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9章 一念憂心 身心俱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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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一念憂心 身心俱損】

沈墨徽醒來時,已經是午時左右。

屋內卻依舊彌漫着淡淡的藥香,混着初夏特有的潮潤氣息,讓人一時分不清這是清醒後的現實,還是未散盡的病中夢境。

他微微動了動手指,才發覺身上仍舊帶着幾分乏力。

“主子醒了?”耳邊傳來一聲輕柔卻熟悉的聲音。

沈墨徽睜開眼,視線慢慢聚焦,便看到季悅正坐在榻旁的小凳上,手中端着一盞尚未撤下的藥碗,神情專注。

“幾時了?”沈墨徽的聲音還有些沙啞。

“回主子,已經是午時三刻了。”季悅立刻起身,将藥碗放到一旁的小幾上,又快步上前替他理了理被角,“您昏睡了大半日,太醫早上來看過,說脈象穩了不少。”

沈墨徽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卻下意識掃向屋內。

“尋風呢?”

“尋風一早便去了刑部。”季悅回道,“與策如一道處理案子去了。”

提到案子,沈墨徽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緊。

季悅見狀,連忙補充道:“這些日子雖然沒再出現被剃發的女子,可百姓那邊,情緒還是不穩。”

他說這話時,語氣比平日低沉了幾分。

沈墨徽緩緩撐起身子,靠坐在軟枕上,示意季悅繼續說。

“百姓們心裏,已經留下了陰影。”季悅嘆了口氣,“尤其是那些家中有女兒的人家,幾乎是日日提心吊膽。”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凝重。

“他們都怕……怕哪一日自家女兒,便成了下一個被剃發的人。”

沈墨徽的目光慢慢沉了下來。

“那事太過詭異。”季悅低聲道,“有的女子,把一頭青絲看得比命還重。”

他忍不住攥緊了袖口。

“就這樣被剃了發,在她們眼裏,幾乎等同于結束了一生。”

沈墨徽閉了閉眼。

季悅繼續道:“日後哪還有人家敢上門提親?對她們來說,那便是下了孤獨終老的判決書。”

屋內一時靜了下來。

只有窗外隐約傳來的市井聲,顯得格外遙遠。

“所以百姓們都很怕。”季悅輕聲道,“他們擔心,若案子查不清楚,還會有更多女子遭殃。”

“到那時……”他喉嚨微動,“那些女子,就算還活着,也再難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了。”

沈墨徽緩緩睜開眼,眼底掠過一抹深沉的痛意。

“我知道。”他低聲道。

這正是他最不願看到的局面。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一名暗衛在門外低聲禀報:“季管事。”

季悅應了一聲,走到外間。

沈墨徽并未出聲,卻也沒有重新閉眼。

隔着屏風,外頭的聲音并不算大,卻清晰地傳了進來。

“審大人已經在刑部處理案子了。”暗衛道,“他說讓主子先安心修養幾日,不必挂心刑部事務。”

季悅點了點頭:“還有嗎?”

暗衛遲疑了一瞬,才繼續道:“還有一事,姒姑娘那邊傳來消息。”

季悅心中一緊:“姒姑娘?”

“是。”暗衛點頭,“姒姑娘說,她打算今夜下到金玉河底,親自探查一番。”

季悅猛地擡頭:“什麽?”

暗衛語氣如實:“姒姑娘态度堅決,說若不下去查看,此案恐怕難以查清。”

“屆時,尋風會帶人過去相助。”

這句話落下,季悅的心口幾乎是狠狠一跳。

“她真的這麽說的?”季悅下意識追問。

暗衛點頭:“是。”

“姒姑娘說,時間不能再拖了。”

暗衛退下後,外間一時靜了下來。

季悅站在原地,卻只覺心緒翻湧,難以平複。

金玉河。

夜裏。

下河探查。

這幾個字在他腦中反複盤旋,讓他心底生出一股難以言說的慌亂。

他忍不住回頭,看向裏屋。

沈墨徽剛剛醒來,身體本就欠佳,若是知道姒情桢要冒着這樣的風險——

季悅不敢往下想。

“要不要告訴主子?”他低聲喃喃。

告訴了,沈墨徽必然憂心。不告訴,萬一出了什麽事——

季悅猶豫不決。

可他不知道的是,方才他與暗衛的對話,一字不落,全都被沈墨徽聽了進去。

裏屋內,沈墨徽靜靜地靠在榻上,面色雖還有幾分病後的蒼白,可那雙眼睛卻早已清醒。

當“今夜下到金玉河底”幾個字落入耳中時,他的心,幾乎是在瞬間收緊。

河水冰涼,夜色深沉,她怎能……

腳步聲靠近。

季悅整理好情緒,走進裏屋。

“主子。”他輕聲喚道。

沈墨徽擡眼看向他,目光沉靜,卻帶着一絲不容忽視的急切。

“姒姑娘是要下河?”他直接開口。

季悅一怔,随即心頭一沉:“主子,您都聽見了?”

沈墨徽沒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确定了嗎?”

季悅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點了點頭:“是。”

沈墨徽的眉頭瞬間蹙緊。

“不能讓她冒險。”他語氣陡然變得嚴肅。

季悅立刻上前一步:“主子,姒姑娘她——”

“先讓尋風下去看看。”沈墨徽打斷他,“若真确定河底有那個古祭壇,再作打算。”

他的聲音雖不大,卻透着不容置疑。

“萬不能貿然讓一個弱女子下去。”

季悅張了張口,卻沒有反駁。

沈墨徽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她的身體吃不消的。”他低聲道。

那語氣,不像是在談論案情,更像是在壓抑着什麽。

“那條河,水很涼。”沈墨徽緩緩道,“夜裏更甚。”

他的目光垂下,落在自己尚顯無力的手上,聲音低了幾分。

“女子的身體,承受不住。”

屋內再次陷入沉默。

季悅站在一旁,心中百感交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在這場詭谲離奇的案子背後,真正讓沈墨徽放不下的,或許從來不只是案情本身,更有諸多牽連之事。

季悅一愣。

他是真的沒想到,自己方才與暗衛在外屋壓低聲音說的那些話,竟會被自家主子一字不落地聽了去。

在他的認知裏,沈墨徽方才醒來不久,身子虛弱得很,藥力尚未完全散去,理應還在半夢半醒之間,神思未穩。

可偏偏,他不僅聽見了,還聽得清清楚楚,連“今夜下金玉河”這樣的話都沒有漏掉。

一時間,季悅心中又是敬服,又是擔憂。

他連忙上前一步,語氣誠懇而急切:“主子,我也是這樣想的。姒姑娘此舉确實太過冒險,我已經打算告訴尋風,先讓他下去探查一番。若真有什麽發現,我們再定接下來的事。”

沈墨徽聽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并未多說什麽,眼睛卻慢慢閉上了。

這一瞬間,季悅看得分明,那并不是不想再說,而是真的力氣不濟。

沈墨徽的臉色依舊蒼白,唇色偏淡,連呼吸都顯得比往日淺了幾分。方才強撐着坐起來、詢問案情,已然耗費了他不少心力。

“主子。”季悅忍不住輕聲喚了一句。

沈墨徽卻在短暫的靜默後,又重新睜眼,開口聲音低而穩,卻掩不住一絲疲憊。

“姒姑娘,回來了嗎?”

季悅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回主子,她已經從金玉河那邊回來了,眼下正在屋內歇着。”

沈墨徽眉心輕輕蹙起,似是在思索什麽。

“她不是去了河畔查看嗎?”他問。

“是。”季悅點頭,“不過只是沿岸查看,并未下水。”

聽到這話,沈墨徽像是松了一口氣,肩背那點緊繃也随之放松了些。

“你去看看她。”他沉聲道,“同她說一說,勸一勸,先別讓她下河,那畢竟太危險了。”

“是。”季悅立刻應下。

“若她方便——”沈墨徽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讓她來我這裏一趟。”

季悅一怔,下意識擡頭。

沈墨徽神情看似平靜,卻又仿佛壓着許多未曾說出口的話。

“我有些話,要對她說。”

季悅心中一震,卻不敢多問,只能低聲應道:“是,主子,我這就去請姒姑娘過來。”

他說完,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一刻鐘後。

姒情桢帶着青籬,随着季悅一路行來。

青籬的腳步明顯比往常慢了幾分,眉眼間帶着掩不住的擔憂。

“師姐。”她壓低聲音,“沈大人如今身體未愈,你真的要在這個時候同他說下河的事嗎?”

姒情桢神色平靜,語氣卻很輕:“他遲早會知道。”青籬抿了抿唇,沒有再說話。

到了寝屋外,季悅停下腳步,轉身對青籬道:“青籬姑娘,勞煩你在外屋稍候。”

青籬點頭應下。

季悅又看向姒情桢,态度恭謹:“姒姑娘,主子在裏屋等你。”

姒情桢輕輕颔首,理了理衣袖,獨自一人走進了裏屋。

裏屋內,藥香依舊未散。

沈墨徽已經下了榻,披着一件素色外袍,站在窗前。

他聽到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屋內仿佛靜了一下。

姒情桢走上前,微微欠身,行了一禮:“沈大人。”

“無需多禮。”沈墨徽擡手示意,目光溫和,“請坐,情桢姑娘。”

姒情桢依言坐下。

沈墨徽也在對面落座,略微沉吟了一下,便開門見山。

“我方才聽聞,你打算下金玉河?”他的語氣不急不緩,卻字字清晰,“要到河底去探查?”

姒情桢并未回避,點了點頭:“是,沈大人。”

她的聲音很堅定。

“只有如此,才能徹底解開謎底。”

話至此處,她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柳小姐冤魂未散。”她低聲道,“她的怨氣很重。”

這句話,終究還是說了出來。

姒情桢原本擔心,沈墨徽聽到這些,會心生不适,甚至動怒。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沈墨徽的神色自始至終都很平靜。

平靜得幾乎不像是在聽一個與自己有着千絲萬縷關聯的亡魂之事。

只有那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他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地聽着。

片刻後,沈墨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視線移向窗外。

“雲湄。”他低聲念了一句。

聲音很輕,卻像是從心底溢出來的。

“她的冤情,很深。”沈墨徽緩緩道,“不僅是她的,也是柳家的。”

他說這話時,語調沉穩,卻帶着一種難以掩飾的自責。

“也包括我在內。”

姒情桢微微一怔。

沈墨徽轉回目光,看向她,眼神坦然。

“是我負了她。”他直言不諱,“我對不起她。”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

“所以,她才會時常入我夢中。”沈墨徽繼續道,“哭訴她的悲,她的怨,還有柳家的冤情。”

他抿了抿唇,像是在強壓某種情緒。

“這些事,你應當有所察覺。”

姒情桢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若那個古祭壇,真的是被她牽引、利用的關鍵所在。”沈墨徽語氣漸漸堅定,“那麽,我也會同意,協助你一起處理好此事。”

“也許,雲湄會不甘,會更痛苦。”他低聲道,“可她只是被蒙蔽了心神。”

“她本不願做這樣的事。”

沈墨徽的目光變得深沉。

“是那個地方,在召喚她。”

“她才會一步步,走到今日。”

姒情桢靜靜地聽着,心中微微震動。

“我會妥善處理好。”沈墨徽道,“讓她好好地去往生,去安息。”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她的悲痛,我來承受便好。”

這一刻,姒情桢忽然明白了。

沈墨徽不是不痛。

而是把所有的痛,都壓在了心底最深處。

“情桢姑娘。”沈墨徽擡眼看她,神情鄭重,“我讓你過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你可以按照你的思緒來做。”

“我都會支持你。”

姒情桢微微一怔。

“我們有共同的目标。”沈墨徽繼續道,“那就是,徹底查清案情。”

他說到這裏,話鋒卻忽然一轉。

“只是——”

“若下河這樣危險的事,也需要你親自去做。”他的語氣明顯放緩了幾分,“我會擔心。”

姒情桢的心,輕輕一震。

“你的身體,未必能承受得住。”沈墨徽認真道,“能否,先讓尋風下去看看?”

“若真确定河底有那個古祭壇,我們再定奪接下來的事,可好?”

屋內靜了下來。

姒情桢怔住了。

她是真的沒有想到,沈墨徽會在這個時候,親口對她說“我會擔心”。

那一瞬間,她心底某個極輕微的地方,被觸動了。

可很快,她便恢複了神色。

她笑了笑,輕輕搖頭。

“沈大人。”她的聲音溫和,卻也堅定,“我水性很好。”

“可能,你并不了解。”

她擡起眼,目光清亮。

“或許,比尋風還要好。”

沈墨徽微微一怔。

“再加上,我常年養生,身體并沒有您想的那般差。”姒情桢語氣從容,“我雖是個弱女子,可身子骨比旁的女子要好上許多。”

她輕聲道:“那條河的河水,對我造不成太大的影響。”

最後,她朝沈墨徽露出一個安撫般的笑容。

“你放心,我會處理好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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