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6章 半山殘碑 魂聲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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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半山殘碑 魂聲入夢】

馬車突然急剎車,車輪在青石路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馬匹低低嘶鳴了一聲,前蹄高揚,又被車夫穩穩勒住。

沈墨徽緊閉的眸子瞬間睜開。

那雙眼睛原本沉靜如水,此刻卻鋒銳如刀。他擡眸看向車外,手已本能地按在了車窗側壁,身體微微前傾,随時準備應對突發之事。

“怎麽回事?”他聲音低沉,卻沒有半分慌亂。

車外傳來陸老伯穩重的聲音:“大人,到地方了。前頭便是柳家祖宅那條小路,山路窄,只能行到此處。”

沈墨徽目光微頓,此刻他才意識到已經到了。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眼底那抹淩厲才漸漸退去,只餘沉沉的暗色。

季悅已經先一步掀簾跳下馬車,他落地輕巧,目光卻瞬間警覺地掃向四周。

山風帶着夏日的濕熱氣息,遠處樹影斑駁,光線透過枝葉灑下來,光影交錯間隐隐有風聲掠過。

“你們幾個——”季悅壓低聲音,對不遠處幾名暗衛吩咐,“往前探路,發現可疑之人立刻引走,不要被跟蹤,更不要讓任何人發現主子在此。”

幾名暗衛對視一眼,齊聲應道:“是。”

話音落下,人影已分散開去,幾息之間便融入山林。

陸老伯穩穩地勒住了馬缰,轉頭恭敬道:“大人,小心腳下。”

車簾掀開,沈墨徽踏出車廂。

他今日一身素色長衫,未着朝服,只簡單束發。若不識他的人,只會以為是位清雅文士。

可他周身那股沉靜壓抑的氣場,卻令人不敢靠近。

他站定片刻,目光越過林木,望向那條通往柳家祖宅的小路。那裏青苔斑駁,石階破損。

三年未修,早已荒涼。

他眼底閃過一抹無法掩飾的痛色,身後腳步聲輕響,沈墨徽回眸,芸香已帶着兩個婢女走來。

她今日穿着素色衣裙,發間無飾,只簪了一支木釵。手中捧着紫薇花,還有一只精致錦盒。

那錦盒中裝着碧荷糕、紅棗糕,另一只手裏提着一壺酒。酒壺細長,壺身微粉,那是桃花釀。

只是,沈墨徽并不知曉,那桃花釀正是柳雲湄從小愛喝的。

每每夏日裏,她總會拉着芸香躲在後院紫薇花下,小小抿上幾口,笑得眉眼彎彎。

直到十四五歲真正被允許飲酒時,她卻忽然不再愛喝。

她說:“小時候偷着喝有趣,如今光明正大,反倒沒意思了。”

沈墨徽從未見過她喝桃花釀。

所以,他至今不知。

芸香看見他,眼眶微紅,卻強忍着沒有落淚。

“沈大人。”

沈墨徽擡手,示意她不必多禮。

“跟在我身後。”他語氣溫和卻也沉穩。

“山路難走,路上小心,不要走太急。可能會有毒蟲,草深之處不要踏入,都警惕些。”

芸香點頭:“是。”

季悅走到芸香身旁,低聲安撫。

“芸香姑娘莫怕,我來護着你。”

他指了指前頭的山路。

“這條路雖崎岖不平,也不好走,但其實也沒有很危險,只要小心腳下便好。走慢一點,絕對沒事。”

芸香勉強笑了笑。

“多謝了。”

沈墨徽輕咳一聲。

季悅立刻收了聲,正色道:“主子,請。”

沈墨徽先一步踏上石階。

山路靜谧,草葉沾着晨露。鞋底踩在青苔上,發出輕微聲響。

沈墨徽走得不急不慢,每一步都穩,可每一步卻都沉。

身後,數名黑衣人悄然現身,又隐入樹影之中。他們并不靠近,只在遠處潛伏跟随。既是保護,也是防止有人尾随。

山風穿林,枝葉輕響,沈墨徽神色始終陰沉。每一次來此,他都覺得自己像個罪人。

他覺得那個該死的人,本該是他。

若當年他再快一步,若當年他再強一些,若當年他能提前察覺陰謀,柳雲湄是否便不會死?

他曾無數次問自己,可答案永遠只有無盡的沉默。

他指尖微微發顫。

“雲湄。”他在心裏低聲喚她,“對不起。”

身後,季悅看着他的背影,心裏發緊。

他跟随沈墨徽多年,從少年到如今。

他見過沈墨徽意氣風發的樣子,也見過他在柳府後院紫薇花下與柳雲湄對弈棋局時,唇角溫柔的笑。

更見過柳家出事那一夜,沈墨徽跪在雨裏,整整一夜。雨水順着發梢滴落,他卻像失了魂。

那一刻,季悅第一次覺得自家主子,是真的會碎。

如今每次來此地,他都緊張。他怕沈墨徽忽然失神,怕他悲痛到無法自控,更怕他身體再出問題。

“主子。”季悅忍不住開口。

沈墨徽未回頭,只道:“何事?”

“山路濕滑,小心。”季悅小聲提醒。

“嗯。”沈墨徽淡淡應了一聲,再無多言。

可季悅知道他聽見了。

前方山風忽然大了一些,紫薇花香隐隐傳來,那是祖宅後院殘存的幾株老樹。三年無人修剪,卻依舊頑強盛放。

芸香聞到花香,眼眶一下紅了。

“小姐最喜歡紫薇。”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季悅輕聲道:“主子也是。”

芸香怔了怔,她擡頭看向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

他從未多言,可他為她家小姐做的每一件事,她都看在眼裏。

“沈大人。”她忽然開口。

“說。”沈墨徽腳步未停。

“小姐若知道您還記得她,一定會高興。”

山風停了片刻。

“我怎會忘了她?我早已認她為我沈墨徽的妻了,是我欠她太多。”沈墨徽聲音低啞。

“你沒有欠小姐。”芸香喉嚨發緊。

沈墨徽忽然停下,他緩緩轉身。目光平靜,卻深如寒潭。

“若我早些察覺,若我不讓她卷入黨争,若我當初不顧一切帶她離開京城,她或許會好好的活着。”

芸香搖頭。

“不是你的錯,是那些人——”

沈墨徽擡手,制止她。

“此處風大,少說些。”

他轉身繼續往前。

他話說的雖冷,卻是不想觸動她的傷心處。

芸香自然明白。

季悅心中卻更加沉重,那份愛,沈墨徽從未張揚,可卻深埋骨血。

他從不在人前落淚,可每一次夜深,他都看見主子在書房裏獨自坐到天亮。那沉默,比哭更痛。

山路漸陡,石階破碎,芸香一個踉跄,季悅立刻扶住她。

“小心。”

芸香低聲道謝。

沈墨徽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便再也走不動。

終于,柳家祖宅的殘牆出現在視野裏。朱門早已斑駁,匾額傾斜,門前雜草叢生。

沈墨徽站在門前,久久未動。

山風輕拂,紫薇花瓣飄落一片,落在他肩頭。他伸手,将那花瓣握進掌心。

“雲湄,我來了。”聲音低不可聞。

一行人又走了近兩刻鐘,這才走到了半山腰。

此刻,山路愈發陡峭,石階破碎,苔藓濕滑。風從林間穿過,帶着夏日的濕熱氣息。蟬鳴斷續,遠處偶有山雀驚起。

沈墨徽始終走在最前,他的背影筆直,卻比來時更沉。

季悅幾次想開口讓他歇一歇,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今日這條路,誰也替不了。

“主子,要不要歇一會兒?”終于,季悅還是低聲問。

沈墨徽沒有回頭,只淡淡道:“不必。”

他的聲音平穩,可只有季悅聽得出,那平穩之下壓着多少顫抖。

又行了數十步,山路忽然開闊了一些。

半山腰的一片空地映入眼簾。

幾株老紫薇歪斜着生長,枝乾蒼老,卻仍然盛放。花影之下,一座孤墳靜靜立着。

墓碑出現的那一幕,沈墨徽腳步猛然一頓,他的呼吸幾乎停住。

墓碑被風雨侵蝕,邊角已斑駁,碑上刻着的名字卻依舊清晰。

柳雲湄那三個字,像刀一般刺進了他的眼底。

沈墨徽雙眸瞬間泛紅,喉嚨發緊。

他極力壓制着那股翻湧而上的悲痛,指尖死死攥着衣袖,才沒有讓淚水當場滑落。

可那淚意已經滾燙地堆在了眼眶裏。

“主子。”季悅輕聲喚他。

沈墨徽卻像沒聽見,他緩緩擡步,一步,又一步,走到墓碑前。

墳頭雜草已長滿,細長的草葉在風裏輕晃。那荒涼,幾乎刺眼。

沈墨徽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笑。

“又長滿了!”聲音啞得不像他的。

季悅連忙轉身吩咐:“快,把雜草清理乾淨,小心些,別碰掉了墓前的土。”

幾名暗衛立刻蹲下,小心翼翼地拔草。

芸香也走上前來,她手抖得厲害,卻仍然一件一件把東西擺放好。

碧荷糕,紅棗糕,桃花釀,紫薇花。

她退後一步跪下,跪在沈墨徽身後側。

“小姐。”她聲音剛出口,便哽住了。

淚水無聲落下。

“小姐,我來看你了,給你帶來了你最愛的糕點,還有紫薇花,更有我們經常偷喝的桃花釀。”

她努力笑了一下,卻比哭還難看。

“你嘗嘗吧!要是滿意,就托夢給我,我還會經常來看你。沈大人也來了,他——”她聲音更低了。

“他是真的愛你的,他也帶來了你最愛的那幾樣。今日我們會在這裏好好的陪陪你,和你談談話,聊聊天。”

話未說完,她已經泣不成聲。

兩個婢女跪在她身旁,輕輕拍着她的後背。

“芸香姐姐,別哭了!”

可她們自己也哭紅了眼。

沈墨徽站在墓碑前,聽着芸香的喃喃自語。那句“他是真的愛你的”像一柄鈍刀,一下,又一下,剜着他的心。

他再也壓不住,淚水瞬間決堤,沿着臉頰滾落。抽泣聲壓得極低,卻無法抑制。墓碑前的空氣,仿佛都變得沉重了。

季悅背對着他們,和暗衛一起拔草。他咬着牙,不敢回頭,他怕自己也會失控。

“雲湄。”沈墨徽終于開口。

聲音輕得幾乎是用氣聲發出的。

“我來了,又來看你了。”

他靠近了一步,手指輕觸墓碑,在夏日炎炎的時節,他卻感覺到了冰涼刺骨的痛,傳到了四肢百骸。

“你知道嗎?紫薇花還在盛放。這些紫薇花,都是你愛的。”

他拿起墓碑前那幾束花,輕輕撫着花瓣。

“我給你又拿來了一些,你看它們真的很美,就像你一樣。”

他笑了笑,那笑卻全是苦。

“你要喜歡,我會常來給你送。哪怕冬日裏,我都會想辦法給你送來。”

他拿起碧荷糕。

“你最愛這個,我喂你。”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像兩個人耳語,像她還在。

忽然——

“行之。”一陣輕柔得聲音瞬間響了起來,帶着熟悉的尾音。

沈墨徽整個人猛然一僵,手中的糕點也掉落在地,他瞳孔驟縮。

“行之。”那聲音又響起,近得像在耳邊。

沈墨徽的手劇烈顫抖,他猛地擡頭,四處張望。

“雲湄?”

芸香被他吓到。

“沈大人?”

季悅也瞬間轉身,快步走來。

“主子,怎麽了?”

沈墨徽卻像沒聽見。

“你聽——”他抓住季悅的手臂,“你聽到了嗎?是雲湄,她剛剛叫我了,我聽到了。”

他聲音發顫,目光瘋狂搜尋。

芸香臉色發白。

“沈大人!”

季悅心口一緊,卻強自鎮定。

“主子,您聽錯了,是不是天氣太熱?我們去樹下歇一會兒,來人,拿水來。”

暗衛立刻遞水。

沈墨徽卻猛地推開季悅。

“走開!不要攔着我!我聽到了!是雲湄!她在叫我!”

他踉跄了幾步。

“雲湄,你在哪兒?出來啊!出來!我真的太想你了!很想見你!快出來……”

那發狂到崩潰的聲音,幾乎瘋魔。

芸香吓得癱坐在地,兩個婢女緊緊抱住了她。

山風忽然大了些,紫薇花瓣簌簌落下。

“行之。”那聲音又響起。

“你為何要來看我?何苦呢?倘若你在我死之前來看我一面,我何苦會如此的恨你。”

沈墨徽猛然轉身。

“雲湄——”他踉跄着撲向墓碑,腳下被石子一絆,整個人往前栽去。

“主子!”季悅眼疾手快,猛地将他扶住。

“你清醒一點!你真的幻聽了!是幻聽!不是柳小姐!她已經不在了!”

沈墨徽掙紮。

“是她!我聽到了!她說恨我!她不願我來看她!可我怎能不來?我負了她啊!我必須來贖罪!”

他幾乎站不住,兩個暗衛也沖過來扶住他。

季悅聲音哽咽。

“主子,你冷靜些好不好?柳小姐已經走了,你不能這樣了。今日我們還要去金玉河,你萬萬不能再出事了,主子!”

沈墨徽眼神渙散,淚水不斷落下。

“是她!她在怪我!她在怪我……”

芸香咬牙,爬起來,走到他面前。

“沈大人,我家小姐真的不在了,已經不在了,可她會看到你為她做的所有事。”

“你雖沒如願做到你想做的一切,可小姐會明白的。她會原諒你的,你不要折磨自己了。柳家還等着你翻案呢,沈大人,醒醒吧!”

她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沈墨徽呼吸急促,眼神慢慢有了焦點,他看向墓碑。

風停了,再無聲音。

良久,他低低道:“是幻覺嗎?”

季悅輕聲道:“是,只是你太想她了。”

沈墨徽閉上眼,任淚水落下。

“雲湄,若真有來世,別再遇見我了。我沒能護住你,我負了你!負了你啊!對不起,雲湄!”

山風輕輕吹過,紫薇花落在他發間。

季悅與暗衛将他攙扶到大樹下。

他坐下,額頭靠在樹乾上,呼吸慢慢平穩。水遞到他唇邊,他終于喝了一口。

沉默許久,他睜開眼,那雙眼睛仍然紅着,卻已恢複清明。

“走吧,回去。”

季悅小心問:“主子,可還撐得住?”

沈墨徽站起身,目光再次望向墓碑。

“撐得住,我不能倒,她還在等我替柳家讨回公道。”

他轉身,再未回頭。

芸香卻還跪在墓前。

哽咽着輕聲道:“小姐,沈大人他真的很愛你,你若聽得見就別再怪他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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