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舊案生疑 心有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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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策如忽然上前來,恭敬的道:“姒姑娘,我們的人剛剛得到的消息——”
他語氣一頓,神色比方才更為凝重。燭火在他臉上跳躍,映出幾分壓抑的焦躁。
“那些被剃發的女子,她們的家族好像都參與了柳家被滅一事。”此話一出,屋內空氣仿佛瞬間沉了下來。
姒情桢眸色微動,沈墨徽的手指也緩緩落在案卷上。
“繼續。”他聲音低沉。
審策如拱手道:“或多或少,他們都有參與。只是,當初我們并沒有想到此處,更沒有過多往柳家被滅一事方面考慮。也……也只有主子一人懷疑而已。”
他苦笑一聲。
“起初,只以為是怪案。或許是女子間的私怨,又或許是某種邪術作祟。可剛剛不久,我回到了刑部,我們的人,這幾日偷偷探查得知——”
他擡起頭。
“他們似乎,都與柳家被滅有關。”
沈墨徽目光驟然一寒。
“有了證據?”
審策如深吸一口氣。
“因為,我們的人聽到了一家被剃發的女子家中對話。”
“說。”
“當時,那家主母哭着看着自家女兒。她跪在地上,抱着她哭訴着說,他們家族也沒有做什麽傷天害理之事,怎會有這樣的下場。”
審策如聲音漸漸壓低。
“可那家家主卻忽然道——”
他停頓了一下。
“他說,會不會是當年參與了柳家被滅一事,所以才被柳家冤魂纏上,才被剃了發。”
這一句話,如重石墜水。
姒情桢指尖微微一緊。
沈墨徽眼中掠過寒光,道:“他們自己說的?”
“是。”審策如點頭,“我們的人親耳聽見。”
“當時那家主母還罵家主胡言亂語,可他卻反複提到柳家,說當年之事本就不乾淨,若真有報應,也是他們自找。”
沈墨徽沉默片刻。
“然後呢?”
“我們這才去調查了當年的事。”審策如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壓抑的憤怒。
“他們似乎真的參與了。”
姒情桢輕聲問:“證據呢?”
審策如苦笑。
“沒有可靠的證據存在了。”
“當年那一批卷宗,許多都已經‘失蹤’。”
“有的被火燒,有的被調走。”
“可——”
他擡頭。
“當年有很多新黨之人一起聯手策劃,針對舊黨。他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要殺雞儆猴給舊黨看。”
“而柳家——”
他聲音沉了下去。
“老實本分,廉政親民,不結黨,不争權,卻偏偏正是因他們的善良才被新黨拿捏住。”
“他們便拿柳家開刀。”
屋內沉寂得可怕。
沈墨徽緩緩道:“看來我猜的不錯,主謀?”
審策如目光冷厲。
“定是以宰相為首。”他頓了頓,“只是,當年到底有多少人參與了陷害柳家一事,我們确實不好查到了。牽涉太廣,也牽涉太深。”
他擡頭看向姒情桢。
“姒姑娘,這個案子,很可能——”他咬了咬牙,“會不會是柳小姐來複仇了?她怨念很重,又看着柳家這樣被害死,所以才不得已用這種方式來複仇?”
審策如說完,緊緊盯着姒情桢的眼睛。
那目光中,有焦急,有惶惑,也有一絲不願承認的恐懼。
沈墨徽同樣投來炙熱的目光,他沒有說話,卻在等待,等待她的判斷。
姒情桢沉默了很久,她的神色平靜。可胸口,卻像被什麽重重壓住。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你們想的沒錯。”
審策如猛地一震,身子微顫。
而沈墨徽眼中,也翻湧起暗潮。
姒情桢低聲道:“我剛剛,就是想要過來和你們說這些事。”
她走到窗邊,月光落在她側臉上,顯得清冷又無措。
“柳小姐的怨氣,很重。她不是為了殺人,她是在申冤。”
審策如低聲問:“申冤?”
“是。”她點頭,“她施咒,是要讓世人看到她柳家的冤屈。”
沈墨徽緩緩道:“為何選剃發這樣的咒術?”
姒情桢回眸。
“發為血脈之延,女子之發,象征家族榮耀。剃之——便是羞辱,刻符——便是警示。”
她聲音沉穩。
“那些被剃發的女子,皆與柳家被滅一案有關。可能她們的家族或多或少都參與了。所以,柳小姐才會用這樣的方式告訴他們——”
她頓了頓。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審策如背脊發涼。
“那些符咒……”
“是咒術。”姒情桢低聲道,“刻在她們頭皮之上,隐而不現,卻夜夜折磨她們。”
“痛的不是肉,是心。”
沈墨徽目光深沉:“她在逼他們承認。”
“是。”姒情桢點頭,“她要他們明白,做了虧心事,做了惡事,就應當受到上天的懲罰。”
她語氣雖平淡,可心底,卻翻湧不止。
“人在做,天在看。”
“總有一日,他們會受到惡果。”
屋內久久無聲。
審策如忽然道:“可,若真是柳小姐所為,我們該如何處理這個案子?”
這句話,讓氣氛驟然緊繃。
沈墨徽看向姒情桢。
“你認為,雲湄還能停手嗎?”
姒情桢閉上眼。
“若真相未出,她不會停。”
審策如低聲道:“那我們豈不是……”
“必須更快。”沈墨徽忽然開口。
他站直身子,目光冷冽。
“查舊案,徹查,從宰相府開始。”
審策如一驚:“主子!那可是——”
“我知道。”沈墨徽打斷他。
“可若不查,這城中,便永無寧日。”
姒情桢看着他。
“你決定了?”
沈墨徽與她對視。
“決定了。”
“柳家之冤,既然被翻起,那就讓它徹底見光。”
第二日一早,姒情桢已經早早起床,她今日必須要去金玉河底看個清楚。
昨夜她幾乎未曾安眠。
雖閉了眼,卻始終在思索青絲咒與柳雲湄之間的牽引。
那種隐隐約約、若有若無的線索,在腦海中反複纏繞,像發絲一般,一縷一縷地繞緊了她的心。
天色才微微泛白,院中還帶着夜露的寒氣,她已披衣起身。
青籬揉着眼睛從榻上坐起,小聲道:“師姐,你怎麽起得這麽早?天還沒大亮呢。”
姒情桢回頭看她,淡淡一笑:“今日要下河,不能耽擱。越早越好,日頭高了,反而不好查,人也就多了。”
青籬打了個冷顫,想起昨日冰冷的河水,不由得縮了縮肩:“師姐,你昨夜都沒睡好吧?我半夜醒了一次,看你還沒睡。”
姒情桢輕聲道:“有些事,總要想明白。”
她語氣平靜,可眼底卻帶着未散的沉色。
尋風已經安排好了人,審策如也已經派了幾個人過去巡視。只等着沈墨徽一下令,他們就出發。
沈府後院異常安靜,除了打掃庭院的下人,就沒有他人了。
姒情桢在屋內望着院中,眸子卻一動不動的,像是定在了在虛空中,沒有對焦。
青籬替她整理衣襟,輕聲道:“師姐,你在想什麽?”
“在想——”姒情桢頓了頓,“若今日真在河底發現祭壇,那柳雲湄的怨氣,便有了根源。可若沒有……”
青籬低聲道:“若沒有呢?”
“那便說明,還有更深的東西在牽引她。”
青籬聽得心裏發寒。
忽然,對屋走出來了兩個婢女,她們端着托盤,像是剛用完早膳要去把托盤送去廚房。
姒情桢立刻注意到了她們。
她下意識就要探出頭想看個清楚。
那兩名婢女神色恭謹,步子穩妥,顯然不是普通外院下人。她們從對屋出來,轉身朝院門走去。
青籬走了過來,看到姒情桢像是想要把頭探出去,似在眺望什麽,她也跟着望向了屋外。
“師姐,你在看什麽?”
姒情桢低聲道:“那兩人,你可見過?”
青籬眯着眼看了看,搖頭:“沒見過,沈大人這後院平日裏清淨得很,除了我們,也沒別人住着。”
片刻後,院內兩個婢女便消失在了院門口。
姒情桢眉心輕蹙。
她來沈府幾日,後院的動靜早已熟悉。除了自己與青籬的起居,幾乎無人往來。
可方才那兩個婢女,分明是從對屋出來的。
那屋子昨夜似乎有燈。
她昨夜起身去見沈墨徽時,經過這處,還隐約看到窗紙上有光影晃動。
只是當時心思在案子上,未曾多想。
姒情桢正在疑惑時,青籬忽然出聲道:“師姐,她們是誰?沈大人這個後院不是沒有住人嗎?除了我們倆,怎麽會有婢女呢?看樣子像是伺候着人呢?難道是沈大人的妾室?”
青籬不禁脫口而出。
說完連自己都搖着頭,覺得不可思議。
“也不像啊,沈大人那樣的人。”
姒情桢趕忙打斷了她:“青籬,莫要胡說,讓人聽到了不好。”
青籬吐了吐舌頭:“我就是随口說說。”
姒情桢垂下眸,語氣淡然:“沈大人為人正直又重情,怎可能會有妾室?說不定是遠方的親戚吧。”
她說得平靜。
可不知為何,說出“重情”二字時,心裏竟輕輕一緊。
青籬點頭:“也是。”
話落,忽然對屋又走出來了一個淺色衣裙女子。
那女子衣着素淡,發髻梳得整齊,卻無半點華飾。她站在廊下,眉頭緊鎖,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她自然是芸香了。
只見她站在門口,似乎猶豫了片刻,才緩緩邁步。
姒情桢盯着她看了又看。
那女子眼眶微紅,似乎昨夜哭過。神色間帶着壓抑的悲痛,卻又強撐着體面。
姒情桢低聲道:“她是誰?”
青籬卻猛地拍了下頭,這才笑着道:“哎呀,師姐,我想起來了。”
“這位姑娘是柳小姐的貼身婢女,她昨晚來的。好像是沈大人想要找她談事,是有關于柳小姐生前的事。所以,才找到了她。我昨夜就聽說了,哎呀,忘了告訴你了,現在才想起來。”
姒情桢一愣,神色也跟着深沉起來。
“柳小姐的貼身婢女?”她嘴裏喃喃着。
青籬看向窗外的芸香,點着頭:“對啊!你看,她似乎這幾年也過得很悲傷吧!聽聞柳小姐生前對她極好,現在柳小姐不在了,她自然難過。”
姒情桢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芸香身上,細細打量。
那女子步伐沉重,臉上也覆蓋着憂愁。可她眼底的悲色,卻并非單純的哀傷。
那是一種壓抑,像有話不能說,有事不能言。
姒情桢忽然道:“青籬,你可知道,柳雲湄生前與沈墨徽的往來,是誰負責傳信?”
青籬愣了一下:“這應該就是貼身婢女吧?”
姒情桢眼神一沉。
“若是她。”
青籬有些不解:“師姐,你在懷疑她?”
姒情桢緩緩搖頭:“不是懷疑她害人,而是,她或許知道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
青籬低聲道:“比如?”
“比如,當年那些信究竟去了哪裏。”
青籬臉色一變:“師姐,你是說柳小姐給沈大人的信?”
姒情桢點頭。
“柳雲湄恨沈墨徽錯過了許多信。可若那些信從未送達過,那錯的人就未必是沈墨徽。”
青籬倒吸一口氣。
“難道是有人從中作梗?”
姒情桢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芸香緩緩走過,忽然轉身,對屋的門再次合上。
“青籬。”
“嗯?”
“等會兒出發前,我想先見見她。”
青籬一愣:“現在?”
“對。”
“可沈大人……”
“正因是沈大人請來的,我更要見。”
青籬看着姒情桢的神色,忽然明白。
昨夜他們已經确認,那些被剃發的女子家族,都參與了柳家被滅一事。
若柳雲湄的怨氣真因被陷害而生,那她生前的一切細節,都至關重要。
尤其是,她最後的絕望。
姒情桢緩緩轉身,披上披風。
“走。”
“現在就去?”
“趁沈大人尚未召集衆人出發。”
青籬點頭,連忙跟上。
她們走到對屋門前,姒情桢輕輕敲門。片刻後,門內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誰?”聲音帶着警惕。
姒情桢溫聲道:“我是姒情桢,可否一見?”
門緩緩打開。
芸香已返回了屋內,此刻,她站在門內,眼神微微閃爍着。
她看着姒情桢,似乎有些意外。
“姒姑娘,請問你是誰?有何事嗎?”
姒情桢微微一禮:“打擾了,我只是想問你幾句話。”
芸香遲疑片刻,最終讓開身子:“請進。”
姒情桢進屋後坐下,目光平靜。
“你是柳雲湄的貼身婢女?”
芸香點頭,聲音低啞:“是,我自幼跟着小姐。”
“那她與沈墨徽的往來書信,都是你負責?”
芸香身子一僵。
青籬注意到她指尖忽然攥緊。
“是……是我。”
姒情桢輕聲道:“當年,她可曾提起有信未回?”
芸香臉色驟然發白。
她猛地擡頭,看向姒情桢。
“你……你怎麽知道?”
姒情桢心中一沉。
“她曾怨過。”
芸香眼眶瞬間紅了。
“小姐那一個月,幾乎每日都在等回信。可等來的,都是沉默。”
她聲音顫抖。
“她說,或許沈大人被困住了,或許信路不通。”
姒情桢緩緩問:“那些信,你可親手交出?”
芸香沉默良久。
終于低聲道:“我交給了府中負責對外聯絡的管事。”
“哪位?”
“好像是姓陳的管事。”
“他如今何在?”
芸香聲音發緊:“柳家被滅那夜,他不見了。”
空氣驟然凝滞。
青籬低聲道:“不見了?”
芸香點頭:“第二日,屍體在城外發現,說是被劫匪所殺。”
姒情桢眸光驟冷。
“劫匪。”她輕輕重複。
太巧了,巧得不像意外。
芸香忽然哽咽:“小姐投河前,還在說,她不信沈大人會無情。她說,一定是信沒送到。”
姒情桢心裏像被什麽狠狠壓住。
原來,柳雲湄并非全然怨他。
她也懷疑過信路被斷。
可當柳家覆滅,四面無援,她最終選擇了絕望。
姒情桢緩緩站起。
“多謝你。”
芸香忽然抓住她袖子:“姒姑娘,小姐是不是還沒往生?她的魂魄是不是一直在飄蕩?”
姒情桢看着她,良久才輕聲道:“她的怨氣未散。”
芸香眼淚滑落。
“那她是不是很痛苦?”
姒情桢閉了閉眼。
“是。”
屋內一片沉寂。
良久,姒情桢轉身離開。
她們走出屋門,青籬低聲道:“師姐,你是不是已經想到了什麽?”
姒情桢望向遠處晨光。
“信被截斷,管事被殺害,柳家被滅,新黨聯手。”
她聲音極輕,卻字字沉重。
“這不是簡單的陷害。”
青籬問:“那是什麽?”
姒情桢緩緩吐出兩個字——“滅族。”
她眸子冷如霜雪。
“柳家或許知道了什麽不該知道的事。”
遠處,沈墨徽的屋門緩緩打開。
審策如與尋風已在等候。
今日下河,或許不僅是查祭壇,更是揭開那段被掩埋的真相。
姒情桢收緊披風。
“走吧。”她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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