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民意為刃 殺局初開】

姒情桢剛剛離去，尋風便走了進來。

尋風帶着夜路的風塵急匆匆入內，衣擺尚沾着濕冷露氣，靴底踏在青磚上發出了低沉聲響。顯然他一路未停，連披風都未解，額角還帶着細汗。

沈墨徽本是還沉浸在剛剛玉墜的痛苦中。

那枚玉墜仿佛仍懸在他眼前，溫潤、蒼白，卻帶着無法抹去的舊日溫度。

他指尖還殘留着方才觸碰桌面時的冰涼。

柳雲湄的名字就像一根細針般，在他心口反複刺着。

可他看到尋風急忙而來時，也瞬間穩住了心神，拉回了神思。

他緩緩擡眸，方才那一瞬的脆弱已被徹底收斂，只餘下冷靜與克制。

“如何？”他聲音低沉，卻恢複了往日的沉穩，“可有查到什麽？”

尋風立刻抱拳，道：“主子，我們跟蹤了剩下逃跑的那幾個人，他們的确是宰相的人。”

他說話時仍帶着微喘，顯然一路疾行而歸。

沈墨徽眸光微凝，沒有打斷。

尋風繼續道：“只是，我們不知道，宰相還有一個秘密之所。”

“哦？”沈墨徽指尖輕輕停住了。

尋風壓低聲音：“就在郊外，距離柳家祖宅不算太遠。那裏表面是廢棄莊園，可暗中卻有人守衛。我們遠遠觀察了許久，确認那就是宰相的一個窩點。”

沈墨徽眼底掠過了一絲寒光。

柳家祖宅附近，這絕非巧合。

“繼續說。”

尋風點頭：“應該是獲取情報，或是做一些肮髒交易之地。當時我們看到那些人回去後，就都下跪請罪了。”

他說到這裏，語氣微微一頓，似乎連他自己也仍感震驚。

“可……可讓人沒想到的是——”

沈墨徽擡眸。

尋風低聲道：“宰相居然直接暴怒，當場下令斬殺了他們。”

屋內驟然安靜，燈火輕晃。

沈墨徽沒有立刻說話。

尋風嘆息一聲：“連辯解都沒有，那些人甚至還在求饒，就被拖出去斬了，應當是不想留下任何破綻。”

他說着，神情複雜。

“屬下倒覺得他們有些不值。”

沈墨徽輕輕敲着桌面，一下，兩下，節奏極慢。

他的眸子已經看不出情緒。

“不是不值。”他忽然開口。

尋風一愣。

沈墨徽淡淡道：“他們知道得太多了，對宰相來說，死人才最安全。”

尋風沉默。

這話說得極輕，卻冷得徹骨。

片刻後，沈墨徽忽然問道：“那個手背有疤的人，帶着北地口音的可有查到？”

尋風先是一愣，顯然沒想到主子會忽然提起這個細節。

他認真回想後搖頭：“不曾探查到。”

“不過……”他遲疑了一下，“看這些人被宰相輕易殺了，很有可能那個人也已經被滅口了。”

沈墨徽沒有回應，只是目光微沉。

北地口音，疤痕，這絕不是普通護衛。那人極可能是當年參與柳家案真正執行之人之一。

若他還活着便是突破口，若死了線索就又斷了一截。

尋風低聲道：“畢竟當年柳家一事，宰相比誰都不想讓人知道是他做的。”

沈墨徽點了點頭，卻未說話。

屋外風聲忽然加重，窗紙輕響，像有人在暗處竊聽。

沈墨徽目光微移，看向窗外片刻，才重新開口。

“那個蘇枕石，這幾日可有監視他的舉動？”

尋風明顯懵了一下。

“主子，這……我們只顧盯着宰相了。”他略顯慚愧地抱拳。

“蘇枕石那邊，策如應該派了人。不過他近來算比較安靜，未做什麽事，否則策如應當會禀報。”

沈墨徽輕輕“嗯”了一聲，卻沒有完全放松。

“越安靜的人，越不能忽視。”

尋風神色一肅。

沈墨徽緩緩說道：“當年柳家案，他雖未直接參與，卻在朝中支持宰相。沉默，本身就是立場。”

尋風立刻低頭：“是，主子，我明白。”

沈墨徽道：“派人繼續監視着他，不能遺漏任何可疑之人。”

“是。”

屋內再次安靜了下來，沈墨徽目光落在了燭火上，火苗微顫，仿佛風雨将至。

忽然，他像是做出了某個決定，聲音低而清晰：“明日一早，你與策如一起，派人散布柳家被滅一事。”

尋風猛然擡頭。

“主子？”

沈墨徽繼續道：“要把疑點多散出去。”

他的語氣極冷。

“讓百姓們議論起來。”

尋風似是漸漸明白了什麽，眼中也亮起了光。

沈墨徽站起了身，走到了窗前，夜色沉沉，城內燈火如星。

“還有我們現在的案子，鬼剃頭一事。”

他緩緩道：“百姓們本就在議論，那就讓他們聯想到柳家。”

尋風忍不住問：“主子，是要借民意？”

沈墨徽輕輕一笑，那笑意卻沒有溫度。

“不是借，是讓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他轉身，眸光鋒利。

“那些女子的家族，都參與過柳家一事。若把這些事串聯起來，讓人發現不是鬼在複仇，而是因果未清。”

尋風越聽越覺得震驚，這根本就不是簡單地散布消息，這是布局。

沈墨徽繼續道：“百姓們不是傻子，他們會自己推斷，他們會開始懷疑，當年柳家貪墨案為何草草了結。”

他聲音漸低：“當懷疑成為民意，皇上就不得不查。”

尋風心中一震。

這一局，不是對付宰相，是逼皇帝重新翻案。

沈墨徽最後說道：“屆時，看宰相會如何抉擇。”

尋風鄭重抱拳：“是，主子！我這就去找策如商議。”

沈墨徽點頭，尋風轉身快步離去，門再次合上了，屋內又重新安靜了下來。

沈墨徽站在燈下許久未動。

良久，他低聲喃喃：“雲湄，再等等。”

夜色沉沉，宰相府內卻燈火通明。

書房外長廊上懸着數盞宮燈，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燈影拉長，如同無數晃動的鬼影。

守在門口的侍衛皆低着頭，大氣不敢出，因為他們已經聽見了屋內摔碎了好幾只茶盞。

顯然，宰相元承宇心情極差。

元承宇負手在書房中來回踱步，他步子急促，衣袍下擺掃過地面，發出拖地的聲響。

案幾上攤開的卷宗被他推得淩亂不堪，

忽然，門外腳步聲急促傳來。

韓祖賢上前一步道：“宰相大人，現在城內百姓都開始懷疑當年柳家一事了。我看絕對是有人散布了什麽，否則普通百姓怎會知道。”

他說話時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神色中的凝重。

元承宇猛地停下了腳步轉身。

他怒目圓睜，嘴角抽動着，像是極力壓制這苦悶的情緒。

“廢物！廢物！一群廢物！”

他猛然揮袖，案上一只白玉鎮紙“砰”地砸落在地，碎成了兩截。

“讓他們去跟蹤，是要看時機行動。這下好了，居然光天化日之下就去劫持沈墨徽的人！城西的百姓們全都看到了！”

他說到最後幾乎是低吼，聲音壓得極低，卻更顯駭人。

韓祖賢低頭不語。

元承宇胸口起伏，繼續道：“更可氣的是，居然還有兩個人被抓走了！這都不知沈墨徽明日會如何做？這豈不是讓我成為嫌疑人了？”

他說完重重拍在了桌案上，書房內一時間安靜得可怕，只剩燭火噼啪作響。

韓祖賢愣了下，随即上前半步，語氣放緩：“大人莫急，說不定那兩個人會守口如瓶。”

元承宇冷笑一聲：“守口如瓶？你當刑部是擺設？”

韓祖賢卻并未退縮，而是穩穩說道：“畢竟是我們的暗衛，還是都被訓練過的，應該沒事。”

他頓了頓，又道：“就算他們說了出來，我們也可以死不承認他們是我們的人。”

元承宇眯起了眼。

韓祖賢繼續分析：“我們可以反咬一口，誣告沈墨徽逼迫他們。就說一看就是屈打成招，大人您是一國之相，怎可能做出這種事？”

他語氣漸漸從謹慎轉為篤定。

“更何況，大白天讓人去劫持刑部侍郎的馬車？這聽起來就很荒謬，本就不像您會做的事。”

元承宇沉默。

韓祖賢趁勢道：“說出去，百姓們也不是傻子，他們也會斟酌。越離譜的事，反而越不像真相。”

書房中燭光搖晃。

元承宇眼中的怒火慢慢收斂了起來，轉為了思索。

韓祖賢繼續說道：“百姓們只會覺得，是沈墨徽借機造勢，想把矛頭引到您身上。”

元承宇緩緩坐了下來，手指敲着桌面。

“說起來倒是有些道理。”他聲音低了許多。

不過很快，他又皺起了眉頭。

“不過，就怕有人故意把輿情燃起來，百姓們有時也會跟着輿情走的。畢竟真正有腦子的人，也不多。”

韓祖賢輕輕一笑。

“大人放心，此事我們還有餘地。”

他伸出三根手指。

“只要十個人中有三個人懷疑此事是沈墨徽過于引導輿情，那我們就還有機會。”

元承宇擡眼看他。

韓祖賢解釋道：“朝堂看的是‘分歧’，不是‘真相’。只要輿論不是一邊倒，皇上就不敢輕易動您。”

他語氣平穩，仿佛在講一盤棋局。

“百姓們也就随他們去，他們掀不起什麽風浪的。”

元承宇長長吐出了一口氣，方才壓在胸口的怒火也終于散去了幾分。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也好。”

沉默片刻，他忽然睜眼，神色變得陰沉了起來。

“那就考慮柳雲湄魂魄一事。”

韓祖賢神色微變。

“我擔心蘇枕石會反水，會出手。”元承宇緩緩說道，“他若真插手，這局面就不好控制了。”

韓祖賢低聲道：“蘇枕石畢竟受制于我們……”

元承宇冷笑。

“受制？你太小看她了。”

他站起身，走到了窗前。

“那人從來只為自己活，若他察覺我們要滅口，他第一個反咬的，就是我。”

韓祖賢沉默，他知道元承宇說得沒錯。有野心的政黨之人，本就難以掌控。

元承宇聲音低沉：“柳雲湄若魂魄失控，被沈墨徽查出了端倪，當年之事就真的瞞不住了。”

他說到這裏，眼中閃過了一絲冷意。

“所以必須先下手。”

韓祖賢立刻抱拳：“大人吩咐。”

元承宇轉身，聲音壓得極低：“你下去，盡快找到術士。無論用什麽辦法都好，最好把柳雲湄魂魄控制住。”

他頓了頓。

“必要時讓它永遠開不了口。”

韓祖賢心中一凜，卻面色不變。

“是，大人。”

元承宇又補了一句：

“動作要快，今晚就開始。”

“是。”

韓祖賢正欲退下，卻忽然被叫住。

“等等。”

他停住了腳步。

元承宇眯眼道：“還有一件事，沈墨徽最近查那個鬼剃頭案太安靜了。”

韓祖賢皺眉：“大人的意思是？”

“安靜，往往意味着已經布好了局。”元承宇聲音低冷，“派人盯死刑部，尤其是他身邊那個尋風。”

“是。”

“還有——”元承宇目光陰沉。

“若必要，可以制造一點別的亂子，把視線引開。”

韓祖賢眼神一動。

“大人是指？”

元承宇淡淡道：“死人，是最不會說話的。”

書房內空氣驟然一冷。

韓祖賢低頭：“屬下明白。”

他退後數步，這才轉身離去，門也被輕輕關上了。

元承宇獨自站在書房中央，久久未動。

他忽然低聲喃喃：“沈墨徽，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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