原本落在案上的文書上,可敲着敲着,視線卻不自覺地偏移了。

最終,停在了案角那本書上。

那不是尋常的經史子集。

封皮顏色暗沉,紙張泛黃,書脊處已有些磨損,上頭沒有題名,只在角落用極細的墨線畫着幾道古怪的紋路,乍看之下像是裝飾,再細看,卻又仿佛某種隐秘的符號。

——禁書。

蘇枕石眸光微微一凝。

這本書,是他早年偶然所得。書中所載,盡是近百年來各地流傳的離奇怪談,有的是官府秘檔,有的是民間傳聞,還有一些連出處都模糊不清。

剃發而亡、無影行兇、夢中索命、夜半回魂……

每一頁,寫的都是些光怪陸離、荒誕詭谲之事。

蘇枕石自诩并不信什麽怪力亂神。

他向來信的,是權勢,是人心,是可以被操控、被利用、被碾碎的規則。

可此刻,當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書上時,指尖的敲擊,卻不知不覺停了下來。

他伸出手,指尖在書封上方停頓了一瞬,像是在猶豫。

最終,還是落了下去。

書頁被翻開,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随意掃了一眼,目光卻在某一行字上驟然定住。

——“怨氣不散,魂魄不入輪回,或借血親,或借舊念,行非常之事,以示冤情。”

蘇枕石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他忽然合上書。

“呵……”

一聲極輕的冷笑,從他唇間溢出。

“荒唐。”

他這樣說着,仿佛是在嘲諷書中的內容,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可背脊,卻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陣涼意。

鬼剃頭案,這幾個字,在腦海中浮現。

哪怕他并未親臨案發現場,可通過層層奏報、暗中打探,他已然了解了不少內情。

被害的,皆是未出閣女子。行兇之時,無人察覺。頭皮之上,刻有詭異符咒。無血跡,卻仿佛被生生剃去。

這些細節,單拎出來,尚可用巧合、手段、甚至人為作惡來解釋。

可全部疊加在一起……

便透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蘇枕石喉結微動,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原本的打算,是暗中做些手腳,或是故意放出假線索,或是制造混亂,拖延查案進度,讓沈墨徽在這攤渾水裏越陷越深。

可如今他自己卻先一步猶豫了。

不是因為手段不夠,而是因為,這案子,連他都不敢輕易去碰。

那種感覺,說不上來。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在暗處注視着。只要他一伸手,就會被什麽東西盯上。

冤魂上身,神鬼纏身。

這些他平日裏嗤之以鼻的詞語,此刻卻在腦海中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出來。

“可笑!”蘇枕石低聲喃喃。

可心底,卻泛起一絲不甘。

若是就此放棄——

若是讓沈墨徽順利查清案情,破除所謂“鬼剃頭”之謎——

那麽等待他的,将會是什麽?

提拔,嘉獎,升職。一步一步,登上他最不願意看到的那個位置。

樞密使那個位置,原本不該屬于沈墨徽。至少,在他蘇枕石的計劃裏,不該。

“呵……”他忽然笑了一聲,笑意卻并未到達眼底。

“想讓我就這麽退一步?”

“不可能。”

蘇枕石重新坐回案幾旁的椅子上,擡手,将那本禁書拉近了些。

既然不能貿然下手,那就先看清楚。

看清楚這案子,究竟是人禍,還是別的什麽。

他低下頭,重新翻開書頁,目光一點一點地掃過那些文字。書房裏,只剩下翻書的聲音。

而與此同時,子午村。

晨霧尚未完全散去,山間的空氣帶着一絲清涼的濕意。

院中,藥草的清香與泥土氣息交織在一起。

姒情桢早已起身。

她換了一身素淨的淺色衣裙,衣袖挽起,發絲簡單束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清爽而利落。

院中,幾個師妹正在忙碌。

“這個,放在左邊。”姒情桢指着一捆已經晾乾的草藥,語氣溫和,“這是偏寒性的,記得單獨分出來。”

“是,師姐。”一名年紀尚輕的女子連忙應聲。

“還有這幾株。”姒情桢又走到另一架木架前,伸手撚起一片藥葉,微微皺眉,“采摘時傷了根部,藥性會差一些。”

她将那幾株放到一旁:“這些單獨放,标記清楚,不可與上品混在一起。”

“明白。”師妹們一一應下,動作愈發小心。

姒情桢目光在院中巡視了一圈,确認每一處都有人負責,這才輕聲叮囑:“藥草分類,一定要按照藥性、年份、品相來。哪怕只差一線,入藥後的效果,也會天差地別,切不可大意。”

“是,師姐。”衆人齊聲應道。

姒情桢點了點頭,神色這才稍稍放松。

她轉身,朝後院走去。

後院比前院安靜許多。

一間不大的書房,靜靜立在院角,窗前種着幾株不知名的草木,葉片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姒情桢推門而入。

書房內陳設簡單,書架上擺滿了醫書、道書、奇聞怪談,還有一些手抄的筆記。

她走到案前,從袖中取出一疊紙。

正是沈墨徽交給她的那些符咒圖樣。

她将圖紙一一攤開,鋪在案上。目光,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這些符咒,她昨夜已經粗略看過一遍。可越看,越覺得不安。

線條走勢極為古怪,并非尋常鎮邪、驅煞之符,反倒像是某種訴求。

一種被壓抑到極致後,不得不以非常之法傳達的情緒。

“含冤而死。”姒情桢低聲呢喃。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追随師父庾向然修行的日子。

那時,她年紀尚輕,對許多術法都充滿好奇。

有一次,她曾無意中問起:“師父,若是人死得冤,真的會化作厲鬼嗎?”

庾向然當時的神情,她至今記得。

并非恐懼,也非否認,而是一種,複雜而沉重的嘆息。

“世間萬物,皆有執念。”師父當時這樣說,“有些執念太深,生前無法了結,死後便不肯散。”

“可師父,”她又問,“若真有那樣的魂魄,他們能做什麽?”

庾向然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能做的,很少。”

“可有些人,”他頓了頓,“會以自身怨念為引,借禁術、借殘魂,留下痕跡。”

“不是為了害人,而是為了讓人看見。”

姒情桢的思緒,被拉回眼前。

她看着案上的符咒,指尖輕輕沿着那些線條描摹。

越看,心中越是發沉。

“你到底,”她低聲自語,“經歷了什麽?”

為何要用這樣的方式?為何要讓這麽多人看到?

她之所以答應沈墨徽,并不僅僅是因為案子棘手。

更因為,這些符咒,讓她隐約察覺到一種熟悉的氣息。

那是她曾在師父口中聽過的。

含冤死去之人,才會留下的痕跡。

“若我能解開這些符咒……”

姒情桢輕輕吸了一口氣,眼神逐漸堅定。

“或許,才能知道真相。”

她重新坐直身子,提筆,在空白紙張上開始一筆一畫地臨摹那些符咒。

筆尖落下的瞬間,書房內靜得出奇。

仿佛連風聲,都刻意繞開了這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