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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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濕又腐朽的房間裏,血腥味溢滿了商晚的整個鼻腔。
傅沉就倒在離商晚只有兩步遠的地方。
要是放在平時,都用不着一個眨眼的功夫,商晚就能閑庭信步地走到傅沉面前,拍拍他的臉,用帶着調侃的語調問他:“你躺這兒乾什麽呢你?”
然而這一刻,她卻只是睜着眼睛,看傅沉倒在地上,連指尖蜷曲都成了一種困難。
傅家嚴和他的保镖都已經走了。
沒有人會替商晚解開身上的繩子。
也沒有人會救傅沉——哪怕他是傅家嚴的親生兒子。
可是,只要傅沉不能像傅家嚴要求的那樣,親手除掉自己的“軟肋”,那他就是個不合格的劣等品。
不合格的東西,是沒有存在的必要的。
濃郁的血腥味讓商晚産生了幾欲嘔吐的沖動。
她面色慘白地看着倒在陰影裏,一動不動的傅沉,耳畔甚至聽清了鮮血浸濕他衣襟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在幾乎鼓噪破耳膜的心跳聲中,她幾不可聞地問系統:“傅沉會死嗎?”
“不會。”
大概是分析出了商晚藏在這個問題裏的惶恐,系統的聲音比平常溫和許多,像一種溫柔的安慰。
它在商晚的意識世界裏細致地向她解釋:
“傅沉的傷只在肩胛骨,并沒有傷到要害,他現在昏迷不醒,只是因為他身體裏的鎮定劑還沒有代謝完,外加短期內失血過多,腦部供血不足而已。
“而且,傅沉是這本書的男主角,他的生命連接着書中世界的天道規則,正常情況下,他是不會輕易死亡的。
“這是他的主角光環。”
系統的解釋分外篤定,讓商晚被血氣沖暈的頭腦終于稍稍冷靜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氣,在一陣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小幅度地扭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那名保镖将商晚捆得相當結實,僅僅只是一點輕微的掙紮,便叫商晚的手腕被硬生生蹭掉了一層皮。
商晚疼得倒抽一口冷氣,手上的動作卻半點沒停。
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掙紮中,商晚的手終于扭轉出了幾毫米的活動範圍。
緊接着,她竭力彎曲指尖,用指腹探到了自己的衣袖——
她淺灰色的袖口上,正嵌着一粒小小的,邊緣鋒利的寶石袖扣。
可拆卸的寶石袖扣被商晚用兩根手指夾住,生拉硬拽地嘗試了五分鐘,才終于拽了下來。
緊接着,她又花了整整四十分鐘,才用那粒小小的寶石,艱難地割開了捆住她手腕的那根繩索。
麻繩落地的瞬間,商晚幾乎有種自己連胳膊帶肩膀,統統被人給卸下來了的錯覺。
巨大的酸脹席卷了全身。
然而,身體上疼痛再難以忍耐,也比不過面前這條垂死的性命。
商晚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解開綁在自己腿上的麻繩,艱難地走到了傅沉面前。
靠近傅沉的那一剎那,濃郁的血腥氣漫天卷地湧來。
商晚雙腿一軟,好懸沒直接跪倒在地上。
好在,系統的聲音及時響了起來。
它道:“宿主,九點鐘方向的角落裏有一桶淡水,經掃描,無水質問題,你可以喂給傅沉。”
商晚這才撐住發軟的雙腿,順着系統的指引,洗手後掬了一捧水,小心翼翼地喂進傅沉嘴裏。
乾涸的唇齒在清水的滋潤下終于呈現出了一點血色。
漆黑的破屋裏,商晚看不清傅沉的動作,卻在附身的瞬間聽清了他吞咽的聲音,以及一句含混不清的呢喃。
傅沉的聲音輕得像是一句嘆息。
他說:“商南枝,你別害怕,我不會死的。”
商晚捧着水的掌心一抖,清涼的水險些灑在傅沉臉上。
她喉頭乾澀,好半天,才艱難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她低聲說:“我沒有害怕。”
我沒有害怕。
商晚想:我只是,有一點愧疚而已。
收到傅铎消息的時候,商晚其實就已經猜到了傅铎來者不善。
畢竟,傅沉明知道她就住在顧浔家裏,如果他真想通過中間人聯系她,為什麽不直接找顧浔?
更何況,外面的風波仍未停止,她和傅家嚴正鬥得如火如荼,傅沉怎麽可能會在這樣的時刻,提出和她在外頭見面?
商晚明明知道所有的不對勁,卻還是選擇去赴傅铎的約。
她那時滿腦子都只想着,該怎麽收割傅铎的羁絆值。
她想,傅铎作為野心勃勃的小反派,如果傅家嚴倒臺,傅沉徹底拿下傅氏集團,他一定不會甘心。
傅铎或許會用她作為籌碼,威脅傅沉。
又或許,他會嘗試利用她,讓她在無知無覺的情況下,出賣傅沉手中的重要信息。
無論是哪一種——
只要她成為傅铎對付傅沉的關鍵一環,傅铎就一定會忍不住對她施以更多的關注。
目光彙聚的地方,總是容易産生更多的羁絆。
傅铎的羁絆值已經太久不漲了。
她必須得下一劑猛藥,才能順利完成回到現實世界的計劃。
商晚想得很美。
可是,她沒有料到的是,在她出事以後,傅沉居然會為了她束手就擒。
看到傅沉的那一瞬,商晚聽到自己腦子裏發出了一聲嗡鳴。
她想,傅沉不是男主嗎?
他難道不應該像所有的爽文男主那樣,在她生死攸關的時刻施施然出場,然後十分拉風地對她說一句“對不起,我來晚了”嗎?
他難道不應該将配角祭天,而後憤怒值爆表地大殺四方嗎?
他為什麽會被人刺穿肩胛,面無血色地躺在這裏?
在一片寂靜到幾乎能讓人原地發瘋的黑暗中,商晚眼眶發熱。
如果沒有所謂的主角光環,她是不是會因為她的貪婪,害死一個有可能喜歡她的人?
她為了收集傅铎的羁絆值選擇如此冒進的做法,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眼前,隔着一點昏暗至極的微弱光線,商晚看到了傅沉微微睜開的眼睛。
傅沉就這樣靜靜地注視着她,唇角還帶有一點被清水浸透的濕潤,眼中透出明明滅滅的光。
商晚眼尾一顫,有種自己要被傅沉的目光灼傷的錯覺。
她張了張嘴,想要對傅沉說一句“對不起”,然而,她的話還沒出口,傅沉的聲音就先一步落了下來。
傅沉對她說:“商南枝,我很高興。”
滿地的鮮血中,商晚怔住了。
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她睜大眼睛,問傅沉:“你說什麽?”
傅沉看着她,又重複了一遍。他說:“我很高興。”
迎着商晚不可置信的目光,傅沉艱難地動了動手指,而後,他的指尖攀住了商晚因為才掬過一捧清水,而顯得分外濕潤的手。
傅沉的每一根手指都泛着因為失血過多而導致的冰涼。
然而,他的聲音卻平緩又堅定。
他說:“商南枝,我過去總是做噩夢,我怕總有一天,我會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變成和傅家嚴一樣的人。
“可是,從今以後,我不用再害怕了。”
商晚的呼吸倏地頓住了。
在掌心冰涼的溫度中,她聽到了系統的提示音。
“恭喜宿主,男主傅沉羁絆值上漲30,傅沉當前羁絆值為88,您的攻略進度已超越92.6%的宿主,請再接再厲哦!”
與系統的喜報聲共同響起的,還有無數後臺自帶的煙花燃爆背景音。
此起彼伏,仿佛一首歡快的交響樂。
然而,比起那些即将完成任務的喜悅,商晚心底更先升起的,卻是一點久遠的,悵然的回憶。
她忽然想起了《星途》原書裏,那個陰郁稚拙的傅沉。
在原書裏,傅沉從出生起,就是傅家嚴用來綁住他母親許如霜的工具。
每一個許如霜對傅家嚴不假辭色的夜晚,傅家嚴都會不動聲色地讓保姆将傅沉抱到許如霜面前。
傅沉餓,或是困,對傅家嚴來說,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他不允許保姆給他喂任何食物,更加不允許旁人給予他任何照顧。
傅沉無人問津時的嚎啕大哭聲,是綁架一個母親最有力的武器。
許如霜在傅沉的哭聲裏投降過很多次。
面對一個無辜的孩子,她無法放任他就這樣死去。
可是,她也同樣沒有辦法愛他。
許如霜會在風平浪靜的清晨忽然用力掐一把傅沉的胳膊,親眼看着他從安詳平靜,到哇哇大哭。
她會在傅沉問她“爸爸為什麽還不回家”時對他冷冷一笑,嘲諷道:“傅家嚴有自己的老婆,你只是個見不得光的情婦的私生子,還真以為自己配有家嗎?”
傅沉從很小的時候起,就一遍又一遍地聽着許如霜對他說:“控制不住自己欲望的人都是禽獸,你爸是個禽獸,而你,是禽獸的孩子。”
母親讨厭我,因為我是個生來就有罪的孩子——這是傅沉自懂事起,便烙印在心底的一條鐵律。
傅沉一直以為,他從來沒有得到過他母親一丁點的愛。
直到他母親死。
許如霜死在傅沉七歲那年。
傅家嚴那時四十二歲,他的聯姻對象青春不再,不僅沒有孩子,還被傅家嚴架空了在公司裏的全部權力。
于是,被逼瘋在閣樓上的“瘋女人”綁架了許如霜和傅沉。
直到那些鐵棍和尖刀被毫不留情地施加在他們身上之前,傅沉都一直以為,許如霜會旁觀他被折磨至死。
出乎傅沉的預料,許如霜沒有。
她把他摟在懷裏,像是他沒出生前,将他揣在肚子裏那樣,從頭到腳,都将他庇護得嚴嚴實實。
許如霜在整整三天三夜的折磨中死去。
第四天的清晨,傅沉被警察救了出來。
傅家嚴近乎癫狂地沖上前去抱許如霜的屍體,仿佛在目睹心愛之人死亡的那個瞬間被敲碎了全身的骨頭。
可傅沉只是看着他。
在傅家嚴痛徹心扉的哭聲中,傅沉想起許如霜在渾身是傷時對他說了很多很多遍的那句話。
她說:“你爸是個畜生,你長大以後要是敢做像他那樣的人,老娘肯定做鬼也不放過你。”
傅沉把這句話記了很多年。
他一直警惕自己血脈裏的劣根性,每天都惶恐于自己會變成傅家嚴那樣,被欲望操控的人。
直到今天。
看到商晚的那一刻,傅沉想,他不用再害怕了。
商晚擁有這世上最冷靜的目光。
當她看向他時,他才恍然驚覺,原來掉轉刀刃的方向,也不是多麽艱難的事情。
即使傅家嚴再問他一萬次,要不要為了能讓自己活下來,殺了商晚,他的回答也只會有一個——
他不會。
因為從頭到尾,他都和傅家嚴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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