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住院部5樓，312病房。

商晚靜靜坐在病床前，看着楊姐蒼白血管裏紮着的針頭，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呼吸困難。

已經一天一夜了，楊姐還沒醒。

即使系統和醫生都說了楊姐并沒什麽大礙，可她卻還是忍不住捏緊了自己的指骨。

不久之前，她才給自己定下明确的攻略目标。

她會在三個月之內，幫沈茴走出原書中的陰影，踏上星光燦爛的征途。

她會傾盡全力，讓傅家兄弟徹底擺脫傅家嚴如影随形的控制。

她會帶方星河去看這個世界上屬于演員的最高峰。

她會在三個月後，把自己的眼珠子，和她跟系統拼湊出來的，屬于顧浔白月光的記憶，一起送到顧浔手裏。

她一再安慰自己，她沒有欺騙任何人的信賴、崇拜，以及感情——

這只是一場等價交換。

她會盡力消除自己在其他人心中留下的痕跡，就像她從沒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一樣。

可她從沒有想過，她離開以後，楊姐該怎麽辦。

當她回到自己的世界，原來的商南枝是會原地消失？還是重新回到這具身體裏？

如果商南枝消失，楊姐最紅的藝人就會直接人間蒸發，那她辛苦打拼了這麽多年的事業該怎麽辦？

如果原來的商南枝重新回到這具身體裏，再次變回那個被劇情控制的惡毒女配——她會把楊姐又一次拖下水嗎？

商晚的目光從楊姐的手背，緩緩移到楊姐臉上。

不管是哪一種結局，她都不可能接受。

愛她的人理所當然應該得到好報——

系統已經說了，她是這個世界新的錨點，是這本書維持運轉的重要一環。

她是全新的女主角，是真正支配自己人生的那個“特殊的人”。

既然是這樣，她身邊的人，就理應平安幸福，大富大貴。

這是這個世界必須支付給她的報酬。

商晚靜靜看着楊姐，替她擦了額頭和手心的汗，良久，才默默走出了病房。

該死的傅家嚴，到底知不知道她是天命之女啊！

她非得要乾一票大的讓這王八蛋玩意兒開開眼不可！

商晚在心裏激情澎湃地縱橫謀劃，想到激動處，正要把系統喊出來，讓對方好好聆聽一番她的高見，一扭頭，就看見了坐在病房門口，面無表情地盯着她看的顧浔。

顧浔看着她，問：“商小姐，你乾什麽去？”

商晚：“……”

她後脖頸莫名一涼。

顧浔瞳色烏沉，靜靜看向商晚時，總讓她有種被看穿的錯覺。

她眼皮一跳，開始胡言亂語：“那什麽，顧總晚上好啊……我上廁所去。”

話音落地，商晚就聽見意識世界裏的系統冷笑了一聲。

商晚：“……”

統統最近怎麽回事？叛逆期到了嗎？？

動不動就拆她的臺！

簡直沒半點尊重她這個合夥人！

商晚面露不滿，正要在腦海中質問系統到底在笑什麽，顧浔的目光中就透出了一絲一言難盡。

他擡起自己完好無傷的那只手，指向與商晚腳步截然相反的方向，道：“商小姐，廁所在那邊。”

商晚：“……”

她惱羞成怒道：“我知道，我準備先散散步再去，不行嗎！”

顧浔在商晚莫名其妙提高的音量中沉默了兩秒，說：“行。”

商晚：“……”

該死的反派，這會兒居然還演起溫良恭儉讓來了！

是不是就想讓她顯得無理取鬧！

無理取鬧，且有一點破防了的商晚用力磨了一下後槽牙，勃然小怒道：“行就好。”說着，扭頭就準備跑路。

誰料，商晚才要轉身，一直坐在椅子上的顧浔就忽然站了起來，隔着衣袖，牽住了她的手腕。

商晚的胳膊頓時僵了一下。

一點本不該在此時出現的記憶忽然湧入了她的腦海。

地下室外的那輛救護車上，顧浔微微俯身，手指嵌進她的指縫裏。

他附身時，呼吸幾乎要落在她的耳畔。

明明是逼問的姿态，卻莫名有了一點十指相扣的親密無間。

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

顧浔對她身涉險境的憤怒，到底是出于标本有可能損毀的擔憂，還是有了那麽一瞬游移，把她當成了某人的替身？

商晚的面色變幻了幾秒，旋即，她輕輕一甩手，說：“松手。”

她就那麽看着顧浔，平靜道：“顧總，在我的世界觀裏，一位自稱紳士的男性未經允許，是不應該觸碰女士的任何身體部位的。”

顧浔愕然地看向商晚。

面前的人不愧是個經常要上鏡的明星，表情管理相當出色，即便語氣已經冷淡成了這樣，臉上卻仍舊半點不高興的影子也沒看出來。

然而，她稍稍壓下的眼睫還是透露出了一點她此刻的心情。

商晚生氣了。

在得出這個結論的那一秒，顧浔松開了商晚的手腕，道：“抱歉。”

顧浔話音落定的那個瞬間，商晚擡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重新戴上了那張營業時令人如沐春風的假面，道：“沒關系。”

很明顯，商晚的氣還沒消。

顧浔皺了皺眉。

他下意識就要張口說點什麽，商晚卻已經目不斜視地轉過身，越過他，離開了病房。

空蕩蕩的走廊裏，很快就只剩下了商晚漸次遠去的腳步聲。

商晚走進電梯拐角，按亮下行鍵，對系統道：“統統，辛苦你幫我掃描一下，看看沈茴現在在不在這家醫院裏。”

系統沒有第一時間按商晚的要求行事，反而在意識世界裏将她上下掃描了一番，肯定道：“你生氣了。”

商晚按電梯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她說：“我沒有。”

系統反駁：“你有——

“你現在的腎上腺素、皮質醇，以及血糖水平都比平時要高很多。

“你生氣了。”

系統經掃描得出的數據精準無誤，商晚無從反駁，乾脆閉上了嘴，企圖用冷暴力結束這場對話。

但系統卻展現出了出人意料的執着。

它追問商晚：“你為什麽生氣？”

電梯上升，電梯門打開，商晚擡步走進電梯，仍舊沒回答系統半個字。

系統堅持不懈地繼續問：“你明明早就知道顧浔對你特別，是因為你的眼睛像他那位早逝的白月光。

“你甚至還一直以此為籌碼，想要用這點相似來換取他的羁絆值，現在又為什麽要因為這個生氣？”

商晚被系統連珠炮似的追問問得頭大，反問道：“那你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為什麽？”

這句話聽起來簡直像是一句繞口令。

然而對人類的語言體系經常産生理解歧義的系統卻居然聽懂了。

電梯裏，一人一統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過了很久，系統率先開口了。

它說：“因為我好奇。”

系統的運算程序仿佛陷入了詭異的亂碼狀态，良久，才重新運轉回流暢狀态。

它道：“穿書局每天都會有成百上千個任務，絕大多數情況下，系統只需要按照程序設定，自行彌合世界錯誤就能夠解決問題。

“宿主，你是第一個被穿書局選中綁定，并且承諾只要完成任務，就能得到複生機會這種珍貴獎勵的人——

“你很特殊。

“所以我好奇，你到底在想什麽。”

系統的話仍舊是無機質的電流音。

但商晚卻從裏面聽到了遲疑、困惑，以及探究的欲望。

她沉默了兩秒，忽然開始莫名其妙地臭屁起來：“原來你也這麽想啊，該說不說，我其實也覺得我很特殊。”

系統：“……”

它剛剛才因為宿主産生了一點設定之外的情緒波動，宿主就用這種垃圾話來惡心它？？

不等系統無語完，商晚便繼續道：“所以我讨厭看不見我本人的人。”

說着，商晚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梳理自己的心路歷程，好半晌，才繼續道：“我同意顧浔拿走我的眼睛，是因為眼睛只是我身體的一部分，不是我本人——

“他可以用我的眼睛緬懷任何人，這是他的自由，我無權乾涉。

“他也可以在看到我時想起任何人，畢竟美女都是相似的，我也可以理解這種人之常情。”

商晚一本正經的自戀話語險些讓系統翻了個白眼。

然而，不等系統做出翻白眼這一高難度動作，商晚便忽然放緩了語速，相當平靜地說出了這樣一番話。

她一字一頓道：“但顧浔如果敢在和我相處的時候，把我塑造成某個人的替身，那我會毫不猶豫地弄死他——

“即使代價是我完不成這項任務。”

在《星途》的原書裏，顧浔一開始并沒有想直接挖掉沈茴的眼睛。

他以愛為名，潛移默化地引導沈茴，不動聲色地改造沈茴，企圖讓沈茴變成他記憶中的那個人。

可沈茴作為女主角的個人特質太過突出，顧浔改造失敗，才終于決定選擇挖眼睛的下策。

商晚一直以為，她和顧浔的白月光不能說是一模一樣，只能說是毫不相乾，顧浔肯定不會對她動這種歪腦筋。

很明顯，她以為錯了。

商晚的話相當驚悚，嚴重違反了系統程序裏寫滿的真善美指令。

系統沉默數秒，誠懇道：“宿主，你很自戀。”

商晚乾脆利落地承認：“對啊，天上地下，我最愛我自己和寶琴媽媽，愛得天上有地下無，愛得驚天動地——

“所以，如果有誰瞎了眼睛，想把我改造成某個人的替身，我一定會讓他後悔生出這個念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