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遲來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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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剛剛下人報,芸香已經在後院偏廳候着了,您看要不要見她?還是明日一早?”季悅小聲說道。
書房內燭火已燃,夜色壓在窗外,沉沉一片。
沈墨徽站在窗前,指尖扣着窗棂,目光落在遠處黑暗之中。
金玉河夜探一事,他心裏本就沒底。水下古祭壇究竟藏着什麽?是否真與柳雲湄有關?是否會牽出更大的陰謀?一切都是未知。
他的心像懸在半空,落不下,也放不穩。
沈墨徽沉默片刻,緩緩轉身。
“天色已暗,不能讓她回去。”聲音低沉。
“讓她來見我吧,今夜讓她們暫住府裏,就安排在情桢姑娘的院子。”
“是,主子,我這就派人去請。”
一刻鐘後,門外傳來腳步聲,芸香帶着兩個小婢女一起到來。
書房內,沈墨徽仍舊坐在案後。他面色略顯蒼白,近來心力交瘁,再加上三年前心脈受損落下的舊疾,更顯的人憔悴不堪。
他抿了一口茶,熱氣升起,掩住了他眸底翻湧的情緒。
“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季悅帶着芸香走了進來。
“主子,芸香姑娘到了。”說着,他看向芸香。
“姑娘請。”
三年未見,芸香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此刻,放眼望去,沈墨徽的屋內陳設依舊未變。
書案,屏風,就連窗邊那盆蘭草,都和當年一樣。
可境況卻早已不同,他失去了最愛的女子,也是最愛他的女子。
季悅示意芸香可以與沈墨徽談話,随後帶着兩個小婢女退下,候在門口。
門關上,室內只剩下兩人。
芸香見到沈墨徽,立刻上前幾步。
她雙膝微曲,恭敬施禮:“沈大人,我是芸香,我來了。”
她聲音克制,可尾音還是輕輕發顫,那是一種壓抑不住的哽咽。直到她擡起頭,看向沈墨徽。
沈墨徽才清楚地看到,她雙眼已含淚。那淚不是今日才有,像是壓了三年。
沈墨徽沉默了片刻:“坐。”
芸香緩緩坐下,指尖緊緊攥着衣角。
屋內燭火晃動,沈墨徽終于開口:“你這三年去了哪兒?”聲音很平,卻透着壓抑。“我的人有找過你,卻沒能找到。”
他目光驟然銳利:“你可知道,你家小姐為何執意要投河?為何不早過來告訴我?”聲音漸重。
“讓我錯過了雲湄這麽多的事,竟連最後一面都不曾見到。”
他說到這裏,語氣終于失了平穩。胸口忽然一陣刺痛,像被人狠狠攥住。
他站起身,卻因為疼痛微微踉跄了一下。只能強行坐回去,手按在胸口,呼吸沉重。
芸香見狀,立刻起身:“沈大人!”
她想上前,卻又不敢逾矩。
“您……”
沈墨徽擺了擺手:“無礙。”
他閉了閉眼,片刻後才重新睜開:“回答我。”
空氣壓得幾乎窒息。
芸香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沈大人。”她聲音沙啞。
“小姐若不是絕望到底,怎會投河呢!”
這一句話如驚雷。
沈墨徽猛地擡頭:“你說什麽?”
芸香吸了口氣:“小姐那日是被逼的。”
沈墨徽手指死死扣住案角:“說清楚。”
芸香擦了擦淚:“柳家出事前幾日,小姐就已經察覺不對。府裏賬冊被調走,老爺被突然召入宮,小姐去找過您幾次。”
沈墨徽呼吸一滞:“她,來找過我?還幾次?”
“是!”芸香點頭。
“可那晚您被人支走了。”
沈墨徽臉色瞬間慘白。
他記得那晚,他被臨時調往城外查案,是宰相親自下令。
“小姐回來後,就知道事情不對。”芸香聲音發顫。
“有人在暗中威脅小姐,說若不認罪,就會讓柳家死無葬身之地。”
沈墨徽喉結滾動:“認什麽罪?”
芸香死死咬唇:“貪墨是假,通敵才是真正的罪名,他們要給柳家扣通敵之罪。柳家不肯認,小姐更不肯認,他們就說——”
她聲音幾乎破碎:“若她不認,便把柳家男丁押往邊疆軍營,永不歸。”
書房內死一般寂靜,沈墨徽眼底血絲漸漸浮現。
“誰威脅她?”
芸香搖頭:“小姐不肯說,她只說,沈大人不能被牽連。”
這句話落下,沈墨徽呼吸徹底亂了。
“她說什麽?”
芸香淚流滿面:“她說,若讓您知道,您一定會插手。可那樣,您就會成為他們下一個目标。小姐說,她不能再連累您。”
沈墨徽猛地站起,胸口劇痛再度襲來。
他死死撐住案角。
“所以她就投河?”聲音幾乎嘶啞。
芸香哭着搖頭:“不是,小姐那日去金玉河邊,是要見一個人。”
沈墨徽目光驟然冰冷:“誰?”
芸香閉上眼:“宰相府的人。”
這一刻,空氣仿佛凍結。
“他們說,只要小姐當衆認罪,柳家便可保全性命。小姐去了,可河邊……”
她聲音斷裂:“發生了争執,當時跟着她的兩個婢女被人攔住,她們只看到小姐被刁難,被譏諷,被辱罵。最終小姐不堪屈辱,這才投河。而當時柳家也被下令要斬首,所以小姐才急着去見那個人,想要求情。”
沈墨徽瞳孔驟縮,身子瞬間僵住。片刻後憤怒的情緒翻湧上來,他忽然笑了一聲。
極冷,極輕。
“好!好一個宰相府!好一個元承宇!”
他緩緩坐下,眼底殺意翻湧。
“你為何這三年不來找我?”
芸香擡頭:“因為我也一直被追殺。小姐出事那日,有人要滅柳家全族,包括家丁奴仆。”
“我那日不在雲闕城,那日我要是在,定會阻止小姐跳河。”
“柳家下令斬首那日,我被小姐偷偷的送了出去。小姐說讓我去雲州城,幫她置辦一處房産,好等着您來娶她。可沒想到會這樣,會——”
“直到最近——”她聲音低下來。
“我才聽說,柳家宅子鬧鬼。”
“我知道,是有人在打柳家主意。定是因為城內鬧得沸沸揚揚的柳家貪墨案已經引起了衆人懷疑,他們想借柳家鬧鬼一事來平息這次的流言。”
她看向沈墨徽:“我也知道,沈大人一直沒放棄。”
沈墨徽沉默。
許久,他才低聲道:“我錯過了她最後一面。”
芸香搖頭:“小姐臨終前,最後一句話是,對不起沈大人。她其實很愛您,只是她走到絕境時,您卻也身在困局中。最終在她最後一刻也沒能見到您。”
沈墨徽眼眶終于紅了。
他低聲問:“她還說什麽?”
芸香緩緩開口:“茉莉和靜竹對我說,小姐最後投河時,看了眼被攔住的她們,讓她們帶話給您。她說,若有來生,只希望自己只是個普通百姓家女子,能與您——”
她哽咽:“平凡相守。”
燭火搖曳,沈墨徽閉上眼。
三年壓抑的痛苦,在這一刻終于撕開。
可為何夢中的柳雲湄卻如此的痛恨自己?如此的悲憤?
會不會還有其他隐情?會不會還有芸香不知情的地方?她受了太多委屈,只想在夢中對他訴苦,就足以看出她的苦和痛。
沈墨徽無聲的嘆息,沉默,又沉默。
良久他低聲道:“天色已晚,今夜你就留在府中過夜吧。”
“從今日起,柳家的仇,由我來讨。”
他擡起頭,眼神已然冷冽。
“宰相,元承宇,你們一個都逃不了。”
芸香跪下,重重磕頭:“芸香願為沈大人所用,只求還小姐一個清白。也讓百姓們知道柳家是被陷害的,為柳家讨一個遲來的公道!”
沈墨徽緩緩起身:“不是還她清白。”
他聲音雖沉穩,可情緒卻像是失控般,一字一句的痛苦出聲:“是讓世人知道她本就是清白之人,柳家也更是清白之家。”
芸香只看到了沈墨徽過于激動,卻不曾感覺到他的身體已經快要被掏空了。
方才那一番對話,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剛剛的沈墨徽已經極力壓制自己的情緒了。
可他胸口深處的舊傷,像是被什麽東西一點一點剜開。
呼吸沉重,額角細汗滲出。
他卻仍舊挺直着背脊,不讓自己顯出半分狼狽。
芸香哽咽着,鼻子一抽一抽地啜泣着。
“沈大人,”她聲音發顫,“我家小姐太冤了,柳家更是被害得。”
她擡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我在柳家與小姐一起長大,柳家是什麽樣的家世,我最清楚。他們絕不會貪圖錢財,更何況是朝廷的水利款項!”
沈墨徽的手指緩緩收緊,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柳老爺清廉剛正,是朝中少有的清官。
可當年證據如山,賬冊、供詞、證人層層壓下。
他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
芸香哭得聲音發抖。
“小姐知道有人故意誣陷柳家後,就一直悲痛,她整夜整夜不睡。”
“她翻賬冊,找證據,甚至還偷偷去求見過幾位大人。”
“可沒有人肯見她。”
沈墨徽低聲問:“她,她來找我,可曾來的沈府?還是刑部司?”
芸香點頭:“來過沈府,可被門房攔下了。刑部司也被攔下了,當時沒能見到您。”
沈墨徽瞳孔驟然一縮:“攔下?”
“是!”芸香擡頭看他。
“門房說,沈大人公務繁忙,不見外客。小姐在門口站了一個時辰,最後才離去。”
沈墨徽喉嚨發緊,他那段時日确實忙着查案。
府中事務皆由管家打理,他從未聽說過她來過。
芸香繼續哭着說:“小姐不想拖累你。她一直說,不能讓沈大人卷進來。可當朝廷要斬首柳家全族時,小姐真的驚住了。”
“她沒想到會如此嚴重。”
她聲音幾乎破碎:“這才不得已想到沈大人。”
沈墨徽猛地擡頭:“你說什麽?”
芸香哭着點頭:“小姐給您寫了很多封信,求救信,每一封都寫得很長。她說,只要您肯見她一面,就一定有辦法。”
沈墨徽整個人僵住:“信?什麽信?”
芸香愣住:“沈大人沒有收到嗎?”
沈墨徽不敢置信的緩緩搖頭:“我,我從未收到過她的信。”
空氣瞬間凝固,芸香臉色慘白。
“不可能,我親自送去的。每一封,都是交到沈府門房手裏。”
沈墨徽心口猛地一震。
門房,又是門房。
“你确定?”
“确定!”芸香聲音帶着絕望。
“小姐等回信等得幾乎瘋了。”
“她每天都問我,有沒有沈大人的信,有沒有回音。”
“可,一封都沒有。”
沈墨徽的手在微微發抖。
原來竟是真的,她不是沒找過他,是信被截了。
他聲音低沉下來:“繼續說。”
芸香抹着淚。
“直到皇上下旨斬首柳家,小姐才徹底絕望。”
“她說,或許沈大人已經被牽制。”
“又或許是,您已經被迫站在柳家的對立面。”
沈墨徽猛地閉上眼。
“不……”他聲音極低。
“我沒有!”
芸香哭着說下去:“她雖不在斬首名單中,可她怎能撇下柳家茍活?她說,柳家若亡,她便無家可歸。”
“她活着,只會成為別人拿捏沈大人的把柄。”
沈墨徽呼吸一窒。
芸香聲音越來越啞。
“她離開前,這才把我打發出去,讓我去雲州城。”
“她說想在那裏置業,等着你來娶她。”
“我猜小姐去見那個宰相府的人之前,就已經做好了投河的打算了,要不怎會真的就這般絕望的跳入那冰冷的金玉河?”
沈墨徽的身體狠狠一顫。
芸香哭得幾乎說不出話。
“我當時真的以為小姐想開了。”
“當時,她還笑着對我說,雲州水好山好,将來在那裏與沈大人過平凡日子。”
“我當時信了,卻不曾想到——”
她忽然失聲痛哭。
“我剛剛一走,柳家就被滿門抄斬,小姐也投河自盡。”
她整個人幾乎癱軟。
“我幾日後偷偷回來,才從那兩個婢女那兒知道了一切。小姐的屍體被打撈上來,是沈大人親自派人安葬的。”
沈墨徽聲音沙啞:“我在河邊守了三日。”
芸香怔住。
“您,守了三日?”
“是!”他眼神空洞。
“我不信她會自盡,我等她醒,等她回來,可她還是離開了我。”
芸香痛哭。
“我偷偷去看小姐的墓地,墓前很乾淨。我知道,定是沈大人常派人去打掃。”
沈墨徽沒有說話,他的視線落在燭火上。火焰輕顫,像極了當年河邊的水光。
芸香忽然擡頭,淚眼婆娑地看着他。
“沈大人,小姐對您是深愛的。可您為何要負她?為何會連看她一眼都沒去看?哪怕只有半個時辰也好啊!小姐也不會走投無路,絕望投河!”
這一句話像刀,狠狠刺進沈墨徽胸口。
他身體晃了一下。
“我沒有負她!”聲音卻沒有底氣。
芸香哭着質問。
“那為何不見她最後一面?為何不回一封信?就算幫不了柳家,最終也可以保住小姐啊!也不至于她寒心選擇投河!”
“您無論如何,都是可以找到機會見她的啊!哪怕短暫見一面,也不至于她會離開!”
沈墨徽胸口劇痛。
仿佛有什麽東西終于崩裂。
“我沒有收到信!我真的沒有收到那些信!是我的錯!我的錯!我該死!該死啊!”
他又一次失控,聲音陡然拔高。
“我若知道她來找我,我就算抗旨也會見她!”
芸香愣住,淚水挂在臉上。
“您……真的不知道?可城內百姓都知道了啊!”
沈墨徽緩緩閉上眼。
“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只知道,當我趕到柳家時,門已經封了。人已經押走,不知去了何處。”
“我連她的影子都沒見到。”他聲音低啞。
“後來河邊有人說,有女子落水。我趕去時,只看到漂浮的白衣。”
芸香整個人癱倒在地。
“原來,他竟真的一切都不知情。”
沈墨徽緩緩睜開眼,眸中寒意徹骨。
“門房是誰?”
芸香搖頭。
“我只記得是個中年男子。”
“左眼角有一顆黑痣。”
沈墨徽冷聲道:“那人三年前已經死了。”
芸香猛地擡頭。
“死了?”
“暴病而亡。”沈墨徽冷笑。
“看來,不是巧合。”
他胸口再度劇痛。
這一次,他沒能撐住,一口鮮血湧上喉嚨,他強行咽下。
芸香吓得爬起來。
“沈大人!”
他擺手:“無礙。”
可臉色已蒼白如紙。
他低聲道:“她不是寒心,是被人逼到絕路。信被截,人被隔。她以為我棄她,我卻以為她絕情。”
他低聲苦笑:“好一盤棋。”
芸香哭着。
“沈大人,您會替小姐讨回公道嗎?”
沈墨徽緩緩擡頭,那雙眼睛,再無柔情,只有寒霜。
“會!信件是誰截的?門房是誰指使的?構陷柳家通敵案背後,我會一件件查清。”
他直起身,身形微晃,卻仍舊強撐。
“雲湄,一切都是我的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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