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64 活在陰影裏

高三那年, 舒言聽到最多的話便是“我命由我不由天”“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裏”……

那是人生最美好的年紀，所有人都在欣欣向榮，奔赴更美好的未來。

也就是在那一個明媚燦爛的夏天, 舒言迎來了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

她第一次感受到何謂命運。

既是她的命運, 也是她的枷鎖。

命運從來不被掌控。

很不幸，舒言被命運找到了。

那是2013年的6月，臨近高考。

舒言的學籍還在原來的學校，需要回去考試。

她原計劃5號回家，當時她的媽媽舒文英已經提前回了臨江, 準備5號和她爸爸一起來接她回去。

很不巧，原來的班級5號要拍畢業照，以前的好友給舒言發消息，問她要不要回去拍照。

到底還是一起同窗一年多，多少有點感情，舒言答應下來, 怕趕不上時間, 她決定4號就回。

嬌俏的少女還藏着點小心思, 沒有及時和父母說，自從她到南城讀書後，和爸爸的相處時間很少, 她想悄悄回去，給爸爸一個驚喜。

從前爸爸總是笑她是個長不大的小女孩，她也想拍拍胸脯驕傲地對爸爸說“我長大了，可以自己坐長途車回家了”。

舒言獨自坐車回家，下午才到家。

家裏很冷清，父母都不在。

舒言舟車勞頓有點困，關上門開空調在屋裏補覺。

舒言不知道睡了多久, 她是被門外的聲音吵醒的。

天還沒有黑，日光是橘黃色的，影子往後退了一截，應該到了傍晚時刻。

還沒完全醒過來，她有些迷糊，趴在床上聽着門外的聲音。

只有舒文英一個人的聲音，像是在打電話，說話聲越來越大，語氣越來越急，情緒越來越激動。

她才意識到不對勁。

印象中，媽媽很少有這樣的時候。

舒言皺着眉豎着耳朵聽。

舒文英在門外面，質問的語氣，“嚴俊峰，你別太過分，芊芊不是你女兒嗎，就那個女人肚子裏的才是你的？你自己答應好的事怎麽給芊芊解釋？你想讓芊芊懷疑嗎？你想影響芊芊高考嗎？”

那個女人？

是誰？

舒言心裏有種不詳的預感。

……

“我爸是計劃好5號來接我的，但當時因為天氣熱起來，那個女人懷孕不舒坦吐得厲害，我爸要陪着她，就安排了其他人來接我，我媽才和我爸在電話裏吵起來。”舒言不緊不慢地說，“其實我爸和我媽早在我高三上學期的時候就離婚了，只是我媽怕影響我學習，不打算告訴我，準備高考完後才說。”

“從前在新聞上看過很多這樣的事，家裏親人去世、父母離異，為了子女高考選擇隐瞞，我從未想過這樣的事也會發生在我身上。”

舒言回想起那天後來發生的事，“我其實已經有猜到什麽，只是我不想去承認，也不想讓我媽知道，讓她擔心。我就一直呆着房間裏。過了很久，我媽才發現我放在客廳沙發上的書包，推門進來看我，問我什麽時候回來的，在房間裏做什麽。我裝做剛睡醒的樣子，說我太困了在睡覺，我媽才松一口氣。”

舒文英的話就像一塊大石頭壓在舒言心上，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只有母女倆。

舒言裝做随意的口吻問了一句，“爸爸呢，怎麽沒回來吃飯？”

舒言特意觀察舒文英的表情，她只是淡淡地回，“你爸最近有點忙，等忙完就回來陪你，你好好高考。”

接下來的兩天，舒言都在房間裏呆着說是要再學習鞏固一下，答應好的畢業照她也沒去拍。

她一面被籠罩在父母感情破裂的陰影裏，想不通為什麽會這樣，明明她的家庭很和睦；一面還要裝作不知情，不想讓媽媽察覺到她的情緒，讓媽媽為她擔心。

這兩天的時間，舒言都沒有見過嚴俊峰的影子，他只是給舒言打過電話，說高考的時候會回來陪她，讓她好好考試。

再次見到嚴俊峰是高考第一天，中午的時候，他回來了。

一家人坐着一起吃飯，嚴俊峰笑呵呵地說着讓她不要緊張，放松考試之類的話。

高三這一年，舒言很少回來，有時候回來呆一兩天就走，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屈指可數。

可這次，舒言發現吃飯的氛圍和從前不一樣了。

盡管舒文英還是和以前那樣，吃飯不愛說話，面色如常，不動聲色，但舒言還是看到了她眼底的暗淡，沒有光芒，一種心如死水的感覺。

而嚴俊峰的熱情活躍卻顯得格外的刻意。

吃過午飯，嚴俊峰便借口有事匆匆離開，只說等高考完再回來帶舒言出去吃飯慶祝。

可等到第二天高考完後，舒言回家，只有舒文英一個人在。

嚴俊峰絲毫沒有要回來的意思，連個電話都沒有。

舒文英在家做飯，舒言就在廚房門口看着，異常安靜，什麽也沒說。

舒文英見舒言這樣，心裏也明了舒言應該是知道了，但她不知道要怎麽開口去解釋。

半晌，舒言才問，“爸爸不回來了是嗎？”

舒文英沒有說話，一滴眼淚落了下來，她背對着舒言哭泣，連轉過去面對的勇氣都沒有。

舒言平靜地看着舒文英的背影，又何嘗不知道媽媽的心酸和苦楚。

從小她都是爸爸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可現在嚴俊峰一次次的爽約，一次次的推辭，一次次的不重視，讓她心裏有了巨大的落差。

一顆脆弱的心在此刻已經四分五裂。

舒言輕聲問，“爸爸不要我了是嗎？”

舒文英擡起手背抹了把眼淚，轉過身來走到舒言面前，溫聲說，“你爸爸沒有不要你。”

“那爸爸為什麽不回來？”舒言問，“那個女人是誰？肚子裏的又是什麽？”

舒文英眼裏閃過一抹詫異，“你聽到了？”

舒言沒有回答，而是問，“你們離婚了嗎？”

舒文英點了下頭。

舒言眼裏蓄滿的眼淚無聲地順着臉頰流下來，狠狠地砸在了舒文英的心上。

“芊芊，無論爸爸和媽媽怎麽樣，我們都是愛你的。”舒文英說。

爸爸還愛她嗎？

舒言搖頭，哭着說，“那他為什麽不回來，他不要我了是嗎？他明明答應我的。”

舒文英心疼，“我給他打電話叫他回來。”

舒文英拿手機給嚴俊峰打過去，卻是個女人接聽的。

……

“我媽不想和那個女人說話，但她為了我還是忍了。”舒言平靜地訴說着往事，眼淚沒有斷過，“我爸那天還是沒有回來，因為那個女人吐得吃不下飯，他在意她肚子裏的孩子，所以他選擇抛棄我，陪在那個女人身邊。”

“我想不通我的父母為什麽會離婚，為什麽我爸不要我了。我一直哭，一遍遍地給我爸打電話，可是他的手機被那個女人拿走了，最後可能嫌我打太多，直接關機。”舒言說，“我媽心疼我，不想讓我失望，別人高考完一家人都在慶祝，只有我在家裏哭。電話打不通，我媽就說她去找我爸，一定會把我爸叫回來，讓我不要哭。”

“可是……”舒言痛哭起來，聲音含糊不清，“她出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陳熠把舒言抱在懷裏，舒言靠着他，哭得整個人都在顫抖。

哭了很久，舒言從他懷裏退出來，擦了擦眼淚，抽泣着，再次緩緩道出，“高考完後，城裏的禁噪解除，到處都在狂歡，我媽過馬路的時候遇到了騎機車炸街的人，我媽她……她沒躲得過，直接被撞了……”

舒言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到醫院的時候，她已經不行了，我拉着她的手，能感覺到她正一點點的離開我，可是不管我怎麽哭，怎麽求她，她最後還是丢下了我的手……”舒言嗚咽。

陳熠眼眶紅了起來，不敢想象當時那麽小的姑娘要承受怎樣的痛苦。

“我媽的後事是我爸辦的，我外公家裏沒有人了。”舒言忍受着巨大的痛苦，連呼吸都是疼的，她慢慢說着，“我媽的事辦完後，我終于見到了那個女人，她叫楊景渝，她還有個弟弟，叫楊景淮，就是你見過的那個人，楊景渝那時剛剛三十出頭，年輕又漂亮，沒結過婚，她弟弟比我大一歲，當時已經在南城上大一，他也趕了回來。我媽走後，我爸才對我說了他們之間的事。”

但那都是嚴俊峰的一面之詞，反正舒文英已經走了，無人求證。

舒言還是從一些蛛絲馬跡中了解到大致的情況。

舒文英性格溫柔，但舒言外公很強勢，嚴俊峰屬于上門女婿，他人機靈會來事，倒是挺讨舒言外公歡心。

舒言是跟着舒文英姓的，原本計劃要生二胎的，舒言外公答應無論第二胎是男孩女孩，就跟着嚴俊峰姓。

可舒文英的身體并不太好，舒言已經是早産兒，産後身體一直沒有恢複，沒有條件再生育。

那時嚴俊峰的生意已經做了起來，舒文英在家做全職太太，照顧全家人的起居生活，一家三口的日子幸福美滿。

舒言外公走後，嚴俊峰的生意也越做越大，賺的錢也越來越多，成了大老板。

身份地位上去了，身邊難免有阿谀奉承的人，說他都是老板了，連個跟着自己姓的兒女都沒有。

那一輩的人思想到底還是傳統，嚴俊峰把這些話聽進了心裏。

舒言到南城讀書後，舒文英去陪讀，夫妻倆聚少離多。

外面的花花世界誘惑重重，也就是在這時，不到一年的時間，嚴俊峰出軌了。

舒文英一次回家偶然發現了嚴俊峰出軌的事實，她很體面，沒有哭鬧，當即提出了離婚。

舒文英什麽都可以不要，但只有一個條件，瞞着舒言，不想影響舒言高考。

嚴俊峰同意，暫時隐瞞。

……

“我媽走後，我每天都在哭，我恨死那個女人了。”舒言繼續說，“如果不是她，我爸媽就不會離婚，如果不是她霸占着我爸的手機，也許我爸就會回來，我媽就不會走。”

舒言緩一口氣，“我氣不過，我給她打電話發短信，我罵她小三。她那時懷孕脾氣也不好，一開始還讓我爸來勸我，可我聽不進去，後來她也不忍了，說是我害死我媽的，如果不是我吵着要我爸，我媽就不會死。”

“其實我也一直很自責，只是不想承認，她那樣說後，我再沒法逃避。”舒言閉了閉眼，“我每天都陷入無盡的愧疚和自責裏，我為什麽要去南城讀書，如果我不去讀書，我爸媽就不會離婚，就不會有後面的事。我該阻止我媽去找我爸的，我為什麽沒有拉她，是我太自私了。我讨厭自己，我恨自己，我開始讨厭在南城讀書的一切，我不喜歡那裏，不喜歡南實，不喜歡那裏的每一個人，更不喜歡那樣的自己。我把你們每一個人都删了，好像抹掉一切痕跡，我就沒有來過，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我每天都在哭，可是那個女人連哭都見不得我哭，她不想我留在家裏分我爸的心，她看不慣我，她讓我爸把我送到國外去讀書，只想把我送得越遠越好。我爸緊張她肚子裏的孩子，他只聽她的，要把我送走。”舒言再次痛哭起來，“我一點都不想去，無論我怎麽哭，我爸還是要把我送走。陳熠，我是被丢到國外的。”

“我根本就看不到我的未來，我每天都在自責愧疚，好像我做什麽都是錯的，連呼吸都是錯的。”舒言吸一口氣，“我一個人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我那時候很不好，每天都活在陰影裏，每天都在自我懷疑，我恨死我自己了，都是我的錯……”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