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1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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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3 章

幽暗的過去像是千鈞重負般拉扯着沈茴,幾欲将她拽進無底的深淵。

然而,商晚掌心那點隐約的暖意卻又像是一根懸在過去與現在之間的細絲,艱難地為她抻出了一條通向未來的路。

沈茴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那樣,死死拽住了商晚的手。

她幾乎是顫抖着說:“南枝姐,你不知道,我和小樂之間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

“我知道,”在沈茴幾度欲言又止的剖白中,商晚一眨不眨地望進了她的眼底,鄭重道,“沈茴,我知道。”

我知道。

人與人之間最初的交集,往往源于知道。

對沈茴來說,她的過去是一段幽暗的峽谷,她從來不敢讓人知道。

所以,她明明知道《昭明宮》劇組裏的劉副導演早就對她心懷不軌,卻一直沒敢告訴任何人。

因為她曾經切切實實地聽過那些向她襲來的污言穢語。

高考那年,她剛滿十八歲。

少女已經發育的身體和過分姣好的面容引來了她那位人渣繼父的觊觎。

她明明什麽也沒做,可是,當宋周樂用啤酒瓶砸向那個渾身酒氣的中年男人,他們雙雙站在法庭上被審判時,她還是聽到了人群裏傳來的竊竊私語。

那些夢魇一般的聲音一直纏繞在沈茴的人生裏。

她聽見鄰居長籲短嘆:“造孽哦,我就說女孩子長得太漂亮了要不得哦!”

她看見來奔喪的宋家親戚用鄙夷的目光斜視她,對她指指點點道:“老宋一直都是個本本分分的老實人,怎麽可能會乾出這種事情呀!要我說,他肯定是被這個小姑娘勾的!她媽死了她就無法無天了,她長得妖妖調調那樣,一看就不是什麽好貨!”

很多個晚上,沈茴總是夢見那個噩夢般的下午。

閉鎖的房門,渾濁的酒氣,啤酒瓶爆裂的哐當聲,還有滿屋仿佛永遠也擦不乾淨的血腥味。

宋周樂就那麽慘白着臉看她,拿啤酒瓶的那只手抖得不成樣子,嘴裏機械化地重複着:“沒事了,沒事了。”

沈茴一直覺得,她好像生來就帶有原罪。

她母親因為帶着她這個拖油瓶,從三十二歲一路耽擱到了四十歲才終于再婚。

宋周樂因為她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陌生人,毫無防備地結束了他的大好人生,成了一個終身都有案底的社會青年。

所以,她才會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樣,死死抓着南枝姐不放。

在那些污穢的過去裏,南枝姐是唯一一個會認認真真地對她說“錯的不是你,是姓劉的那個王八蛋”的人。

所以,她才會把自己心底那些見不得光的,說不出口的,無窮無盡的光明與陰影,都寄托在南枝姐身上。

就像南枝姐問她的那樣。

她問她:“沈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嗎?”

怎麽會不是呢?

于沈茴而言,商南枝是裂隙而來的那道光。

她是小樂的救命恩人,更是她的。

光線明亮到幾乎有些刺眼的重症病房裏,沈茴的每一寸指尖都在顫抖。

真誠袒露當然是一種美德。

可是,沈茴自認自己并不具備這種美德。

她不知道該怎麽對商晚訴說她的過去,她不知道商晚所謂的“我知道”,究竟意味着知道多少,她甚至不敢和商晚進行一次簡單的對視。

她從來就沒有勇氣直面她的過去。

然而,商晚卻不容反抗地攥緊了她的手。

商晚看着她,目光在對視中沒有流露出半分沈茴害怕看到的鄙夷,反而帶着一種溫柔的鼓勵。

她一字一頓地問她:“沈茴,你知道宋周樂的母親是怎麽去世的嗎?”

話題轉移得太快,沈茴的思緒猝不及防地游離了一秒。

她愣愣地看着商晚,意識還沒來得及回籠,商晚的答案就準确無誤地落了下來。

她說:“宋周樂的親生母親死于自殺,據說,她是在某天半夜從十三樓一躍而下的——至于她跳樓的原因,宋周樂大概沒和你說過。

“宋周樂的父親是個人渣,他很早就染上了酗酒的惡習,每次喝多了酒,他就會打人。宋周樂的媽媽忍受不了他無窮無盡的暴力,又求助無門,所以選擇了自我解脫。”

商晚的語調很輕。

然而,那些被遮蓋的過去卻從側面揭開了過去的另一重真相。

沈茴只覺某種寒意陡然從脊背處蹿了上來。

她呆立在商晚面前,臉上是某種近乎空白的凝滞。

另一頭,商晚的聲音仍未停下。

她直視沈茴的眼睛,迫使她從迷茫的狀态中掙脫出來,道:“所以你現在還覺得,宋周樂的人生悲劇,全是你一個人造成的嗎?”

重症監護室裏的雙層玻璃隔音效果很好,病房裏空寂靜谧,一點雜音也沒有。

可是,沈茴耳邊卻忽然響起了一點久遠的聲響。

她和宋周樂的關系是什麽時候變好的呢?

好像是她媽媽和宋周樂爸爸再婚後的第三個月。

再婚的宋爸爸徹底戴夠了老實人的面具,再一次在這段新的婚姻中展露出了酗酒的惡習。

他在原來的家庭裏做慣了吆五喝六的一家之主,酒精一上腦,藏在面具下的那部分暴力因子就沖了出來。

誰承想,沈茴的媽媽半點也不慣着他。

在宋爸爸喝得醉氣沖天,試圖用皮帶抽宋周樂的時候,沈媽媽一把掀了桌子,順帶将宋爸爸還沒喝完的半瓶燒酒砸了個稀巴爛。

沈媽媽像是一只被進犯了領地的獅子那樣,惡狠狠道:“清醒了沒有?還沒清醒的話就滾出去醒酒!”

宋爸爸渾濁的眼睛一下就清明了。

縮在角落裏的宋周樂瞧見這一幕,猛地睜大了眼睛。

他看着自己這位女超人一般的繼母,嘴巴不自覺張成了一個圓潤的O形。

好像就是從那天起,宋周樂慢慢接受了他這個新的家庭。

沈茴那時候小,只以為這是青春期男孩對願意出頭保護他的繼母的認可,可現在,她卻猛然察覺到了她當年沒補齊的那塊拼圖。

不是感動,不是認可。

是年少的宋周樂,在她母親的反抗中,親眼目睹了打碎過去噩夢的方法!

空蕩蕩的病房裏,商晚掌心的溫熱源源不斷地傳導向沈茴指尖。

她瞳仁明亮,話語清醒,一字一頓地對沈茴說:“沈茴,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敢面對的過去——

“宋周樂不敢告訴你,他一直對他媽媽的死心懷愧疚。他始終覺得是因為太懦弱,只敢躲在媽媽身後,才導致他媽媽求救無門,絕望自殺的。

“他親手終結噩夢的那一天,不只是在救你,也是在拯救他自己。”

啤酒瓶砸下的時候,宋周樂從來沒有想過,他要殺死誰,拯救誰。

他只是看到了年幼的自己,在父親永無止境的暴力裏,他始終都是那個躲在媽媽懷裏的小男孩。

可是,小男孩總有長大的一天。

沈媽媽早就用行動告訴過他了。

要想解決暴力,最佳的方法,就是直面暴力本身。

就像面對小區裏成群結隊,企圖捕獵的流浪狗那樣,你越害怕,狗越是會狂吠着撲上來。

只有一往無前的勇氣,才能終結那個貫穿他一生的噩夢。

時鐘滴滴答答地轉動着,距離沈茴的探視時間結束只剩下了十分鐘。

商晚以一種近乎慈悲的神色看向沈茴,繼續道:“我也有我不敢面對的過去——我從前沒跟你說過,我患有先天性心髒病,之所以能活到現在,只是因為我運氣比較好,遇到了一個心甘情願把心髒換給我的傻子。

“沈茴,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更不是宋周樂的。

“這世上多的是願意簽署器官捐贈的好心人,在你漫長的人生中,我只是一個路過的好心人。

“你可以把我當成你晦暗過去的補償,或是真心待人的福報。你要告訴你自己,是因為你足夠好,所以好運理應來到你身邊。

“別覺得愧對我,更不要把自己困在過去——宋周樂已經走出他人生的陰影了,沈茴,你也該走出來了。”

掌心的顫抖漸漸平息,商晚松開了握住沈茴的那只手。

和沈茴相處的這大半年裏,商晚其實早就有所察覺了。

沈茴并不是單純地因為她幫助了她,才出于感激增長羁絆值的。

沈茴是把她當成了某種意義上的人生寄托。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可商晚還是要承認,在她以為收集羁絆值就是她在現實世界裏複活的唯一條件時,她卑鄙地默許了這種情感寄托。

她那時想:只是一點精神寄托而已,總比遇到原書裏的傅沉那種人渣強吧。

直到所有的真相都被揭穿,商晚才終于直面了自己心底那段可鄙的利己主義。

人本來就不應該用恩情作為要挾,捆綁另一個人的後半生。

就沈茴那副她只是輕輕咳嗽一聲,她就愧疚得吃不下也睡不好的樣子,她未來要是真出了點什麽事,沈茴八成要給她自殺謝罪。

這怎麽能行!

說好了要把女主的人生重新撥回星途璀璨的正軌的!她怎麽還親自做起那個絆腳石來了?!

再說了——

沈茴的羁絆值是真不能再漲了啊!

再漲要出人命了!

到時候大家會一起變成一號編纂者的提線木偶,通通玩完的好吧!

牆上的時鐘指針指向了三點半,護士推門而入,提醒沈茴道:“沈小姐,您的探視時間結束了。”

沈茴垂着眼,近乎木然地嗯了一聲,旋即轉身,一言不發地走向了門外。

就在沈茴的影子即将消失在重視監護室的門口的時候,她忽然轉過了頭。

隔着不到十米的距離,她望向商晚,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語氣道:“南枝姐,我會走出去的。”

話音落地,系統的警告音效便響了起來。

系統:“經檢測,女主沈茴的羁絆值正在急速下降中,當前女主羁絆值為80,請宿主注意言行!”

話音落地,商晚的眼神猛地亮了起來。

好好好,心理診療大法總算是起效了!

不枉她在意識世界裏和系統對了八百遍臺詞!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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