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4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空蕩蕩的病房裏,商晚垂下眼,靜靜望向正在昏迷的顧浔。
耳畔各色醫療器械的滴滴聲不絕于耳,愈襯得顧浔面白如紙,病重已極,整個人仿佛一具毫無生氣的石膏雕塑。
商晚屏住呼吸,良久,終于俯下了身。
她動作極輕地将臉貼在顧浔的心口,剛要說話,喉嚨就不自覺哽住了。半晌,她才用夢呓一般的語氣緩聲道:“顧浔,好久不見。”
她和顧浔有多久沒見了呢?
在再一次失去記憶的三周目裏,她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生活了整整二十九年。
她艱難地熬過了被病痛折磨的少年時代,痛苦地熬過了失去寶琴媽媽的青年時代,又在怨憤和不甘中熬過了只身闖蕩娛樂圈的十年。
她徹徹底底地遺忘了她和顧浔的過去。
從高塔上墜落,以致過往記憶紛至湧來的那一刻,最先湧入商晚腦海的,不是恍然大悟,而是下意識生出的惶恐。
她想起來得太晚了——
她怎麽會想起來得這麽晚呢?
在她一無所知的那些時光裏,她竟然試探了顧浔這麽久。
她質疑他的目的,懷疑他的用心,畏懼他的感情,她不停地推開他,逼問他,考驗他……
顧浔看向她的那麽多個時刻裏,到底有沒有閃過一轉念的,對她的失望?
空得吓人的病房裏,商晚緩緩閉上了眼睛。
在她反應過來以前,她的眼淚先一步掉了下來。
濕潤的眼淚浸透了顧浔胸前的衣料,商晚只覺自己的每一寸呼吸都在發澀。
良久,系統的聲音終于試探着響了起來。
它鬼鬼祟祟地瞥向面色慘白的商晚,結結巴巴道:“宿主,你……你還好嗎?”
商晚顫動的呼吸遽然一頓。
她面無表情地擡起頭,在擦去眼淚的瞬間深入了意識世界的荒原。而後,她直勾勾望向正對着她目露擔憂的系統,一字一頓地問:“我究竟是誰?”
從有記憶以來,商晚一直确信,自己是個被人遺棄的孩子。
她被遺棄在醫院的垃圾桶裏,被路過寶琴媽媽撿到。
她十五歲前總被心髒病折磨,直到醫院傳來消息,說她的心髒配型成功了,她才得以躺上手術臺,擺脫病痛的折磨。
她在娛樂圈工作,從岌岌無名到財富自由,她花了整整十年。
她愛好廣博,她喜歡看電影,喜歡看小說,喜歡栽花種草,喜歡寫字散步,喜歡潛水打球,喜歡這個世界上許許多多的消遣。
哪怕是在死後被系統拉進一個陌生的世界,賦予一項離譜的任務,她也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身份。
她堅信自己來自真實的世界,和書中的紙片人截然不同。
可原來,她也只是一個被設定出來的人物嗎?
意識世界裏,商晚質問系統的語氣是前所未見的冷漠。
系統被她如鋒刃般的目光冷冷掃過,身上的光芒越來越黯淡,整個統看起來簡直像一顆壞了的大號電燈泡。
它臊眉耷眼地看向商晚,只覺運算系統裏忽然加載出了很多無法解讀的,和負面情緒息息相關的數據垃圾。
在商晚越來越冷的目光逼視中,系統閉上眼,将心一橫。
它把頭伸到商晚面前,用一種視死如歸的語氣道:“對不起宿主!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揪我的耳朵出氣吧,或者你乾脆扇我兩巴掌也行,我保證這次絕對不跑了!”
商晚:“……”
系統話音落地的瞬間,商晚的嘴角不自覺抽搐了一下。
系統圓滾滾的腦袋就拱在她面前,看起來全然一副負荊請罪,任君施為的模樣。
她沉默良久,才一言難盡地擡起手,在系統額頭上用力彈了個腦瓜崩,沒好氣道:“我問你我是誰,你不回答也就算了,上趕着挨打乾什麽?你要碰瓷嗎?”
一面說,商晚一面眯起了眼睛。
她一把提起系統的耳朵,分外懷疑地将系統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語氣危險地質問道:“說,你到底在背地裏乾了多少對不起我的事情!”
系統:“……”
不是,這怎麽跟它預想的結果不一樣啊??
意識世界的廣袤空間裏,商晚一眨不眨地盯着被她提溜起來的系統。
商晚的眼睛長得很有特點。
平常不動聲色地看人時,她的眼尾總會微微上挑,即便不笑,也仿佛自帶三分潋滟生姿的笑意。
可一旦生起氣來,她的眼皮便會略一下壓,配上生人勿近的神色,以及十足譏诮的言語,總能讓被她直視的人下意識覺得自己簡直就是一袋有害垃圾。
系統被商晚用這樣的目光一掃,整個統都不好了。
要命要命要命!
平常跟宿主插科打诨慣了,它居然忘記這姓商的是個混不吝了。
這可是個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就一槍崩了傅家嚴的法外狂徒!
上一次她死于劇情殺的時候驟然覺醒,還差點把她領導給卸成了八塊!
她要是破防以後也把它的意識體給拆了怎麽辦?
那可是它花了整整兩年的工資買的外殼!!
系統的運算系統在商晚的逼問下不受控制地冒了煙,就在它急得團團轉的時候,商晚忽然松開了手。
她放開系統,面無表情地後退兩步,眼中是早有預料的失望。
伴随着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系統聽見了商晚落在它耳畔的聲音。
她說:“算了。”
系統的運算系統驟然停止了轉動。
商晚用一種近乎釋然的目光看向系統。
她平靜道:“算了,就算你說,我也不一定會信。
“你上一回還和我說要站在我這頭呢,轉臉就變成你對不起我了。既然這樣,你們穿書局的任務我也不想做了,麻煩你現在就和你們穿書局打報告——
“你就說,我要跟你散夥,勞駕他們務必記得把我弄死,要是這次我還死不了,我今後一定想方設法把你們穿書局給拆了。”
話音落地的瞬間,系統猛地跳到了商晚面前。
商晚被系統急吼吼的動靜吓了一跳。
就在她以為系統接下來準備要跟她談繼續完成任務的條件時,系統焦急的聲音驟然落了下來。
它沖着商晚大喊:“我之前沒有騙你!”
商晚的呼吸猛地頓住了。
意識世界最能反映一個人的內心。
商晚開心的時候,她的意識世界是一片璀璨的星海。
現在她不開心,意識世界就成了一片狂風呼嘯的荒原。
系統站在荒原的風口,努力擡頭看向商晚,焦灼地跟她解釋:“我的記憶和你的記憶是同步的,之前我和你說,我對穿書局的安排一無所知,我沒有騙你!”
耳畔風聲獵獵,系統有點難過地低下了頭。
它跟商晚其實只合作了很短的幾個月。
他們大多數時候都在争鋒相對地互嗆。
可是,在無盡的數據洪流裏,商晚是唯一一個會不帶目的,和它亂七八糟地閑聊的人。
它有時候煩商晚煩得要死。
可更多的時候,它又覺得商晚其實沒那麽煩人。
畢竟,穿書局的日子實在是太無聊了。
它在流水線上漫無目的地待了那麽久,商晚是它短暫統生中,遇見的唯一一個,能夠稱之為朋友的人。
她會堅持不懈地追問它的出廠日期是那一天,還會在問出結果後一臉鄭重地看向它,說:“那你就是六一兒童節出生的人工智能咯,好日子啊統子!”
她每次一緊張就會跟它插科打诨,仿佛不把它氣死機就誓不罷休。
可一旦它真生氣了,她就會搜腸刮肚地給它講冷笑話,然後誇張地問它:“不是吧不是吧,你練過忍術啊統統,這都不笑?”
無邊無際的意識荒原裏,鼓噪的飓風漸漸平息了下來。
系統滿臉焦急地看着商晚,連珠炮似的說:“我之前說,我會跟你站在一頭,我是認真的!
“你恢複記憶以前,穿書局為了不讓你在和我的溝通中發現過去的蛛絲馬跡,特意給我的記憶儲存模塊上了鎖。
“你恢複記憶以後,這部分內容才自動解密,我從來沒騙過你。”
在系統的原本的記憶裏,它認識商晚那一年,是她死的那一年。
它第一次對接穿書局的世界修正任務,心情甚為激動。
為了拿下穿書局設置的高額獎金,它滿懷熱情地穿梭在茫茫無際的萬千小世界裏,尋找合适的任務對象。
而後,它遇見了商晚。
商晚那時已經快要死了。
以常理計,爆發性心肌炎的死亡時間極短,人往往會在數小時內驟然離世。
可是商晚卻堅持了很久。
久到哪怕她的軀體已經徹底失去了生命機能,系統也依舊能察覺到她身體裏微弱的意識波動。
在察覺到那點微弱波動的瞬間,系統不假思索地綁定了商晚。
它想,一個這麽努力也要活下來的人,怎麽能這麽輕易就死了呢?
系統一直以為,它綁定商晚,是給她留下了一線存活的希望。
可是,直到商晚恢複記憶,系統上了鎖的存儲模塊被穿書局後臺開放,它才終于明白,并不是它主動選擇了商晚。
商晚是萬千世界裏,唯一一個存在的特殊。
穿書局一早就和商晚達成了合作,它之所以出現在商晚身邊,只是為了監視她。
甚至于,它第一次見到商晚,也不是在醫院。
而是在天臺。
在三十二樓的天臺,那幢爛尾樓的樓頂。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