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 他是遺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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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一點點沉下, 辦公大樓越來越冷清。
舒言在緊張的等待中,終于聽到了身後椅子移動的聲音。
幾秒之後,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出現在視線裏, 修長手指曲着, 輕輕敲響了她的桌面。
舒言擡頭,對上他的目光,陳熠淡淡一聲,“走咯。”
舒言詫異,以為他是要等其他人走完直接找她說事, 沒想到是叫上她一起走。
心裏惴惴不安,她拿着包跟在他的後面。
下樓時,陳熠卻一句話沒說,舒言心裏有疑惑,但不好開口問,一路跟着到停車場。
還要去哪兒嗎?
舒言站在車旁, 面露猶豫。
陳熠在她對面, 已經拉開車門, 見她慢吞吞,他啧一聲,雙手懶散搭在門框上, 看着她很輕地笑,“怕我把你賣了不成?”
舒言當然不是怕陳熠把她拉到哪兒去賣了,反而她很相信陳熠,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她其實對陳熠有種莫名的、無條件的信任,即使時隔這麽多年,她對他仍然保有這份信任。
明知道她不是這個意思, 偏偏要故意這樣說。
讀書時,他就總是喜歡這樣逗她。
舒言氣呼呼地瞪他一眼,果斷拉開車門坐進去。
陳熠唇角無聲彎了彎,就喜歡看她這副和他吹胡子瞪眼的模樣。
車子緩緩駛出大門,見陳熠還沒有要說話的樣子,舒言終于憋不住,主動問,“是要去哪兒嗎?”
陳熠頭也不偏,筆直看着前方,答非所問,“餘嬌嬌還記得嗎?”
忽然提及的名字讓舒言的心猛地一跳。
這是她在南實讀書時的同桌,從她去南實的第一天到最後一天,她一直和餘嬌嬌坐一起,她怎會不記得這個名字。
如果陳熠是她關系最好的男同學,那餘嬌嬌就是最好的女同學。
舒言含糊地嗯一聲,吞吞吐吐問,“她……怎麽了嗎?”
“你上次不是和宋庭加了微信嗎?”陳熠不緊不慢地開口,“上周五知道我和你一起,他那個大嘴巴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的語氣自然到好像他們還是當年的樣子,一起嫌棄宋庭管不住嘴巴,藏不住話。
舒言大致猜到了,仍舊問,“然後呢?”
“然後。”陳熠掃她一眼,“然後他就給餘嬌嬌說了,說你現在和我一個單位。”
舒言輕輕嗯一聲。
“餘嬌嬌讓一起吃個飯,宋庭也來,她說她沒聯系上你。”陳熠一五一十道明白。
舒言點了下頭,默然垂下眼。
原來他所指的私事就是和以前的同學好友吃飯,雖然不是談論她和他之間的事,但也是和從前有關聯。
剎那間,空氣無比的靜。
陳熠偏頭看她,她微低着頭,看不清臉上的情緒,卻散發着一股淡淡的疏離和抗拒。
他心一緊,下一秒,女生的聲音徹底澆滅了他心裏的火苗。
她的聲音很輕,語氣卻很堅決。
“我不想去。”
話音落下,車內的氛圍更加沉默。
陳熠呼吸滞住,心髒劇烈地收縮,喉嚨也緊得發不出一點聲音。
其實他早就該想到不是嗎?
他不是親眼所見了嗎?面對宋庭,面對孟欣,面對他,她的态度,并不會因為和他的同學關系被承認而改變什麽,她其實根本沒有把他和他們看得太重要。
他在期待什麽?
許久,陳熠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不想去就不去。”
他的聲音很沉,似乎是極力克制什麽才說出口的。
不用看他的神色,舒言也知道他應該很不高興。她把頭埋得更低,嘴巴緊緊抿成一條線。
她不是不想見餘嬌嬌,她現在真的沒有做好準備去面對。
其實舒言一直覺得餘嬌嬌和陳熠很像,他們都是很驕傲的人,從不會向誰低頭,活得很自我。
陳熠有他的大少爺脾氣,餘嬌嬌就有她的公主病。
她那時剛去就好奇為什麽餘嬌嬌一個人坐,而且知道她和餘嬌嬌坐一起,其他人還一副替她感到惋惜的表情。
就是因為餘嬌嬌太過驕縱,沒人受得了她。男生不想和她過多糾纏,女生見不慣她一身臭毛病。
可是舒言發現,她其實是個很可愛的女生,她和陳熠一樣,總是護着自己的。
他們都對自己很好。
舒言不想承認,更深層次的,其實是她害怕面對。
車還在路上疾馳,漫無目的,既然已經決定,舒言想她也沒理由再坐在車裏,就算她不去,他總該去赴約的吧,她這樣想。
舒言鼓起勇氣擡起頭來,磕磕巴巴地開口,“要不……你把我放在路邊,額……我自己回去。”
陳熠卻像是沒聽見她說話,只專注開車,絲毫沒有要靠邊停車的意思。
舒言咬了下唇,不知該怎樣再啓齒。
這時,手機鈴聲響了,是陳熠的。她乾脆側過頭去看窗外,不打擾他接電話。
不知電話那端的人說了什麽,只聽見陳熠說,“她和你說。”
聞聲,舒言皺了下眉,猛地回頭來看,陳熠已經把手機遞到了她面前。
舒言狐疑看他,他聲音有點冷,“你們自己說。”
舒言意識到是餘嬌嬌的電話。
躲不過了。
舒言深吸一口氣,接過手機貼近耳朵,輕輕出聲,“喂。”
聽見是女生的聲音,餘嬌嬌略顯激動,“喂,聽得見嗎,小樹葉。”
“聽得見。”
“哇,真的是你嗎,小樹葉。”餘嬌嬌難以置信。
她和宋庭一樣,還是叫着她從前的昵稱。
她們都沒有變,變的只有她。
舒言心怦怦跳,克制着呼吸裏的顫抖,“是我……嬌嬌。”
她也嘗試着用以前親密的稱呼。
“真不敢相信是你。”餘嬌嬌興奮極了,“我加你微信沒反應,你是不是沒看見啊,陳熠和你說了嗎,你們到哪兒了。”
舒言咽了咽喉嚨,嘴巴裏都是苦澀的味道。
她提一口氣,用從前那般哄人的語氣對電話那頭的人說,“嬌嬌,我今天有點不舒服,不過來了,下次我再請你吃飯好不好。微信我沒注意,不好意思,我等會兒看看。”
餘嬌嬌聲音脆脆地啊一聲,驚訝道,“你哪裏不舒服啊,讓陳熠帶你去醫院看看,要不要我和宋庭過來。”
舒言趕緊說,“可能今天太累了,我回家休息下就好了。”
餘嬌嬌頓了下,聽出這是在拒絕,電話安靜了兩秒,她失落地開口,“那好吧,你回去好好休息,下次再約。”
“嗯,好。”舒言道別,“再見。”
結束通話,舒言狂松一口氣。
記憶裏餘嬌嬌是很任性的,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她剛才真怕餘嬌嬌會一直揪着她不放。
舒言把手機還給陳熠,兩人驟然對視一眼,她的臉瞬間紅了。
剛才她和餘嬌嬌的對話,陳熠在旁邊聽得一清二楚,她明明好端端地坐在這裏,她卻撒謊說她不舒服。
她又在騙人,在他眼裏,她是不是就是個滿嘴謊話的騙子。
舒言沒什麽辯解的,也感到無地自容。
她硬着頭皮再次客氣地說,“你把我放路邊就好,麻煩你了。”
陳熠淡淡睨她一眼,沒理她的話。
舒言看他臉色沉了幾分,終是沒再說話。
雖然不知道他要開車去哪裏,但她肯定,陳熠不會帶她去餘嬌嬌那裏,他不會勉強她。
車子開了許久,久到城市的霓虹已經點亮夜色。
直到路牌顯示實驗路,舒言方才意識到她們到了南實這邊。
陳熠把車停到附近的巷子口,似乎要下車。
舒言疑惑,脫口直問,“怎麽來這裏?”
“反正也不知道去哪兒。”陳熠淡淡地說,“随便走走。”
他已經推門下去,舒言只得跟着。
這條路并不是南實的正大門,而是後門,往裏走就是學校外面的一條小吃街,一到放學的時候,附近學校的學生都會往這條小巷擠,堵得到處是人,水洩不通。
現在是7月底,在放暑假,只有準高三生在補課,還沒到下晚自習的時間,巷子裏冷冷清清。
兩人重新漫步在這條從前走過很多次的小路上,路燈将他們的影子拖得長長的,漆黑而沉默。
似乎有許多的話可以說,卻又不知從何談起,怎麽去講,誰也不敢輕易開口。
拐過彎,走到小吃街的路口,陳熠盯着路面,沉聲問了個他也許知道答案的問題,“後來有回來看過嗎?”
舒言腳步慢下,如實說,“沒有。”
陰影裏,陳熠自嘲地扯了下唇,他嗯一聲,呼吸有點沉,“走走吧。”
小吃街燈光明亮,兩人走在路中間,從頭慢慢往後走。
有提前翹課出來的學生,一男一女,穿着藍白色的校服,站在一家手工冰粉店前,似乎是女生要吃,男生陪着她買。
看着眼前的這一幕,舒言也仿佛回到讀書時代。
那時候,她很喜歡來這裏買東西吃,可是餘嬌嬌不喜歡,餘嬌嬌包袱太重,說她是高貴的公主怎麽能吃路邊小攤,堅決不吃。
可每次買回去,餘嬌嬌見她吃得香,又忍不住問她吃什麽,然後和她一起吃。
舒言每次都但笑不語,知道餘嬌嬌就是不好意思自己去路邊小攤買,怕別人看見,有失身分。
後來,她去買都要給餘嬌嬌帶一份,她只得叫上陳熠一起。
其實陳熠也不愛吃這些,但每次拗不過她,她撒撒嬌,他就點頭同意來陪她買。
小吃街的東西太多,她又是個選擇困難戶,不知道吃什麽好,每次都要從頭走到尾、再從尾走到頭看一遍。
陳熠經常對她很無語,時常冷着臉,又一邊很有耐心地陪她走,陪她買,幫她拿東西。
那時候,她從來不覺得抱歉,只是對他笑笑就含糊過去了。
有時候她也偷懶不想出來買,就讓陳熠給她帶。
舒言沒來之前,大家都知道,陳熠是肯定不會出現在這條街的。
後來,大家也都知道,陳熠只要出現在小吃街,就是在給舒言買吃的。
他會擠進入群中給她搶章魚小丸子,會守在一邊等着糖炒栗子出鍋,手上提滿袋子。
“要吃什麽嗎?”
男人低沉的聲音打斷了舒言的思緒,她擡起頭來,對他搖搖頭。
沒什麽想吃的。
她現在對他客氣極了,陳熠無聲嘆了口氣,“砂鍋米線,要吃嗎?”
舒言一愣,而後點頭。
從前她和他經常去的一家店。
走到小吃街盡頭,往左拐進另一條街,有一家砂鍋米線。
舒言沒想到時隔這麽多年還開着。
這個點沒人吃,以前飯點的時候還得排隊等着。
兩人随便找了張桌子坐下,老板見是陳熠來了,主動上前問,“好一段時間不來,今天怎麽有空過來?”
陳熠沒應聲,只是扯着唇角笑了笑,問對面的人,“你要哪種?”
舒言愣了愣,“三鮮的吧。”
陳熠轉而對老板說,“我和她一樣。”
“好嘞。”老板看了眼坐着的清秀姑娘,總覺得很面熟。
再看看陳熠,每次都是一個人來吃,這次居然帶女生來,實屬難得。
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穿梭。
陳熠見狀,起身拍拍老板肩,示意他一起往裏走,小聲說,“她不要蔥和香菜。”
老板一聽,眼裏閃過驚喜,“你這是有情況啊。”
陳熠啧一聲,笑得吊兒郎當,“你再仔細想想呢?”
老板努力回想,回頭看一眼舒言,拖着調子長長哦一聲,恍然大悟。
舒言看着他們的背影感到奇怪,特別是老板還回頭看她。
陳熠很快折返回來卻沒坐,他揚了揚手裏的煙,“我抽支煙。”
舒言點頭,看着他走到店鋪外對面的樹下把嘴裏的煙點燃。
他似乎在想事情,頭一直微微低着看着腳下。一整晚他幾乎都是這樣的表情,眉眼間有很濃厚的陰郁之色。手上一點猩紅燃了一大半,他其實只吸了兩口。
白霧彌漫開來,朦朦胧胧,舒言覺得他身上有股不可名狀的悲傷,這麽近又好像很遠,抓不住,就像一場夢一樣。
夢裏她坐在砂鍋店裏,等他在外面抽煙,會有認識的人路過和他打招呼,不知說什麽,他擡擡下巴指店裏,路過的人意味深長看她,她的臉馬上就紅了。
老板端上砂鍋的時候,舒言看着清湯裏乾乾淨淨,沒有撒上她不喜歡的蔥和香菜。
她驚訝地睜大眼睛看着老板。
老板笑呵呵地說,“我想起來了,你就是和陳熠讀書時經常一起來的那個小妹妹,我記着你是不愛加蔥和香菜的,我記性好吧。”
舒言愣了下,沒想到老板認出她,面露羞澀。
出于禮貌,她微微笑着點頭,小酒窩浮現出來。
“你是不是畢業後第一次來。”老板打開話匣子,“陳熠倒是經常來,不過就他一個人,你們怎麽突然……”
老板話還沒說完,陳熠走進來,笑着說,“還不歡迎我來你這兒吃米線了,你們家的味道其他家還真比不上。”
老板哪裏看不出來陳熠是故意堵他的話,生怕他說了什麽似的。
“歡迎,當然歡迎。”老板看向舒言,“以後多帶着這位妹妹來吃。”
“要你多嘴。”陳熠催他,“去忙你的吧,一會兒學生該下課了。”
老板被噎了下,倒也沒打算繼續待下去,把空間留給他們。
舒言以前很喜歡吃這家的砂鍋,覺得他家的湯好喝,如今又吃上,味道還沒變,還是那個味,但是已經物是人非,坐在這裏的他們,已經不似從前。
兩人都安靜吃着,吃完,陳熠送舒言回家。
今晚的氛圍異常沉重,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舒言想着找點話題,盡量不要讓彼此的關系僵化。
她的本意并不是想把關系搞砸的。
她想了想,嘗試着去聊起從前,“嬌嬌她們都還好嗎?她在做什麽?宋庭呢?還有……”
還有班上的同學,她問不下去了,聲音弱下來。
“還有什麽?”陳熠睨她一眼,漫不經心的語調,“想知道自己去問。”
“……”
她怎麽可能主動去聯系他們。
舒言覺得還是不說話為好,保不準哪裏說錯話惹到他了。
晚間的電臺聲響起,正值畢業季,主持人聊着畢業的話題。
有人點了一首歌《那些年》,熟悉的旋律在車內響起:
又回到最初的起點
記憶中你青澀的臉
我們終于來到了這一天
……
兩人好像都在專注安靜地聽着,歌詞聲聲入耳。
真應景,他們今天剛剛故地重游。
唱到副歌部分:
那些年錯過的大雨
那些年錯過的愛情
好想告訴你
告訴你我沒有忘記
……
舒言聽到這裏,默默地垂下眼,忽而鼻子酸酸的,心口澀澀的。
電影裏,男女主最後沒有在一起。
現實裏,她和他,也已經錯過。
可是,難過的又何止她一個人,陳熠也同樣不好受,連呼吸都泛着疼。
他在心裏默默問:
那些年,你是否也會覺得有遺憾呢?
遺憾我們沒能在一起。
陳熠不知道舒言怎麽想。
總之,他是遺憾的。
很遺憾。
兩人各懷心事,各自沉默。
到達小區外時,舒言幾乎是逃離般,快速地道別,“我先回去了,你回去慢點開車。”
她說着就去掰車鎖,陳熠卻叫住她。
“舒言。”聲音沉穩安定。
搭在車鎖上的手像是被他的聲音釘住,舒言回身,微微蹙眉,心狂跳不止,有不好的預感。
陳熠直勾勾地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夜色下卻異常的明亮滾燙。
他問,“你為什麽回來?”
作者有話說:
假期快樂呀,都去哪裏玩了
ps:我們都是站在第三視角看男女主,但是男女主各自的視角很多并不知道,他們只有一步步試探對方确定心意。而且分開這麽久,才剛見面一個月,就要把事情全部說清楚,那這十年分開是不是太兒戲了,現在輕易就說了,那當年怎麽不說。覺得他們擰巴不長嘴憋屈的,看不下去就不勉強哈,一直都是那句話,看小說開心就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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