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夜盡天明 心劫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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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主子——”
季悅慌亂地敲着沈墨徽的寝屋門,指節落在門板上,幾乎沒有半分停歇的空隙,聲音急切又不安,在寂靜的深夜裏顯得格外突兀。
沈墨徽本剛剛躺下不久。
窗外夜色沉沉,燭臺上只留了一盞微弱的燈火,映得屋內影影綽綽。
他方才服了藥,胸口那陣久違的悶痛才勉強壓下去,意識尚未完全沉入睡意,神思卻已比白日松懈了幾分。
然而,就在這片刻的安靜裏,季悅的敲門聲卻像一柄重錘,猝不及防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沈墨徽猛地睜開眼。
那一瞬間,他心口驟然一緊,連呼吸都停了一拍。
發生了什麽事?為何季悅會這般急?
他太清楚季悅的性子了,沉穩、謹慎,從不逾矩。若非天塌般的大事,絕不會在深更半夜,毫無顧忌地來敲他的寝屋門。
“砰砰砰——”
敲門聲仍在繼續,甚至比方才更急了幾分,像是生怕屋內的人再遲疑一瞬,便會錯過什麽無法挽回的事。
沈墨徽的心跳一點點加快,某種不祥的預感,像一條冰冷的蛇,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
他掀開被子,連外袍都來不及細系,便翻身下榻,大步向着房門走去。
“吱呀——”
門被猛地拉開。
季悅幾乎是撞進門檻的。
他面色發白,額角滿是冷汗,呼吸急促得不像話,像是一路奔跑而來,連氣都來不及喘勻。
“主,主子……”他張了張嘴,一開始竟有些說不出完整的話,聲音發顫,尾音都在抖。
沈墨徽心口一沉,反手關上門,低聲道:“別急,慢慢說。”
他伸手在季悅後背輕輕拍了拍,力道并不重,卻帶着安撫的意味。
“你先緩口氣。”
季悅這才意識到自己失了分寸,深吸了兩口氣,勉強穩住心神,可那股恐懼卻怎麽也壓不下去,眼神仍舊驚惶。
“主子!”他舔了舔乾裂的唇,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其中的懼意。
“剛剛,策如的人來報,說他們今夜去了柳家宅子盯梢,發現了……發現了大事。”
沈墨徽眉心一跳。
柳家宅子。
這四個字一入耳,他的指尖便不自覺地收緊,袖中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說下去。”他的聲音很穩,可連他自己都沒察覺,語調比平日低了幾分。
季悅點頭,繼續道:“報信的人不敢有半點隐瞞,說……說蘇枕石的人,還有宰相府的人,這段時日都在暗中監視柳宅。”
“今夜,蘇枕石那邊的人,按捺不住,冒險潛入了柳宅後院。”
沈墨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着。
燭火在他側臉映出一片明暗交錯的影子,神情看不出喜怒,卻隐隐透着一股緊繃。
“他們說,”季悅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們剛潛進去沒多久,柳宅後院的燈,忽然全都亮了。”
“是那種,一瞬間全亮。”
“可分明沒有任何人點燈。”
這句話落下,屋內仿佛冷了一瞬。
沈墨徽的眼神微微一凝。
“燈,是自己亮的?”他緩緩開口。
“是。”季悅重重點頭,“他們再三确認過,後院無人,屋內也無人。可那些燈,就是亮了。”
“蘇枕石的人覺得不對勁,便直接從樹上跳了下來,想要進院查看。”
說到這裏,季悅的聲音明顯低了幾分,甚至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可就在他們剛落地的那一刻,”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麽極其可怕的畫面,“有一道白影,從他們眼前飄了過去。”
“不是走,是飄。”
“腳不沾地,身形極輕。”
“那白衣女子圍着他們轉了好幾圈,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哭。”
“哭得極凄厲。”
季悅說到這裏,聲音已經有些發緊。
“他們說,看不清那女子的面容,可那身姿、那輪廓……”他猛地擡頭看向沈墨徽,眼中滿是驚懼。
“怎麽看,都像柳小姐。”
“主子,他們說,那根本不是人。”
“是女鬼。”
“是柳小姐的冤魂。”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沈墨徽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
心髒仿佛被什麽狠狠攥住。
他下意識擡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那裏,毫無征兆地刺痛起來。
不是舊疾發作時那種沉悶的痛,而是一陣驟然襲來的、尖銳的疼。像是被人用刀狠狠紮了一下,又迅速抽離。
沈墨徽的呼吸一滞。
“主子?”季悅立刻察覺到他的異樣,伸手扶住他,“您怎麽了?”
沈墨徽卻沒有立刻回應。
他微微彎下身子,指節死死按在胸前,額角的青筋一點點繃起。眼前,仿佛有什麽畫面一閃而過。
白衣,夜色,哭聲,還有那張曾在他夢裏、在他記憶深處無數次出現過的臉。
他閉上了眼。
那一刻,世界仿佛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自己紊亂的心跳聲,一下一下,重得發疼。
“主子!主子!”季悅聲音發急,“您別吓我!”
他轉頭就要朝外喊人:“來人!”
“別叫!”沈墨徽終于開口,聲音低啞得不像他。
季悅一怔,連忙停住。
沈墨徽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直起身來,手卻仍舊按在心口,指尖微微發顫。
“她……”他喉間一緊,卻沒有把那句話說完。
季悅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低聲道:“主子,策如那邊的人說,這次看到的人很多,不止一兩個,絕對假不了。”
“蘇枕石的人吓得不輕,就連宰相府的人,也都看見了。”
“所以,應該不會是有人裝神弄鬼。”
“主子,會不會柳小姐真的冤魂未散?”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沈墨徽最不願觸碰的地方。他緩緩睜開眼,眸色深沉如夜。
“冤魂未散!”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幾個字的重量。
“若真是她,”他忽然苦澀的笑了一下,那笑意卻冷得讓人心驚,“她卻不來找我,倒先去吓旁人?”
季悅一愣。
“可主子,”他遲疑道,“那燈,還有那白影,實在解釋不通。”
沈墨徽沉默了片刻。
良久,他才緩緩道:“世上哪有那麽多鬼。”
“人心,比鬼更會作祟。”
可話雖如此,他按在心口的手,卻遲遲沒有放下。
那陣疼,像是在提醒他什麽。
片刻後,他忽然身子一軟,整個人就這樣倒了下去。
一刻鐘後,沈墨徽被擡到了床榻上,郎中也陸續趕來。
把脈,施針,開方,熬藥,下人更是接連不斷,屋中藥香漸濃,火爐裏的炭火燒得噼啪作響,映得人影晃動不定。
等這一切真正折騰下來,窗外天色已由墨藍轉為魚肚白,遠處隐約傳來更夫最後一聲梆響,昭示着天将破曉。
沈墨徽這才沉沉睡去。
他眉心仍舊微蹙,像是夢裏也不得安寧。
額角覆着一層薄汗,唇色蒼白,胸口起伏得極輕,仿佛稍一用力,便會将那口氣耗盡。
季悅站在床榻一側,手指攥得發白,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沈墨徽的臉,眼底滿是自責與惶恐。
他低低嘆了口氣,又嘆了一口,像是嘆不完似的。
“都怪我!”他壓着聲音,喉嚨卻發緊,“是我太急了,非要半夜把消息送來。主子本就剛歇下,心神未穩,我卻偏偏……”
他說不下去了,只是低頭,用力抹了一把臉。
若是不說,他心裏過不去。可說了,偏偏把人說成了這樣。
可轉念一想,他又狠狠閉了閉眼。
若是不說,萬一蘇枕石和元承宇搶先一步,做出什麽無法挽回之事,那他們這邊才是真正的被動。
到那時,沈墨徽只怕要承受的,遠不止這一場心疾。
“你不必這樣想。”一旁匆匆趕來的審策如終于開口,聲音低沉而克制,“換了是我,也會第一時間來報。此事關乎柳小姐,關乎鬼剃頭一案,主子遲早要知道。”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沈墨徽身上,眸色暗沉。
審策如向來寡言,此刻卻難得多說了幾句:“主子這些日子,撐得太久了。”
從接手鬼剃頭一案開始,沈墨徽幾乎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案子詭谲,人心叵測,朝堂之上新舊黨争,新黨之人虎視眈眈,等着他出錯,等着他查不出真相,好借機落井下石。
而更要命的,是柳雲湄。
那個人,就像一根深深紮進心口的刺,不碰還好,一碰便血流不止。
季悅垂着眸子,沒有再說話,只是站在原地,默默祈禱着。
審策如亦是如此。
屋內靜得可怕。
火爐的聲響,藥碗輕輕相觸的細微動靜,在這片寂靜中被無限放大,反倒更顯壓抑。
窗紙透進來的光一點點亮起來,晨霧在院中彌散,像是将整個府邸都籠罩在一層未散的夢魇之中。
兩刻鐘後,屋門輕輕被推開。
天光早已大亮。
姒情桢原本是來詢問沈墨徽何時出發前往金玉河,調查那座被提及數次的古祭壇。
那祭壇來歷不明,與鬼剃頭一案似有牽連,若再拖下去,恐生變數。
可她剛踏進屋內一步,便察覺到氣氛不對。
屋中藥味濃重,燈燭未熄,季悅與審策如并肩站着,背影疲憊,像是一整夜未曾合眼。
兩人眼下皆有淡淡青影,衣襟也略顯淩亂,與往日的利落判若兩人。
姒情桢腳步一頓,心中陡然一沉。
“沈大人呢?”
她話音極輕,卻在這寂靜中格外清晰。
季悅聽到聲音,猛地擡頭,看見是她,神情一瞬複雜起來。
他快步走了過去,擡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聲音壓得極低。
“姒姑娘,這邊坐。”
他将姒情桢引到一旁的椅子前,親自替她拉開椅子。審策如也跟着走了過來,三人這才一并坐下。
姒情桢的目光卻越過他們,落在不遠處的床榻上。
那人靜靜躺着,面色蒼白,與她記憶中那個神情冷靜、目光清明的沈墨徽,判若兩人。
她眉心微蹙,終于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發生了什麽?”她低聲問。
季悅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半晌才道:“主子,昨夜突發心疾。郎中說,是郁結攻心,心神受創所致。”
“心疾?”姒情桢眸色一變,“因何而起?”
審策如接過話頭,語氣沉穩,卻掩不住其中的沉重:“柳宅那邊,出了事。”
這幾個字一出口,姒情桢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她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着。
季悅深吸一口氣,将昨夜審策如的人彙報的情形,一字不漏地說了出來。
從蘇枕石與宰相的人同時盯上柳宅,到白衣女子現身,再到燈火無故亮起,哭聲凄厲,身形似柳雲湄。
每一句,都像是在屋中投下一塊冰。
姒情桢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冷靜:“你們覺得,那一定是鬼?”
季悅一怔,下意識點頭:“那麽多人同時看到,不可能是幻覺。”
姒情桢卻輕輕搖了搖頭。
“是不是鬼,還不能下定論。”她目光轉向床榻上的沈墨徽,語氣緩了幾分,“可對沈大人而言,那是不是鬼,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身影,像柳雲湄。
那便足以要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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