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抄寫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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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抄寫員
拉爾斯的信在三日後到達。
送信的人從港口來,外衣上帶着海風和魚乾味。那種味道一進門,約斯特就擡起頭,說這是卑爾根來的。格蕾塔讓他少顯擺,先把信拿過來,別讓信紙繼續受潮。
信封外層有些皺,封蠟邊緣發白,顯然在路上遇過雨。瑪塔把它放到爐邊烘了一小會兒,等紙面不再泛冷,才拆開來看。
拉爾斯的字跡不漂亮,也不潦草,只是湊合夠用。開頭先寫卑爾根近日天氣,随後寫今年北方來的魚乾等級偏差較大,再寫丹麥海峽那邊的消息已經傳到商館,許多德國商人開始重新算入倉名和轉運名。
信中間夾了一張小紙片。
小紙片上列着三種魚乾等級,旁邊寫了對應價位和今年可能的折損。拉爾斯還特別提醒,如果霍爾斯滕家下一批仍走卑爾根線,最好在裝船前就讓本地副本、船長副本、貨主副本三處寫同一貨名。
最後一行很短:如果需我繼續核對北方貨物,請提前來信。
沒有提上次那場麻煩,他像是默認,麻煩已經成為貿易的一部分,不值得在信尾浪費太多地方。
瑪塔看完,覺得很舒服。
這種舒服不是因為信裏全是好消息。事實上,裏面沒有幾條好消息。魚乾等級不穩,海峽稅繼續影響船期,卑爾根商館也開始擔心貨名過寬帶來的争議。
這封信每件事都寫得清楚。天氣是天氣。貨價是貨價。
魚乾等級是魚乾等級。建議是建議。
請求回信的位置也留得正好。
她把信攤在新賬本旁邊,開始抄錄。
“北方貨以後可以讓他先核。”
“嗯。”
“回信你寫。”
“我知道。”
格蕾塔看了女兒一眼。
“別寫太長。”
瑪塔低頭蘸墨。
“不會。”
她回信時,先說明霍爾斯滕家已按會議結果結清上次争議,後續如果繼續走卑爾根線,會在裝船前另列三份同名副本。她請拉爾斯繼續留意高等級魚乾的封繩顏色、倉位和本地短記,又問今年北方來的黃油和皮貨價格是否也受同樣影響。
寫到最後,她停了一下
按常理,應當加幾句問候。可是她想了想,覺得拉爾斯大概并不需要太長問候。于是只寫:願天氣适合裝船。
這句看起來很乾,倒也合适。
回信封好以後,瑪塔把拉爾斯的原信收入新賬本第一冊。她在目錄上添了一行:卑爾根線:拉爾斯·埃裏克松,北方貨核對。
約斯特在旁邊念出來。
“北方貨核對。真無聊。”
瑪塔說:“有用。”
“你現在喜歡有用的名字。”
“難道你喜歡沒用的?”
“也不是。”
格蕾塔在一旁說:“他喜歡聽起來能上船的名字。”
午後,瑪塔去了市政廳旁的抄寫處。
拉爾斯的回信要随船送出,霍爾斯滕家還需要一份正式副本留檔。自從共同貨位争議以後,瑪塔越來越不願只留一份重要信件。父親說她謹慎得像老商人。母親說老商人要是都像她這樣謹慎,就不會有十捆鳕魚乾那場事。
抄寫處裏人不多。
屋子靠北,光線平穩。兩張長桌擺在窗下,桌上有墨、刀、碎紙、壓紙石,還有幾支削好的鵝毛筆。牆邊坐着一位年長抄寫員,正在給一位布商謄副本。另一張桌旁坐着一個年輕男人。
瑪塔進門時,先看見他的字。
那是一張倉務新欄樣式,內容無趣得很:原貨主、臨時貨名、入倉名、後續用途、邊注來源、抄錄人。每一項都分得清清楚楚,行距均勻,名目清楚,連“後續用途”四個字都寫得很端正,絕不和旁邊的“邊注來源”擠在一起。
瑪塔站在門口,忽然停了一下。
年輕男人擡頭。
他大概二十五六歲,穿灰藍色外衣,袖口卷得整齊,手邊放着削筆刀和一小塊乾布。他長得也很清秀。眉眼、鼻梁、嘴唇都很清晰,連坐在那裏等待別人開口的樣子都清清楚楚,不含糊,不拖泥帶水。
瑪塔覺得十分舒暢。
這感覺來得很沒道理。
她見過不少長得好看的人。布魯日的外來商人有些衣着華貴,港口船員也有年輕英俊的。可他們大多讓人想到麻煩、債、酒味、濕鬥篷或不可靠的航線。眼前這位抄寫員讓她先想到一份寫得極好的副本。
這不浪漫,但瑪塔站在那裏,心裏很自然地生出一點喜歡。
年輕男人問:“小姐要謄什麽?”
瑪塔把拉爾斯的信遞過去。
“卑爾根來信。我要一份副本,按原行距抄。貨物等級和價格不要擠在一起,最後那張小紙也要抄在同一份後面。”
年輕男人接過信,先看封面,再看正文,沒有急着動筆。
“需要保留原信中的換行嗎?”
“要。”
“魚乾等級旁邊的價位,要照原樣列,還是整理成更容易核對的行式?”
瑪塔擡眼看他。
“可以整理成行式?”
“可以。但要在副本開頭寫明,原信非表格式排列,抄件為便于核對改作分行。”
瑪塔覺得更舒暢了。
“就這樣。”
“抄兩份嗎?”
“一份正式,一份短抄。”
“短抄只留魚乾等級、船期影響和核對建議?”
“對。”
他點頭,把紙鋪好,問她:“署名?”
“瑪塔·霍爾斯滕。”
“霍爾斯滕家就是共同貨位那一家?”
屋裏年長抄寫員輕輕咳了一聲。
年輕男人卻沒有露出冒犯神色,只是把這句話問得像确認貨主名。
瑪塔說:“是。”
“那這封最好再加一份目錄條。以後查卑爾根線,不必翻整封信。”
“你叫什麽?”
他擡頭。
“貝倫德·維特。”
瑪塔點頭。
“維特先生,加目錄條。”
他沒有再多問,低頭寫字。
瑪塔坐在旁邊等。
鵝毛筆落在紙上,聲音很輕。貝倫德寫得不算很快,但每一行都穩。遇到貨名,他會稍微停一下,确認拼法;遇到價格,他會把數字寫得更開;遇到拉爾斯那句“如果需我繼續核對北方貨,請提前來信”,他擡頭問,是否要在目錄條裏列為“未來核對聯系人”。
瑪塔說要。
他說好。
她在那一刻非常确定,自己很喜歡這個家夥。
理由仍然很莫名其妙:他的字跡清晰,寫的名目清晰,長相也清晰。她最近看過太多含糊邊注、寬泛貨名、體面廢話和被人故意寫混的文書。突然看見一個人,字跡和眉目一樣清晰,把每一項都放在該放的位置,心裏像有一顆長期懸着的疙瘩終于被舒适地按平了。
貝倫德寫完正式副本,又開始寫短抄。
瑪塔沒有一直盯着他看。她看窗邊的壓紙石,看桌上的削筆刀,看牆上一張舊港口公告。那公告已經過期,邊角卷起來,卻仍然能看出幾處清楚的修正。她不知道這些修正是不是貝倫德寫的,心裏卻已經覺得多半是。
等短抄寫完,貝倫德把兩份紙推過來。
“請核對。”
瑪塔逐行看過。
沒有漏字,沒有擠壓。也沒有用任何過于寬泛含糊的詞。
她付了抄寫費,又多付了一點目錄條的錢。
貝倫德把銅錢收進小盤裏,仍然很規矩。
“以後霍爾斯滕家如果有多地副本要謄,可以帶來。共同貨位的新欄,我這邊也有樣式。”
瑪塔說:“我會來的。”
她說完這句,才發現自己回答得太快了,于是想要掩飾似的,又追加了沉吟的時間:“之後再看。”
貝倫德沒有多想,只點了點頭。
瑪塔帶着副本離開抄寫處時,外面的天還亮着。市政廳旁有人在談海峽稅,也有人抱怨共同貨位新欄太麻煩。港口照舊有魚乾和濕木頭的氣味,遠處傳來車輪壓過石板的聲音。
她沒有立刻回家,先去了港口邊的倉庫。
約斯特正在門口核對谷物木牌,袖口沾着一點灰。他看見瑪塔手裏的副本,順手接過去看了兩行。
“這字不錯。”
“是不錯。”瑪塔點頭:“市政廳旁邊抄寫處的人寫的,貝倫德·維特。你以後如果去那邊,可以順便看看這個人。”
約斯特擡頭看她。
“看他做什麽?”
“看他做事怎麽樣。”
約斯特覺得這句話有點奇怪,又說不出哪裏奇怪。他低頭看那份副本。貨名、價位、目錄條、未來核對聯系人,全都寫得清楚,确實讓人挑不出什麽。
“你想讓他以後固定替我們家謄副本?”
“也可以這麽說。”
“也可以是什麽意思?”
瑪塔沒有立刻回答。倉庫裏有人喊約斯特,讓他把谷物木牌送進去。他應了一聲,又回頭看她。
“你最近看誰都像看賬本。”
“賬本有好有壞,人也是這樣,多看看才不會吃虧。”
約斯特皺了皺眉,覺得自己好像聽懂了一點,又覺得不該繼續問。他把木牌夾在手臂下,語氣有些無奈。
“行吧。我以後路過抄寫處,幫你看看他。只看看做事怎麽樣。”
“嗯。”
約斯特停了一下又抱着木牌進了倉庫,背影裏帶着一點說不清的困惑。
瑪塔站在門口,看他把谷物木牌交給倉庫的新人。她低頭看了看賬夾裏的副本。
貝倫德·維特的名字寫在最下方,字跡很漂亮。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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