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告別（完）

大沙漠的風沙一如既往地狂暴。

在一座避風的岩xue裏，楚留香、胡鐵花和姬冰雁正圍着一堆篝火，一邊拍打着衣袍上的沙礫，一邊就着烈酒啃着乾糧。而在最角落的陰影裏，中原一點紅依舊一身黑衣，懷抱着他的長劍，神色冷峻得仿佛能将四周的熱浪都凍結起來。

突然，一點紅長睫微動，整個人如同一只繃緊的黑豹，右手已然扣住了劍柄。

“紅兄，怎麽了？”楚留香最是敏銳，一見他這副姿态，含笑問道。

“有人來了。”一點紅的聲音低沉。

“這鬼地方還能有誰——”胡鐵花一腳踢開酒壇，話音未落，岩xue外那漫天呼嘯的狂風飛沙，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硬生生劈開了一條平靜的通道。

兩道清麗的身影，就這麽逆着大漠的夕陽，緩步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女子一身簡單的湖綠衣裙，手裏搖着一把白玉骨扇，神情清冷疏離，宛如九天之上的谪仙；在她身側，則跟着一位穿着淡藍長裙的溫婉女子，步履輕盈，每走一步都有着淡淡的內力流轉。

看清來人，一點紅那萬年沉靜的冰塊臉，竟出現了一瞬間的柔軟：

“阿夙出門了？”

“好久不見。”裴夙停下腳步，白玉骨扇在掌心輕輕一合，嘴角噙着一抹溫和的笑意。

一旁的楚留香也從容站起：“竟不知什麽能讓阿夙跑來？難道是為了看我們來了？”

胡鐵花和姬冰雁此時都看呆了，中原一點紅是什麽人？從認識到現在就沒見過他出現過表情，這段時間雖然跟他們交情漸好，但也從沒見過他對誰如此親近。更別說楚留香對那女人還很熟絡的樣子。

“這兩位是……”胡鐵花揉了揉眼睛，忍不住嘟囔。

“這位便是長風客棧的東家，裴夙裴姑娘。”楚留香細心的跟兩位友人介紹：“本來我一直說要介紹給你們認識，只可惜一直沒機會，現在倒是趕巧了。”

裴夙對着他們微微颔首，随即目光重新落在一點紅與楚留香身上。

“我這次來，是特意來找你們道別的。”裴夙開門見山地說道。

一點紅的身子僵了僵，抱着劍的手猛地一緊：“你要走？”

“怎會如此突然？”楚留香的手捏了捏，內心湧起不舍。

“嗯。”裴夙點頭，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客棧的事情我已經安頓好了，小張如今是繼承人，以後守着山谷。一切都沒改，位面走廊你們一樣能用，我只帶詩音走。”

林詩音在一旁溫柔地看着一點紅與楚留香，這兩位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楚留香當初還開導過她，那些都是很美好的過去，她不知道此後是否還能見面，但能跟這些人相識一場，已經是很棒的事情。

“你的幾位師弟如今在山谷裏過得很好。”

林詩音輕聲對一點紅說：“山谷裏阿夙都安排好了，哪日若累了，随時可以回清風谷暫歇，若是嫌客棧吵鬧，就讓張管事給你換到東小院去。”

一點紅一邊聽一邊點頭。

他一生漂泊，雙手沾滿鮮血，唯有那間客棧和清風谷，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淨土，也是他承諾要守護的地方。

“香帥此生如風，去哪都不用人擔心，但若遇到危險，也別忘了客棧信物可用。”林詩音也笑笑叮囑了楚留香一句。

“那楚某便祝願兩位姑娘此去一路高飛。”楚留香笑道。

“未來未必沒有相見的時候，如今告別不過以防萬一。這是一個乾坤戒，帶着行走江湖，對你們來說應該會方便許多。”裴夙一邊說，一邊給兩人一人遞了一支戒指。

“我們這便走了，還要去找任慈幫主與李探花呢。”

“告辭。”楚留香跟一點紅立刻把戒指戴上，抱拳一笑。

裴夙揮了揮手，又帶着林詩音轉身而去。戒指算是員工福利，不只他們有，程靈素、胡青牛、王難姑、張潤、一點紅幾位師弟通通都有。連林詩音手上都戴着一個。

這場大沙漠的告別，因為這兩枚沉甸甸的乾坤戒，而在風沙中多了一抹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溫暖。

楚留香和中原一點紅看着指尖那古樸無華的戒圈，神識微一觸碰，便能感受到其中那方足有數丈寬廣、自成天地的空間。裏面早已貼心的備好了食水傷藥，那些食盒裏的餐點甚至還冒着熱氣，裏面的時間流速比外界竟是慢了百倍。

即便是見多識廣的盜帥與一點紅，都忍不住同時深吸了一口氣。沙漠裏最缺的便是水源與辎重，有了這戒指，行走江湖何止是方便許多？簡直是握有了神仙般的作弊利器。

而裴夙給得坦然。

多年下來，客棧的安穩離不開這些人的全心守護，由其一開始裴夙還很弱小的時候，沒有這些大俠撐腰，她不知道得艱難幾倍。既然要走，她裴夙便不會吝啬。

凡人可用的納戒在修真界也是稀罕貨色，她這次為了這群夥伴，也當真是下了血本，将系統商店裏存留的家底給掏了個乾乾淨淨。

随後，她們再次破開空間壁壘，直接落在了江南一處臨水的幽靜小院前。

此時正值春末夏初，微風拂過，兩岸的垂柳正吐着新綠。

小院裏，前任丐幫幫主任慈正坐在輪椅上，在小院裏曬着太陽。自從兩年前他在客棧醫好了身上的沉疴毒素，整個人看上去精神矍铄了不少，雖不再過問江湖恩怨，但那股豪俠之氣依舊不減。

“任幫主。”裴夙率先開口。

“竟是裴東家！”任慈訝異的站起身：“突然來訪，可是客棧有事？”

“并無，但這些年客棧多虧您暗中護持，我即将雲游，因此過來跟你打個招呼。”裴夙笑笑。

“林姑娘也一起嗎？”任慈點點頭，看向林詩音。

“是，此來只是打個招呼。”裴夙笑笑：“若以後幫主厭倦江湖風雲，也不妨去客棧，小張自然會給幫主找個清幽地界養老。”

“那可好，老朽早就想念客棧了。”任慈笑笑。這幾年他已經慢慢退出權力中心，把權力下放到長老手中，只差正式交接，就可以跟妻子安享晚年了。

任慈心性寬厚，又有智慧，裴夙早就跟小張打過招呼，如果可以，想辦法将他拐去客棧當智囊。

“林姑娘如今氣色比起之前倒是好了許多。”任慈打量了一下林詩音：“竟還有了如此深厚內力。”

“我學了醫，內力是針灸需要練的。”林詩音抿嘴一笑。這位也是當初見過她惶惑的長者。

“那也很好。”任慈點點頭。

“這裏是一枚煥顏丹。”裴夙遞出一個藥瓶：“給尊夫人吃了，自能恢複正常容貌。”

任慈聽了以後，原本平靜沉穩的雙眸猛地一震，那雙布滿老繭、曾握過無數次丐幫打狗棒的手，竟在此時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裴東家……此言、此言當真？”任慈的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與激勵而變得有些沙啞。

他的夫人當年曾是名動天下的武林第一美人，卻被石觀音那女魔頭嫉妒容貌，生生毀去了一張臉。

萬萬沒有想到，在自己準備安享晚年之際，裴夙竟然會送上這樣一份厚禮。

“客棧出品自然不假。”裴夙将藥瓶穩穩地放在任慈顫抖的掌心裏，語氣清淡卻帶着絕對的篤定，“此丹不僅能生肌煥顏，還能順帶調理她體內積壓多年的郁結之氣。任幫主行事仁義，便算我與你結個善緣”

任慈聽了以後，朗聲一笑：“既然東家有此誠意，老朽自不會拒絕。之後就帶着夫人搬入谷中。若能順道與張管事讨個差事就更好了。”

“那自是沒問題。”裴夙滿意地一颔首。

這其實也算是雙贏。山谷環境好，像任慈這樣的習武之人去了山谷，延年益壽算是最小的益處了。而且幫派權力交接總是錯綜複雜，任慈交權之後，都說不準未來安不安全。直接退出江湖又擔心少了權力仇家上門。

要是直接退到客棧去，那才是安全退場呢。

裴夙與林詩音相視一笑，剛準備轉身與任慈作最後的道別，原本安靜的水鄉小巷外，卻突然傳來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與清脆的少年笑鬧。

“師父！大師兄！你們慢着點！這江南的春酒我可等了足足大半年，今天若不喝個痛快，我葉開可就賴在酒家不走了！”

人未至，聲先到。那聲音裏帶着股說不出的飛揚跳脫與狡黠，叫人聽了便忍不住心情跟着輕快起來。

“你少說兩句，京城的事情剛落定，若不是師父要來拜谒任老幫主，哪有時間陪你來這裏讨酒喝？”另一個少年的聲音有些無奈。

下一刻，小院的柴門被輕輕推開。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乾淨衣衫，手裏抓着一把沒插刀鞘的普通小飛刀，正一蹦一跳地進來。

他生着一雙極其明亮的眼睛，笑起來時嘴角帶着兩個深深的酒窩，活脫脫像只剛出巢的皮猴子。

這便是葉開。

而在他身後一步之遙，則跟着一個年紀相仿的玄衣少年。那少年生得極為俊秀，神情看上去比較穩重，臉上的笑容雖然不明顯，但也透着溫暖。

這便是傅紅雪。

這兩個天資絕頂、未來的江湖傳奇，如今都還只是李尋歡膝下悉心教導、尚未真正踏入血雨腥風的小徒兒。

“裴姑姑！林姑姑！”葉開剛一進門，一擡頭便瞧見了站在院中裴夙與林詩音。

他們雖然長年跟李尋歡在外闖蕩，但也時常回山谷修息，自然跟裴夙早已熟悉。

“小紅，小綠。”裴夙笑笑的打了個招呼。

“我不是小紅！”/“我不是小綠！”

林詩音忍不住噗哧一笑。自從張無忌從小給這兩人起了綽號，裴夙就一直沿用到現在，就算兩人抗議也沒用，連一點紅都叫他們小紅跟小綠。

李尋歡從後面緩步而出，有些無奈地拍了拍兩個徒兒的肩膀，随即擡起頭與裴夙跟林詩音打了招呼：“東家，表妹。這般巧的？”

“不巧，我們是特意來道別的，只沒想到能恰好遇到你們。”裴夙說。

“裴姑姑，你們要去哪？”傅紅雪訝異的問。

“遙遠之地。”裴夙回答。

“還回來嗎？”葉開問。

“或許？”裴夙回答。

“表妹也去？”李尋歡蹙眉問。

“放心，她若想回，也是随時的事情。”裴夙說。雖然她自己不方便，但透過系統把詩音送回來還是可以的。

“我想跟着去。”林詩音搖搖頭說：“我想看看阿夙的未來有多燦爛。”

“你可想好了，此去當真再無親友。”李尋歡的臉上寫滿了關心與擔憂。

“我想好了，表哥，我想去的。”林詩音點點頭。

“那便好生保重。”李尋歡并不再勸，只是溫和的看了看林詩音。他從來都是通透的人，因此不會做無用的勸導。

“裴姑姑，表姑姑，那這兩個給你們帶着，路上吃！”

葉開向來是最藏不住的性子，一聽兩位姑姑要走，連忙從懷裏掏出兩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還冒着熱氣的江南蟹黃湯包。

這本是他排了半天隊才買到、準備留着晚上配春酒的，此時卻毫不猶豫地全塞進了林詩音手裏。

傅紅雪臉上明顯不舍，只是他不像葉開那般話多，只是默默地解下腰間一塊玉佩，又從頸上解下一條玉佛吊墜，一個給了裴夙，一個遞給林詩音。

“裴姑姑、林姑姑要注意安全。”傅紅雪有點害羞道。

裴夙看着這兩個由李尋歡悉心教導、如今尚未被原著命運折磨、依舊保有少年純真與溫暖的未來傳奇，眼底泛起真切的溫柔。

“小紅小綠長大了，知道心疼姑姑了。”

裴夙失笑，拍了拍葉開與傅紅雪的腦袋。随後指尖微動，三道流光精準地落在了李尋歡、傅紅雪與葉開的掌心——那是與一點紅、楚留香一模一樣的乾坤納戒。

“戒指是給你們的踐行禮。”裴夙一邊說，一邊又遞個眼神給李尋歡，“李探花，你的戒指中我放了些培元丹，不管是自己還是給孩子都挺好的。你可得健康長命，也省得孩子們與詩音擔憂。”

“那就多謝東家了。”李尋歡抿嘴一笑，仍舊是風華絕代的探花郎。

“好了，任幫主，李探花，還有小紅小綠，我們這便走了。”

裴夙白玉骨扇在掌心輕輕一合，對着衆人潇灑一揮手。林詩音也抱着那包熱騰騰的湯包，對着李尋歡與兩個孩子露出了這輩子最釋然、最燦爛的微笑。

“諸位，保重。”

随着話音落下，一陣淡淡的竹香伴着微風拂過。在任慈、李尋歡，以及兩個少年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裴夙與林詩音的身影在柳絮紛飛間漸漸淡去，最終徹底融進了江南的煙雨迷霧之中。

小院裏靜悄悄的，唯有葉開與傅紅雪手裏的納戒正隐隐散發着神秘的玄鐵流光。

“師父……裴姑姑她們真的走了。”葉開摸了摸鼻子，有些失落地看着空蕩蕩的小院。

李尋歡随即一手一個，賞了兩個徒兒一記爆栗。

“行了。江湖聚散本是尋常，何必做此姿态？走吧，陪為師與任老幫主喝春酒去！”

“哎呀師父！我的包子都給表姑姑了，今晚你得請我吃燒鴨！”

“我也要。”

少年的笑鬧聲再次打破了江南小院的寧靜。而此時，破開大明位面屏障的裴夙與林詩音，已然踏入了下一個告別的站點——大清位面，去瞧瞧那幾個在武當待了近十年、如今穿着玄門青衫的小家夥們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