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關燈
小
中
大
商南枝是個非常易碎的人。
從被商南枝引導着,用碎玻璃劃破她手腕的那天起,傅沉就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那時他的指骨環繞在她手腕上——冰涼的肌膚下,掌心握住的那截腕骨仿佛稍一使勁,就能被他輕易碾碎。
他那時想,這樣脆弱的一個人,居然有膽子給他下藥。
簡直荒謬。
直到傅氏集團60周年的年會上。
商南枝緊緊攥住他的手,無視傅家嚴的一再威脅,帶着他将酒會名利場上那些浮華毫不留情地甩在身後時,傅沉才恍然驚覺,握住他手的這個人,其實并不柔弱可欺。
她并不是一株他想象中的菟絲花。
一如眼下。
即使面前的商南枝嘴唇慘白,衣領已經完全被鮮血浸濕。
即使她此刻正在以一種近乎無力的姿勢被顧浔抱在懷裏,仿佛下一秒就會暈過去,不省人事。
可傅沉還是看清了商南枝臉上的神情——
她正在靜靜注視他和傅家嚴。
她的目光落在傅家嚴身上。
那裏面有厭惡、不屑、輕視、憤怒,卻唯獨沒有恐懼。
一絲一毫也沒有。
她憤怒傅家嚴的所作所為,可她沒有為此失去理智。
她會吐出最刻薄也最尖利的話唾棄敵人,冷眼看着傅家嚴癫狂、發瘋,卻絕不會允許敵人把她也一同拖進深淵裏。
在某些方面,他其實不如商南枝。
傅沉抵在傅家嚴胸口的刀短暫地停滞了一瞬。
一個眨眼後,他再一次聽見了商南枝的聲音。
商南枝說:“傅沉,你不能殺人。”
地下室外,漫長的走廊盡頭,是暖融融的天光。
由于天光太好,那些溫熱的光影,仿佛也已經蔓延進了地下室。
天亮了,傅沉想。
可他能享受這些陽光嗎?
*
地下室裏,商晚被顧浔單手抱着,眼神在屋外的陽光和地下室暗影裏的傅沉身上來來回回轉個沒完。
傅沉的刀就抵在傅家嚴心口,稍進一寸,就能讓傅家嚴當場失去呼吸的自由。
商晚有點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不行不行!
絕對不能讓傅沉在這裏動手殺人!
男主怎麽能爆改殺人兇手呢?
這絕對不行!
商晚為難地搓了搓手指,勉力擡頭,企圖用眼神示意抱着她的顧浔,讓他先別急着帶她離開,等她解決好這裏的問題再說。
但很可惜,商晚仰頭看向顧浔的瞬間,與她眼神對視的,卻只有顧浔棱角分明的下颌線。
商晚:“……”
她用力眨巴了好幾下眼睛,始終沒等來顧浔低頭看她一眼,不得已,只好伸手,揪了一下他的衣袖。
顧浔這回倒是給了點反應。
他目不斜視地打斷商晚的動作,說:“噓——”
商晚:“……”
噓噓噓——
噓個屁啊!
沒看這裏都要出人命了嗎!
羁絆值半點不漲,就知道跟她噓噓噓!
眼看顧浔馬上就要抱着她走出地下室了,商晚乾脆破罐子破摔。
她用力扯了一下顧浔的衣袖,在他低頭看過來的瞬間仰臉看他,耍無賴道:“不行,我傷口疼,不能再往前走了!”
顧浔的腳步終于停頓了一下。
他垂眼看向商晚,目光中流露出一絲詢問的意思。
商晚略帶心虛地別開眼。
不等顧浔問她到底哪兒疼,她就開始面向傅沉的方向,大聲道:“傅沉,姓傅的老東西激你呢,你可不能上他的當!”
一整夜滴水未進,商晚的聲音很啞。
可數千個背臺詞夜晚的表演功底拯救了她,她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傳進了傅沉耳朵裏。
傅沉拿刀的手紋絲不動,目光卻不自覺地随着商晚的話落到了她身上。
傅沉看向商晚。
商晚同樣凝視他。
和她剛剛說話時的焦急語氣不同,商晚的目光是近乎審視的。
她面色蒼白,仿佛随時都會支撐不住,說話時卻字字清晰。
她說:“傅沉,你如果真的因為我違法犯罪,那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傅沉握刀的手下意識退縮了半寸。
商晚的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傅沉手中的刀上,表面冷酷無情,心中萬馬奔騰。
開玩笑!
傅沉今天要是真把傅家嚴一刀捅死了,那不得被判個十年二十年的啊!
就算《星途》是部霸總小說,就算作者沒過過什麽好日子,法律知識又少得可憐,違法犯罪的入獄年限常常縮水。
但霸總文裏經典的三年五載肯定是跑不掉的。
到時候傅沉在鐵窗裏頭,她在外頭。
那還刷個屁的羁絆值啊!
商晚的話說得毫不留情。
傅沉的喉嚨滾動了一下。
幾個呼吸後,他的手緩緩、緩緩地向後退去。
眼看那截雪亮的刀刃即将離開傅家嚴的心口,商晚終于閉上眼睛,吐出了一口氣。
她擡手,正準備扯一下顧浔的衣袖,很沒誠意地說一句“那什麽,我現在突然又不疼了,咱們走吧”。下一秒,角落裏的被保镖挾制了半天傅铎猛地掙脫了束縛,猝不及防沖了過來。
商晚驚愕擡眼。
只見傅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攥住了傅沉手中那把軍工刀的刀刃。
鋒利的刀刃眨眼間就割開了傅铎的掌心,鮮血一滴滴濺在地下室的磚面上。
商晚:“嘶——”
該死,她幻痛了。
系統:“……”
姓商的別在腦子裏嘶嘶嘶了,它也幻痛了。
剛剛才有點塵埃落定苗頭的地下室裏,暴起發瘋的傅铎就這麽用力攥着傅沉手裏的刀,開始了他的深情演繹。
他紅着眼睛望向傅沉,說:“哥,我求你了,你別跟爸繼續鬧下去了——
“就算他逼我娶商小姐是他的錯,可他畢竟還是我們的親生父親。你要是真對他動手,你想過自己以後該怎麽自處嗎?”
沒聽進去半句勸告,卻敏銳地抓住了傅铎話中“他逼我娶商小姐”這番驚天言論的傅沉兀地擡起了眼睛。
商晚:“……”
淦!
傅铎這小子他爹的壓根不是來勸架的!
他是來火上澆油的!
商晚顫顫巍巍地看向傅沉的方向。
不出所料,傅铎的眼皮狠狠跳動了一下。
才收回去的那只握刀的手,又有了點蠢蠢欲動的架勢。
商晚:“……”
傅铎這只該死的蜂窩煤!
你哥都收手了,他他爹的攥着人家的刀不讓人家收乾什麽?!
戲演得這麽過也不怕被觀衆說你加戲咖!!
她頭疼欲裂地看着面前姓傅的這一家子神經病,覺得自己有點死了。
局勢已經亂成了一鍋稀裏糊塗的八寶粥。
商晚深感自己無力回天,乾脆調整了一下姿勢,嘎巴一聲,直接在顧浔懷裏暈了過去。
她就不信了,以傅家兄弟倆現在的羁絆值,能放着她的死活不管,非要現在弄死傅家嚴不可!
随着商晚的腦袋無力垂下,顧浔抱着商晚的那只手不易察覺地緊了緊。
他呼吸微頓,嘴唇繃成一條直線,吩咐鄭助理道:“小鄭,讓醫生待命。”
說完,便毫不猶豫地抱着商晚,向地下室外走去。
半點不顧地下室裏這幾個姓傅的的死活。
屋外的天光愈發耀眼,即使商晚閉着眼睛,她的眼皮也被暖熱的太陽光照得微微發燙。
她的眼睫下意識顫動了一下,正要遮掩過去,身後不遠處,突然響起了一聲清脆的,軍工刀落在地上的聲音。
傅沉終于放下了刀。
商晚的呼吸趨于平穩。
傅沉幾步追上顧浔,聲音響在商晚身後,帶着幾分愧怍,幾分踟蹰,道:“老顧,南枝她現在……我跟你一起去醫院。”
商晚閉着眼睛,看不見兩人此刻的神情。
但她能感覺到,顧浔的腳步并沒有因為傅沉的話而停頓。
顧浔單手抱着她,臂彎溫暖,說出來的話卻很冷。
顧浔說:“小傅總,如果你還沒有處理好家裏的事情,就不應該連累別人。”
或許是錯覺,又或許不是,商晚總覺得,顧浔在管傅沉叫“小傅總”時,着重強調了那個“小”字。
仿佛一種明晃晃的挑釁——
既然你還是個被家裏人管着的孩子,就不要學別人,搞自由戀愛、離家出走那一套。
那只是一種可笑的作秀。
商晚下意識就想睜開眼睛。
但耳畔響起的車門打開聲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随着鄭助理的一聲“顧總,這邊”,顧浔十分小心地調轉了方向。
他将商晚抱上救護車,附身,動作輕柔地将她放在擔架上,轉頭叮囑一旁的醫護人員。
“有一截魚線卡在這位商小姐的脖子裏,魚線直徑為0.52mm,材質是PE線,一共繞了三圈,需要你們取出來。
麻煩你們取線的時候給她上一些止痛設備,她比較怕疼。”
一旁的醫生“嗯”了一聲。
随後是窸窸簌簌的,商晚看不見的,醫務人員做準備工作的聲音。
很快,有冰涼的棉球拭過商晚的傷口,帶來一點輕微的刺痛。
商晚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顧浔囑咐的沒錯。
她确實怕疼。
很怕。
眼前是無邊的黑暗,耳畔是自己砰砰砰的心跳聲。
商晚下意識咬緊了牙齒,下一秒,卻有一只溫熱的手覆蓋在了她的手背上。
顧浔彎下了腰,在她耳邊說:“人都已經走了,現在不用裝暈了——你要是緊張,可以握着我的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