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 章

作為僅因一件漂亮套裝就把自己賤價賣了的系統，AS1048的腦子顯然不怎麽聰明。

抵達6381號星球的第一天，它大大方方地準備進駐商晚的意識世界。

然而，已經覺醒了的商晚對此卻表現出了十成十的抵觸。

她稍一甩手，就把飄浮在她面前的系統給甩飛了出去。

三十二層爛尾樓的樓頂天光正好。

商晚面無表情地看着被她徑直甩飛到樓底，又相當憋屈地爬回來的系統，沒忍住露出了個一言難盡的表情。

她嘴角抽搐地問：“不是，你們穿書局就派你這麽個小廢物來監視我啊？”

系統：“！！”

它出離憤怒地捏緊了拳頭，小聲反駁商晚：“我不是廢物！”

該死的新世界錨點簡直是太不講禮貌了！

他們才認識第一天好不好！

她居然說它是廢物！

她有認真了解過它的各項功能嗎？

她知道它的運算功能比她那容量小得可憐的大腦高效一萬倍不止嗎？

就知道在那兒叭叭叭地胡說！

而且——

系統義憤填膺地想：一號編纂者不是跟它說，新世界錨點的記憶已經在回溯中被完全抹除了嗎？

面前這個人為什麽對在穿書局總部發生的一切還記得那麽清楚啊？？

礙于商晚差點在穿書局的眼皮子底下親手弄死九號編纂者的兇名，系統即使再生氣，也生氣得相當窩囊。

它只敢對商晚小聲嚷嚷了一句，就鬼鬼祟祟地躲在了一堆水泥袋子後面，謹慎地閉上了嘴。

系統的高聲反駁裏帶着幾近破防的惱怒，商晚卻仿佛半句也沒聽見似的。

她站在天臺樓頂，臉上的表情游離得仿佛一縷輕煙。

許久，她垂眸看向系統，忽然道：“行吧，你不是廢物，那你告訴我，顧浔去哪兒了？”

自從被6381號小世界的引力重新拉扯回這個星球的那一刻起，商晚就失去了顧浔的全部消息。

穿書局總部曾經試圖在時光回溯中讓商晚的記憶自然而然地消散。

可惜，缺乏靈魂的生靈大概不會料到，人類的靈魂之所以能夠擁有超越□□的力量，恰是因為它不可捉摸。

過分深刻的感情會刻在骨髓裏，烙在血肉中。

在無數的時空間裂隙裏，商晚完好無缺地保存了她的記憶。

她從時間線重新開始流動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期待和顧浔重逢。

顧浔親口對她許諾過的，無論重來多少次，他都會找到他。

可是，他失約了。

她從落地這個世界起，就一直在尋找顧浔。

然而，顧浔卻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在這個世界中消失得乾乾淨淨。

三十二樓的天臺上粉塵如舊，商晚的眉目也晦暗如舊。

系統呆呆地看着面前這個明明兇殘得一塌糊塗的人類，不知道為什麽，居然覺得她看起來有點可憐。

它不由自主地從水泥袋子後面鑽了出來。

兩秒鐘後，系統在世界上方鋪開了自己的數據探測網。

接着，它捧着自己的探測結果，探頭探腦地走到了商晚面前。

它小心翼翼地說：“宿主，我剛剛掃描了這個世界上的所有活體，沒有查詢到顧浔的生命跡象。”

沒有顧浔的生命跡象。

話音落地的那一秒，系統親眼目睹了隕石沉入海底究竟是什麽模樣。

商晚目光驀地黯淡了下去。

她終年上翹的眼尾倏然垂落，唇畔總是似有若無的笑意徹底消褪，整個人都仿佛溺進了深水中。

系統看着商晚的表情，忽然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它還沒入職穿書局總部的那些日子。

作為一個低等系統，AS1048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做機甲套裝售後的機器人客服。

它不分晝夜地在那家店裏打了兩年零八個月的工。

好不容易攢夠錢，才準備把自己心心念念的初級機甲套裝買下來，然而，就在它即将下單的前一天，它的同事突然告訴它，它看中的機甲套裝突然漲價了36%，它攢的錢不夠用了。

系統至今都記得自己那時的心情。

那是近乎五雷轟頂的崩潰。

它的整個運算模塊差點沒被一波接一波的難過淹沒。

系統覺得，現在的商晚，看起來似乎比那個時候的它還要難過一點。

不就是沒找到某個人類的生命跡象嗎？

有它買不起心愛的套裝那麽難過嗎？

頂樓天臺上，穿梭的風聲刮過耳膜。

系統分外不解地又往前走了一步，整個統都不合時宜地湊到了商晚面前。

隔着商晚幾乎徹底熄滅的眸光，它伸出了一只發着微光的手。

光芒越過周遭四散的粉塵，停在了商晚心口。

系統看着商晚的眼睛，輕聲對她說：“顧浔的生命跡象已經徹底消失了，可他的心髒還在——

“我檢測到，他的心，此刻就在你的胸膛裏跳動。”

肋骨之下，商晚的心似有所感，忽然猛地躍動了兩下。

她一把攥住系統伸過來的手，力度大到幾乎要将它的低級套裝捏壞。

系統心頭一驚，下意識就要掙紮，然而，它還沒來得及有所行動，商晚急切的聲音就落了下來。

商晚死死攥着系統的手，目光裏幾乎帶着要灼傷她的光芒，問它：“你剛剛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系統于是又重複了一遍。

它說:“顧浔的心髒，在你心裏。”

商晚和顧浔兩次崩裂6381號小世界，還一度聯手，險些将九號編纂者弄死。

誠然，商晚的靈魂經過數次覺醒，已然成為了光芒璀璨的燃料。

穿書局舍不得就這樣浪費她的靈魂，所以一再對她網開一面。

可是，挑戰權威的人，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在無數的時空裂縫裏，一號編纂者漫不經心地伸出了手。

他刻畫命運的筆尖越過商晚的人生，停在了屬于顧浔的那一頁上。

隔着無數時空的裂縫，它眼中的射線冷冷看向顧浔。

旋即，它說：“因為剛剛達成的交易，6381號小世界已成為半開放星球，我沒有權限更改你們任何人的命運。”

一號編纂者的聲音缥缈又威嚴。

它的語調和它的機甲外觀一樣，俨然一副公正而不可侵犯的模樣。

然而，它的話裏卻分明藏着隐匿已久的陰謀。

一號編纂者對顧浔道：“只是，世界總歸是有運行邏輯的，九號曾經設定好的一切，我無權更改。

“即使重來一百次，商晚也依舊擺脫不了患有先天性心髒病的事實。

“只要她依然用着這顆心髒，就不可能活過三十歲。”

茫茫宇宙中，一號編纂者的機械大口一張一合，吐出的話冰冷而又殘忍。

顧浔像是一腳踩進了一團雲中，整個身體都不受控地虛浮了起來。

他仰頭，擡眼，直視身材巍峨的一號編纂者，明知眼前是個一看就能看穿的陷阱，卻仍舊義無反顧地跳了下去。

他問：“所以呢？你要我付出什麽代價？”

一號編纂者無權決定半開放世界中的生靈命運。

可是，生靈自願與它交易，不能算他違規。

顧浔自願交出了他的心髒。

命運在一瞬間倒轉。

在徹底歸攏好的時間線裏，商晚擁有了健康的身體。

而顧浔，他在最後的時刻，用盡全力抱住了商晚。

當重置的時間回到正軌，當商晚重新誕生于全新的世界，顧浔只能懷揣着那顆殘損的心髒，陷進真正的死亡。

溫暖的陽光打在商晚臉上，照得她的眼睛微微發痛。

系統靜默地望着她。

良久，它補充道：“我能掃描到，顧浔的意識還沒有徹底消散，只是，按碳基生物的基本規律，他應該沒辦法誕生軀體，更沒辦法像正常人那樣活過來。”

系統的安慰與其說是安慰，不如說是在往商晚心口紮刀子。

它在用格外平和的語氣訴說着某個殘忍的真相。

顧浔不可能回來了。

頭頂的天光越來越亮。

商晚并不清楚，這是哪一顆恒星所帶來的溫暖。

她只是緩緩地擡起頭，望向了系統。

系統一臉茫然地與她對視。

商晚臉上的沮喪，難過，脆弱……一切的一切，在天光下都仿佛水霧般驟然蒸發了。

唯有一雙眼睛仍舊亮着，正灼灼地盯着系統。

它對系統說：“統統，我們做個交易怎麽樣？”

十個小時前，在九號編纂者的心髒即将在她手中徹底停止跳動的時候，商晚就意識到了某個暗藏的真相。

穿書局的每一個生靈，并不是生來就這麽強大的。

他們需要進化，需要升級，需要成長。

而一切成長背後的根源，是每一個錨點所提供的靈魂燃料。

既然所謂的“規則”只要求她付出，卻不肯同意她留住自己最珍視的，那她憑什麽乖乖上供自己的一切？

她又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冤大頭！

璀璨的天光下，商晚又上前了一步。

她擡手拎起系統那并不存在的衣領，一字一頓地對它說：“我把我靈魂裏誕生出的燃料通通都送給你，你把我拉回到顧浔還活着的那條時間線，怎麽樣？”

系統被商晚驟然提出的建議吓了一大跳，下意識就要拒絕這種違規操作。

然而，當它擡起頭時，它卻陡然望見了商晚的眼睛。

過近的距離裏，商晚的目光偏執得仿佛有岩漿在流動。

系統看到了那裏面無窮無盡的力量。

這是一個穿書局明知危險，卻仍舊要想盡方法留住的人類。

更何況——

系統咂了咂嘴，想，它喜歡這個人類的眼睛。

良久，系統說：“那我試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