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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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玹的四肢被一種奇怪的力量壓制,難以動彈,她象征性地掙紮了兩下,就乾脆放棄了。
擡眸望着漂浮在空中,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人。
對方摘了遮眼布帶,那張與自己格外相似,宛如雙生的臉,如今滿是狂熱癡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周圍所有被創造出來的幻象,像是被某種力量靜止了一樣,還擺着先前的表情、動作,或驚詫掩唇,或暴怒指責,剛才還栩栩如生的幻影,現在如同一個個沒有生命的雕塑。
一旁的徐亦輝也被壓制,徒勞地扭動肩膀掙紮,她看着格外不對勁的風琅玄,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
分明這裏的幻象之前一直都遵循着正常人的行為方式,沒有任何額外的攻擊性,怎麽一下子突然變得如此奇怪。
難道是良玹的突然到來,打破了這裏的穩定。
徐亦輝嘗試着溝通:“琅玄公主,你在做什麽?”
良玹被徐亦輝突然開口喊出的稱呼吓了一跳,倉促地轉頭看了她一眼,擡擡下巴示意前方,問:“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徐亦輝搖頭,“我也不知道啊。”
火把在混亂中幾乎全滅,眼下一片漆黑,黑夜如蓋。
“……”傅聞氿看着越來越近的幻影。
長袍鹿角,披下的長發四散飛揚,頭頂人臉面具,面色同樣慘白如紙,雙眼一眨不眨地睜圓,直勾勾地盯着良玹,像是什麽即将追魂奪魄的無名怨靈,如同一只潛伏已久的毒蛛,逼近終于困在網中的獵物。
他說:“你們不覺得,現在最重要的問題在于,她好像是沖着良玹你來的嗎?”
“我也發現了。”良玹尴尬地笑了笑,道:“但是,我現在也跑不了啊。”
徐亦輝:“……”
與此同時,在衆人沒有注意的身後。
地上滿是血污的頭顱,睜開了似笑非笑的眼睛,幽幽地看着良玹與半空那道幻影。
良玹面對着即将來到面前的公主,那張相像卻滿是瘋魔與狂熱的臉。
她不避不閃,冷靜地注視,神色中更多的竟然是好奇,“你,到底是什麽?”
*
“就是字面意思的,讓她想起一切啊。”風臨宸轉動眼珠,并沒有看着葉朔,反而像是在描述着另一個地方的景象,“她的動作可真快,已經找到她那些同伴了,也碰到了……估計要不了太久,她就能想起來了。”
葉朔額上青筋暴起,“你瘋了?良玹不是她,就算是輪回轉世,魂靈也早已清洗乾淨。你怎麽讓她想起來?”
她失去的記憶,不是因什麽緣由而暫時的遺忘,而是完全、徹底地被清除掉了。
這是每一個魂靈到達幽冥之地後,必須要經歷的流程。
只有徹底洗掉過往的全部,記憶、性格、情感、罪孽、恩情……
恩與仇清算乾淨,付出相應的代價,将魂靈變作空白,才能重新轉世回人間,擁有新的一生。
所以當年的那些恩怨愛恨與記憶,早已被她抛卻。
根本就沒有了的東西,怎麽讓她想起來?
風臨宸像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般,模糊黏膩的血肉蠕動,傷痕累累的觸須緩慢地愈合着,“被清理掉就不能想起來了嗎?你太小看我了。我風臨宸最讨厭的就是所謂的天命注定,最喜歡的就是強求。”
他笑得陰鸷又冷血,“她想盡辦法要擺脫我,但我就是要讓她明白,絕對不可能。”
死了、忘了、轉世了又能怎樣?
哪怕是她的魂靈已經碎成齑粉,他也要把人帶回來。
想要逃離這份罪孽與糾葛,癡人說夢。
葉朔并指撫過刀身,損壞的長刀竟然恢複如初,上面的盤旋的龍紋圖案發出暗芒,如同野獸的注視,“風臨宸,你還是一如既往的惡心。”
“也總比你好。總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最後不還是要靠特殊的手段為自己續命。都是活了千年的老怪物了,不一樣還在惦記着她?卻又非要維持着那份假清高,認識她這麽久,一點進展都沒有,真是廢物。”風臨宸目露鄙夷,那怪異之物的身形竟然緩緩消退減小,語氣是篤定與志在必得,“如果她這輩子是我先遇到的……哪還能等到現在?”
“哦,我可從沒說過自己是正人君子。”葉朔對他話裏有話的嘲諷無動于衷,開裂的傷痕也早已合攏如初,一點血都沒有流,他反問:“你将自己誇得天花亂墜,這麽要強,這麽惦記着她。那先前那千年跑哪去了?怎麽不想辦法找她,将她從冥府撈回來?安分這麽多年,是不敢去,還是沒辦法出來興風作浪?”
葉朔發現對于現在這怪物模樣的風臨宸來說,譏諷嘲笑遠比肢體上的的痛楚要實在得多。
他現在對痛覺已經完全沒有反應了,唯有言語上的奚落,才能讓他難以控制情緒。
看來千年前,自己是失敗者,可風臨宸似乎也沒好到哪裏去。
至于……風琅玄,她恐怕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不如說,這場愛恨、權利、物欲雜糅的漩渦裏,沒有一個人,是真正的贏家。
他們曾經得到過、擁有過許多,最後又全部失去,一無所有。
只剩下那口氣,滿是不甘與怨恨,支撐着前行至今。
這麽看,遺忘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至少她已然抽身離去。
然而讓人沒想到的是,即使重新來過,她也未能真正逃離,像是被什麽奇異的力量牽引,幼時遭受磨難傷痛,長大成為了一名祛邪師,再一次深陷與未知、怪異糾纏的境地。
風臨宸不怒反笑,厚着臉皮道:“那就要問我的好妹妹了。無論愛與恨,她對我,從來都是如此毫無保留呢。不像你們,總是有那麽多隔閡。”
雙方都不是什麽太省油的燈,實際上的攻擊,對對方沒有多少用處和威脅,言語上的攻擊只能給對手和自己一起添堵。
但要主動認輸,那才是奇恥大辱。
“那你就好好回味,你們之間的怨恨糾葛吧。我可不像你,靠欺騙算計都留不住愛,就自欺欺人地騙自己——恨也很不錯。”葉朔笑起來,鬼面泛着幽涼的光,“畢竟,她是真心實意愛我的。”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這裏其實是有陣法的,濯世閣特殊的術式,專用來困住怪異之物的。
既然實際傷害對風臨宸沒有任何作用,他也不必留在此處白費力氣了。
風臨宸自己困在這裏,一時半刻估計也出不去。
當務之急,是要趕去找良玹。
阻止她……
阻止她做什麽?
如果她真的能恢複記憶,他……為什麽要阻止?
這樣,他們不就能解除從前的誤會,她是不是也不會再總是那般疏離冷淡地對待他?
自己這麽多年,不也在尋找着讓她想起過往的辦法嗎?
葉朔忽地遲疑,腦海中回想起這些年來,與良玹的一幕幕相處,她的躲閃、拒絕、回避,無一不在刺痛着他的心。
甚至如今,她允許身邊有一個認識不久的非人之物同行,也不願意接受自己。
憑什麽?
“等一下。”風臨宸這次難得沒有還口攻擊,因為他還有一些其他的事情,“葉靖延,就算你将我困在這裏,也不會對事情有任何改變。更何況,難道你不希望她恢複記憶嗎?”
面對這樣的疑問,已經完全冷靜下來的葉朔選擇不去回答,“我會在這裏浪費時間,是因為我相信良玹,她很聰敏。任憑你用什麽詭計,也不可能實現。她不會讓你如願的。”
他回身時,風臨宸方才那幾乎要占滿整個院落的大片血肉,竟然已經收束乾淨,再一次凝聚回人形,又成了一個衣冠楚楚的翩翩公子哥。
絲毫看不出來,方才的狼狽與醜陋。
葉朔心中一沉。
風臨宸的能力,恐怕遠比他們以前遇到的那些怪異之物要可怕得多。
光是保有正常清醒的理智與思維,就已經是極為難得的事情,更不要說他居然還能這樣收放自如地操控着形體。
而且他已經異化成怪物這麽多年。
“是她讓你拖住我,防止我回去阻止她救人吧?”風臨宸道:“但她似乎猜錯了,我對于那些人的性命,并不感興趣,他們活着還是死了都不重要。”
“別告訴我,你繞了這麽一圈,就是為了讓她想起一切。”
“你倒是不算笨。良玹終究不是她,葉靖延,你應該也是這麽覺得的吧?”風臨宸認定道:“不然不會這麽多年還停留在原地。你的遲疑,是因為現在的這個,與曾經的她不一樣了,而你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對嗎?”
“何必問我,你不是也見過良玹嗎?”葉朔沉着臉看他。
“哦,看來她已經告訴你了。”風臨宸眯起眼眸,神色不明。
“我不知道你打算用什麽手段。但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訴你,就算你能将一段陌生的記憶,放進良玹的腦子裏,良玹也不會認為那個人就是自己,更不會變成她。”這也是葉朔這麽久以來,遲遲沒有進展的原因。
自我認知已經成形的人,突然告訴她,你應該是另一個早就死了的人,應該按照這個人的一切去活着。
她怎麽可能答應。
“我想也是,”風臨宸的神色裏滿是扭曲的期待與瘋狂,“所以,我根本沒打算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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