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新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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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裏水汽氤氲,彌漫着沐浴露淡淡的栀子花香,溫熱而潮濕。
時知意蔫蔫地靠在江可卿身上,單腳站立,左手也僵硬地垂着,全憑江可卿攬着她的腰,借力給她,才小心翼翼地坐進了放好溫水的浴缸邊緣。打上石膏的右腿被小心地架在浴缸邊特意墊高的軟枕上,确保不會沾到水。
整個過程,知意都緊閉着眼,臉頰紅得像熟透的番茄。從江可卿提出幫她洗澡開始,她的推辭就在現實面前敗下陣來——她連自己站穩都困難,更別提完成洗澡這麽“宏大”的工程了。
“別怕,靠着我。”江可卿的聲音很輕柔,她挽起袖子,先試了試水溫,然後拿起淋浴噴頭,細心地将知意的身體打濕。
水珠滑過皮膚,時知意忍不住輕輕瑟縮了一下,眼睛閉得更緊了,完全是一副“掩耳盜鈴”的姿态——只要我不看你,你就看不到我。
江可卿看着她這副模樣,心裏覺得好笑又柔軟。時知意的身體因為這幾個月的投喂,确實豐腴了些,不再是剛來時那樣瘦得令人心疼,手臂和腰腿都有了些柔軟的弧度。江可卿一邊動作輕柔地幫她塗抹沐浴露,一邊在心裏欣慰地想:總算長了點肉,以前太瘦了。
她能感覺到掌下肌膚的緊繃和知意努力抑制的輕微顫抖。江可卿很清楚知意那極強的自尊心,她目光專注而平靜,沒有任何流連,也沒有說任何可能讓知意更難為情的話,動作更像是一種專業的照料。
泡沫被溫水沖淨,江可卿用寬大柔軟的浴巾将她仔細包裹住,避開傷處,輕輕将她扶出浴缸。整個過程,知意都像個提線木偶,任由擺布,只是那雙眼睛,自始至終都沒敢睜開。
江可卿确實是習慣照顧人的。從小到大,她似乎就一直扮演着這樣的角色。照顧情緒不定的母親,按照父母的囑咐照顧弟弟,甚至在之前的婚姻裏,她也近乎本能地遷就、打理前任的一切。她做得很妥帖,仿佛天生就該如此,但心底深處,總萦繞着一種揮之不去的疲憊,像穿着濕衣服行走,沉重而黏膩。
然而,照顧知意卻是不同的。
當她把那個打着石膏、滿臉寫着“生無可戀”的小家夥半抱半扶進浴室時,心裏湧上的并非負擔感,而是一種……新奇。
看着知意緊緊閉着眼,睫毛因緊張而顫抖,一副“我雖然配合但我的靈魂在抗議”的倔強模樣,江可卿心裏那點因忙碌而産生的些微煩躁,竟奇異地消散了。
直到被妥善地安置在卧室的床上,換上乾淨的睡衣,知意才仿佛重新活過來一點,偷偷睜開一條眼縫,瞄了江可卿一眼。
江可卿正彎腰收拾着浴室門口帶出來的水漬,額角有細密的汗珠。知意看着她略顯吃力的樣子,想到剛才光顧着自己不好意思,幾乎把全身重量都壓在對方身上。
“對不起,江阿姨……麻煩你了。”
江可卿直起身,走到床邊,用指背輕輕蹭了蹭她依舊發燙的臉頰,眼神溫柔:“說什麽傻話。你好好養傷,快點好起來,就不麻煩了。
江可卿給對方穿衣服的時候,時知意抿着唇,單手跟內衣扣子較勁,急得耳根通紅卻不肯吭聲的樣子,讓江可卿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心軟。她平靜地伸手幫忙扣好,指尖掠過少女光滑脊背時,能感覺到對方瞬間的緊繃。
這種被全然依賴,又被小心翼翼地“戒備”着的感覺,很奇妙。時知意的反應是真實的、生動的,帶着這個年紀特有的別扭,不像她以往照顧的人,要麽将她的付出視為理所當然,要麽帶着高高在上的态度。
她為知意系上襯衫最後一顆紐扣,看着對方終于松了口氣,卻又不好意思看她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微微揚起。
照顧她,好像……并不覺得累。
反而像在疲憊的沙漠裏行走時,偶然發現了一株會害羞低頭的小植物,照料它的過程本身,就成了某種治愈。這種新奇的感覺,悄然地替代了江可卿長久以來關于“照顧”的疲憊記憶。明明忙了一天的工作,看見知意的鮮活好像全都被治愈了,大概因為知意從來不把她的照顧當作理所當然。
“江阿姨,我如果說不好意思麻煩你了,你肯定會下意識回答不麻煩對不對?那我口頭表達歉意實際上很假,等我腿好了,相同時間內的洗碗、拖地和洗衣服的家務我都包了,江阿姨好好休息。”
知意突然開口,江可卿擡眼看她,時知意說這話時,眼睛望着她,帶着誠懇。
江可卿微微一怔,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輕輕撞了一下。她習慣了付出,習慣了被依賴,甚至習慣了不被看見辛苦,卻很少收到這樣具體而真誠的“看見”與“回報”。這種感覺陌生又溫暖。
她看着知意認真的神情,唇角彎起溫柔的弧度,坦然接受了這份心意:“既然知意都這麽說了,那就說好了。”
“嗯!”時知意用力點頭,“說話算話,江阿姨這段時間辛苦了。”
這句“辛苦了”如此簡單,卻瞬間熨帖了江可卿忙碌一天後心底隐藏的細微疲憊。她忽然覺得,之前所有的勞累都值得了,能被人這樣珍視地回應,感覺……真的很好。
她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揉了揉知意的發頂:“好,那我可就等着享福了。”
接下來的幾天,對時知意來說是種全新的挑戰,
每天上學,江可卿開車送她到學校最近的路口,然後時知意慢慢走到學校,不過這對于拄着拐杖、單腿蹦跳的時知意來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由于江可卿和班主任李老師提前說明了腿腳不便的現狀,時知意被批準可以晚一些去上早讀,每次她走着走着走廊上都沒人了。到座位的時候,一向趴着睡覺的沈厭離醒了,幫她把椅子拖出來,扶着她穩穩當當地坐下,還不忘調侃一句:“小知意,你這新造型挺別致啊!”
時知意正準備感動,聽到這話感動一下子咽了回去,但還是道謝:“謝謝……誇獎。”
沈厭離看着時知意一臉精彩紛呈的表情,笑着接過她的“拐杖”朋友,安排了一個不會倒的好位置。
“不客氣!”
最麻煩的是上衛生間,對于行動不便的她來說,從教室挪到走廊盡頭的衛生間,時間就所剩無幾了,再加上衛生間本身下課人就多,需要排隊。她嘗試自己去過一次,她想着還是盡量靠自己,艱難地挪到衛生間,好事在于不用排隊了,壞事在于人還沒進去,就已經打鈴了。
上課了,時知意才拄着拐,慢慢地挪回教室,從後門悄悄地進來,又很難不引起注意,好在上課的老師見她這副模樣沒有點她的名,應該是出于對傷者的關懷。
直到下課,沈厭離看着知意攥着紙巾、猶豫的樣子,心裏猜出了七八分。“你想去上廁所?”她用胳膊輕輕碰了碰知意。
“嗯,有點麻煩。”時知意還是不太習慣被人照顧。
“麻煩什麽。”沈厭離直接站起身,順手拿起拐杖,另一只手自然地架起她的胳膊,“走,我扶你、”
“啊?不用。”
“少廢話,等你單腿蹦過去,黃花菜都涼了。”沈厭離打斷她,扶着她往外走,“扶穩了。”
沈厭離走得又快又穩,幾乎承擔了她的大部分重量,到了女廁門口,沈厭離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而是直接架着她走了進去。
不知道是因為沈厭離一直以來的氣場,還是因為對傷者的同情,人群主動給她們讓出了一個隔間。
“那個……我自己進去就行。”
“你自己能站穩?能關門?能提褲子?”沈厭離一連串發文,挑眉地看着她,“別逞強了,有沒人看。”
她說着,推開隔間的門,隔間有一個小小的臺階,時知意感覺自己像小雞仔一樣被對方拎了上來,然後沈厭離自己也跟了上來,一開始沈厭離打算讓她扶隔板,但隔板有點髒,她想了想還是算了。
“扶着我的肩膀。”
時知意老實地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在跟褲子較勁,然後聽見沈厭離的聲音:“需要幫忙就說,別不好意思。”
時知意看着她一臉“這很平常”的表情,忽然覺得自己的扭捏很多餘,可能正因為沈厭離的幫助沒有多餘的安慰或憐憫,反而使她放松下來。
沈厭離給她解決好褲子問題,時知意終于可以蹲下來去解決“人生大事”,她忽然感覺非常放松,甚至有些惬意。
解決了“人生大事”,沈厭離又架着她出來,走到洗手池邊,還順手幫她擰開了水龍頭。
“謝謝。”
“謝什麽,順手的事。”沈厭離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語氣随意,“這兩天我就臨時當你的‘拐杖’和‘廁所搭子’了,直到你腿好。”
“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沈厭離看着她,嘴角勾起一絲幅度,“朋友不就是這時候用的嗎?再說了,看你平時挺機靈的,現在蹦蹦跳跳的樣子,還挺……有趣的。”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含糊,但眼裏的促狹笑意卻藏不住。
時知意先是感動,聽了“有趣”兩字又有些哭笑不得,輕輕錘了她的胳膊一下:“喂!”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下節課是老班的課。”沈厭離重新架起她,步伐穩健地往回走。
“你家的江阿姨……沒考慮給你請個臨時假嗎?傷筋動骨一百天呢!”
“江阿姨說過給我請假,是我自己不想請假,落下課程補起來很麻煩的。”
沈厭離沒再說什麽,有了沈厭離的幫助,時知意的校園生活頓時舒暢了很多,不僅是去衛生間、上下樓梯、去圖書館、甚至去小賣部,沈厭離都扶着她去。
時知意通過幾個月來的相處,發現沈厭離并不是傳聞中的不好惹,或者是最初接觸時的比較高冷,上次她見義勇為,沈厭離安慰阿姨的時候就很溫柔,這次也是……很有耐心。
沈厭離察覺到時知意盯着她在走神,“怎麽?看呆了,姐可是很有魅力的,看呆了也是人之常情。”
就是這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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