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其實我一直在生你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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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走了。”陳婉君像是終于做了決定一樣,慢慢站起來,拉開門,走出去。
門被輕輕關上,客廳安靜下來了,時知意看着關上的門,又看了看旁邊的江可卿,她的眼眶有些紅,她的手還放在自己手上,心裏很感動。
時知意已經記不清江可卿維護過自己多少次了。
“我爸已經去世了,在你去池城之後,我媽她一個人那段時間狀态不好,我去幫忙辦了葬禮。”江可卿的聲音有些啞,頓了頓,繼續說,“抱歉之前沒告訴你,我只是不想讓你擔心,我不是有意隐瞞的,已經過去很久了。
“辛苦你了。”
江可卿手指有點緊張地卷着袖口,猶豫着開口:“還好,其實我當時不是很難過,就是沒什麽感覺,這樣會不會……很冷血?”
時知意把她的手握緊了一些:“你一點都不冷血,很心軟,是他們讓你……失望太多次了,我理解這種感覺。”
江可卿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慢慢靠過來,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裏,拉過她的手,在手裏畫着圈圈,“我和我媽……我也不知道該怎麽相處,感覺這麽多年都在兜圈子,毫無長進。她現在沒有依靠了,需要我養老。”
“大多數時候她的眼裏,只有我爸和江玉文,即使他們不在了。她和我單獨相處時,偶爾能看見我,那時候我會開心。開心轉瞬即逝,只會留下更多的失望,其實還不如一開始就沒有期待。”
時知意和她十指相扣,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你現在想怎樣做?”
江可卿安靜了一會兒,最終開口:“放低期待,不想再因為她難過了。”
“我不會讓你難過的。”時知意認真地看着她。
江可卿沒接這句話,她擡起頭,看着時知意的側臉,突然笑了,“我跟你走,你要對我負責一輩子。”
“好。”時知意說。
“拉鈎。”江可卿伸出小指,“騙人是小狗。”
時知意看着她伸出來的小指,嘴角上揚,也伸出小指,勾上去。兩人的小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為你難過我也願意,以後的事情說不準的。江可卿想着。
過了一會兒,時知意開口:“卿卿,我想明天去陵園,看看我媽媽。”
“我和你一起去。”江可卿說。
第二天早晨,時知意打開窗,發現外面下着朦胧的小雨,天色陰陰的,和宋婉去世那天一樣。江可卿還睡着,臉埋在枕頭裏。時知意沒叫醒她,輕手輕腳地洗漱,換衣服,撐着一把傘,去街上買早飯、買花。
江可卿出來洗漱的時候,發現桌子上放着一捧百合花,花瓣上還流淌着露珠,時知意正坐在桌子旁吃早飯,對她笑笑。
“早上好,桌子上有早飯。”
兩人吃完早飯後出門,一人打着一把傘,雨還在下,空氣涼涼的,雨絲密密麻麻的,看得人有些透不過氣。
江可卿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這時候突然安慰她,顯得太刻意了,也許她不需要,她只是想自己面對。
“今天空氣不錯。”時知意忽然開口,“雨水把空氣中的灰塵帶走了。”
“嗯,雨下得也不大,不會影響出行。”
時知意開車,江可卿坐在副駕駛,兩人一路上沒怎麽說話,江可卿看着窗外的風景,偶爾看她。
到了陵園,時知意走在前面,江可卿跟在她後面,繞過一排排墓碑,最後在一塊石碑前停下來。墓碑上有照片,照片裏的女人很年輕,眉眼彎彎的。
時知意蹲下來,把捧花放在碑前,然後站起來,看着那張照片。
“媽媽,我來看你了,這是你最喜歡的百合花。”
江可卿站在她身後,安靜地陪着她。
“我過得挺好的,現在不是一個人了。”她頓了頓,忽然伸手拉了拉江可卿的手,江可卿往前走了幾步,站在她旁邊。
“這是我女朋友。”時知意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語氣輕快了許多,“媽媽你要是不同意,就醒過來告訴我。”
江可卿愣了一瞬,然後沒忍住笑了出來,笑着笑着,眼眶卻紅了。
“不過就算你不同意,”時知意繼續說,“我也不聽,我也該叛逆一次了。”
“你要是認識她,你也會喜歡她的,我保證。”
雨絲落在墓碑上,把墓碑洗得很乾淨,時知意的褲腳上也沾上了雨水。
“抱歉,有段時間一直沒來看你,”時知意的聲音輕下去,“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我以後不會再逃避了,我每年都會來的,我要是沒來,你就來我夢裏敲打我吧。”
江可卿主動牽着她的手,輕輕捏了捏。
時知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微微發抖:“其實我一直在生你的氣。”
“氣你這麽早就離開了,氣你讓我去買藥,讓我走不出來那一天,一切都變得一團糟。”
她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我理解你當時沒有別的辦法了,但我還是生氣。”
“所以你不用擔心我會忘記你,”時知意擡起頭,看着宋婉,“我會一輩子生你的氣,我也會快樂地活下去。”
時知意注視了宋婉一會兒,轉頭看着江可卿,“我們走吧。”
“好。”
兩人撐着傘往回走,走到車門前面的時候,江可卿開口:“我來開車吧。”
“嗯。”時知意把鑰匙遞給她,坐到副駕駛。
假期結束後,時知意先回池城工作,江可卿在學校辦理離職手續,整理搬家物品,計劃下個月搬去池城。
人事處的老師是一位快退休的老教師,名字叫陳虹,在同事看來平易近人,在學生看來不怒自威。江可卿剛入職時,不是很擅長管教學生,陳虹主動帶她,江可卿也把陳虹當作她的老師。
江可卿去辦離職手續的時候,陳虹接過她的表格,看了一眼,擡起頭:“真要走了?在這邊這麽多年。”
“嗯。”江可卿點點頭,“搬去池城,以後不住這邊了。”
“池城好啊,大城市。”陳虹低頭蓋章,語氣裏帶着祝賀,“那邊機會多,年輕人都往那邊跑。”
陳虹蓋完章,把表格遞回來,“不過你走了,我們這邊少了一個好老師,挺可惜的。”
江可卿接過表格,語氣輕快,“那您呢?也舍不得我嗎?”
“小江老師,我要是說舍不得,你就會留下嗎?”陳虹笑得眼角的紋路彎起來,像是長者在慈愛地看着晚輩,“真是越來越會說笑了,會開玩笑是好事。”
江可卿嘴角彎着,沒接話。
“祝賀你,去池城一路順風、快快樂樂的。”陳虹繼續說,語氣輕快,眼裏卻有些不舍,“再過兩年我也退休了,校長可沒辦法在留我在這邊‘當苦力’了,可以過上清閑的養老生活了。”
“其實還是有些舍不得,在這邊這麽久了。”江可卿開口,站在窗邊,看着操場上玩耍的學生,又看了看旁邊的陳虹。
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這所學校為她提供了住處,那次胃出血住院,晚上被送往醫院救助的時候,她一個人在病床上吐得昏天黑地,醫生在旁邊問:“家屬還沒到嗎?”
“家屬說有事來不了。”護士回答。
然後醫生就沒繼續問了,“準備手術。”
為什麽啊?為什麽這點時間都抽不出來,我就真的不配被……江可卿想不通。
麻醉劑的作用下,她的悲傷暫時被打斷了。
最後江家人還是沒來,醫院給她準備了緊急手術。
以前她從沒想過結婚,那天晚上做完手術,她躺在床上睡不着,看着天花板發呆,突然動搖了,想要身邊有個人,至少在生病的時候可以陪陪她。
江可卿剛入職,和同事都不熟,中學時只有她一個女學生讀書,她接觸不到女性朋友,大學時在外地讀書,認識的朋友在畢業後各奔東西,人與人之間的聯系在距離面前很容易就斷開了,家人更是……指望不上。
第二天上午,她給學校說明了情況,臨近中午,有個意料之外的人來看望她了,給她煲了熱湯,主動給她代課,明明她們才認識不久。
“小江老師?”陳虹的聲音把她從回憶中喚醒。
“陳老師?”江可卿臉頰上還有淚水。
“怎麽哭了?”陳虹有些驚訝,輕輕抱着她,拍拍她的背給她順氣,語氣像在哄孩子,“來抱一抱,不哭了不哭了……”
上一次陳虹來醫院看望她,她邊喝湯邊哭,給陳虹吓到了,問她:“我炖湯真的難喝到哭?
兩人鬧了個笑話,江可卿破涕而笑,說:“謝謝您,我只是很感動。”
“那就好。”陳虹松了口氣,“小江老師,以後工作別太拼命,順其自然就好。”
江可卿不知道怎麽面對陳虹的好意,只是一直說,“謝謝您,我會的。”
這一次又哭成這樣,江可卿擦了擦眼淚,感到很不好意思,她慢慢從陳虹懷裏出來,“我……”
“小江老師和我比起來,還是個小朋友呢,小朋友哭一下理所當然。”陳虹語氣輕松,拍拍她的肩膀,“哭出來比堵心裏舒服。”
兩人後來工作往來不多,辦公室也隔得遠,走得不是很近。江可卿當時也不願意向別人傾訴,和同事保持着距離,包括陳虹,江可卿當時能感覺到陳虹知道她心裏有事,只是沒有刻意問她。
她現在要走了,突然有些後悔,遇見這麽好的人卻沒有好好相處,鼓起勇氣開口:“陳老師,您覺得我是個什麽樣的人?”
“讓我想想。”陳虹看着她,慢慢開口:“小江老師是一個非常認真、熱愛生活、心思細膩、前途光明的女孩子,就是有時候……心裏壓着太多事情,沒有空間留給快樂了。”
這一次,陳虹看穿了她,她卻不感到害怕了,江可卿點點頭,“您說得很對。”
“比起前幾年,你現在變得輕盈很多了,一定是發生很好的事情,時間過得真快啊。”陳虹看着她,感慨自己每次看着江可卿,總會有一種母愛泛濫的感覺,不自覺地笑笑,“好像上了年紀就會自然地說出這些話。”
“陳老師,我好幸運能進入這所學校,然後遇到你們。”江可卿鼓起勇氣開口。
“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你也對大家很好,以後有機會回來,一起出去吃個飯。雖然不是同事了,大家也還是朋友。”陳虹溫柔地看着她,“不要害怕與人建立聯系,其實沒那麽可怕,不是嗎?”
“嗯,我會的,老師再見。”江可卿聲音還有些啞。
“跟大家好好道別,然後去愉快地迎接新生活!”陳虹朝她揮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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