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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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崇仁坊和夜晚完全不同。
坊門大開,守衛懶洋洋地靠在門柱上,目光渙散。坊內的青石板路上人來人往,挑擔的貨郎、推車的小販、牽着孩子的婦人,和長安城其他坊市沒什麽區別。
沈清從坊牆東南角的那棵老槐樹翻進去。
她落在坊內的暗巷裏,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進主街。
銜雲閣的宅子在坊中最深處。
沈清沒有靠近。她沿着主街走了一遍,拐進一條橫巷,又從另一條橫巷繞出來,将宅子周圍的每一條路都走了一遍。
她一邊走,一邊用餘光觀察四周。
銜雲閣宅子門口的弟子換了崗,交接時有兩名弟子從側門出來,朝東邊走了。她記住了那個方向。
宅子西側有一條暗巷,巷口堆着幾口破缸,裏面長滿了雜草,平時沒人進去。她在巷口站了片刻——
不對。
沈清猛地停下腳步。
空氣中有一股極淡的丹砂味,和昨天一樣。但今天多了一樣東西——鐵鏽味。
不是血,是鐵器被雨水浸泡後生鏽的那種味道,混在丹砂味裏,不仔細聞根本聞不出來。
蘇先生說過,銜雲閣的人最擅長用迷香。但迷香是無色無味的,需要用舌下的葉子才能防。鐵鏽味不是迷香,是——
陷阱。
沈清沒有動。她站在巷口,目光掃過兩側的院牆、地面、頭頂。
牆頭上多了一根細繩,顏色和磚石差不多,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繩子的一端系在牆頭的瓦片下,另一端垂到巷子深處,隐沒在雜草叢中。沈清順着繩子的方向看過去——巷子深處的雜草叢裏,隐約有什麽東西在反光。
不是陽光,是金屬的光澤。
她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收回目光,轉身離開巷口,繼續沿着主街往前走。腳步沒有加快,呼吸沒有變重,就像什麽都沒發現一樣。
但她心裏清楚——銜雲閣的人知道她會來。
不是猜的,是算好的,一開始就算好了。
戚北今天在校場盯着謝辭,或許也不是為了看比鬥,而是為了确認謝辭不會跟來。
他算準了沈清會趁謝辭比賽的時候獨自來崇仁坊探查,所以在宅子周圍的暗巷裏布了陷阱。
那些陷阱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抓人的,不!是捉妖。
活捉她,比殺了她更有用。
只是為什麽呢?
是以為封妖符對她沒有用,打算故計重施,再來捉她威脅謝辭嗎?
沈清立刻走出那條橫巷,拐進另一條街,朝着東坊門的方向走去。她需要找個地方停下來,理一理思路。
東坊門附近的廣場邊有一個茶棚,她昨天來過。沈清走進去,在角落的位子坐下,要了一碗茶。
茶棚的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靠在柱子上打盹,呼吸均勻。面攤的老板娘在擦桌子,動作慢吞吞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樣,沒有什麽異常。
但沈清的耳朵卻捕捉到了一樣東西——腳步聲。
不像普通人的腳步聲,是有規律的、刻意放輕了的腳步聲,身上有功夫的人。
他從茶棚左側的巷口傳來,沿着街邊移動,在雜貨鋪門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
沈清沒有擡頭。她端起茶碗,用餘光掃了一眼。
一個穿灰布短打的男人從巷口走出來,低着頭,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走路的姿勢和普通行人不同——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測量距離。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随時可以握住腰間的什麽東西。
這不是普通人。很可能是銜雲閣的弟子,只是換了便裝。
沈清垂下眼睫,繼續喝茶。
她的心跳很穩。作為一只貓,她還是知道什麽時候該跑,什麽時候該藏。
現在不是跑的時候——她一跑,就暴露了。對方只是懷疑,還沒有确認。她只要表現得像一個普通的喝茶路人,對方就會自己走開。
果然,那個灰布短打的男人在茶棚門口站了片刻,目光掃過棚內的幾張桌子,然後移開,繼續往前走了。
沈清沒有立刻離開。她喝完那碗茶,又坐了一會兒,才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出茶棚。
她朝東坊門的方向走。走到一半,拐進一條橫巷,然後拐進另一條橫巷,再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最後在一堵高牆前停下來。
她蹲下身,假裝整理鞋襪,目光掃過四周。沒有人跟上來。
沈清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繼續往前走。
她沒有離開崇仁坊,而是繞了一個大圈,從另一條路接近銜雲閣宅子西側的那條暗巷。那條暗巷裏有陷阱,但陷阱也可能是線索。
施術者要布陷阱,就必須在附近留下氣息。她不需要進去,只需要在巷口再站一會兒,就能聞到施術者的味道。
沈清走到巷口,貼着牆壁站定,仔細嗅了一下。
鐵鏽味還在。丹砂味還在。但今天多了一股新的味道——脂粉味。很淡,混在丹砂味裏,幾乎聞不出來。
沈清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脂粉味。銜雲閣的人還會用脂粉?不,不是銜雲閣的人。
還記得昨天在校場,她從戚北身上聞到過同樣的味道。很淡,不是刻意塗抹的,是從衣服上散發出來的——他的衣服有同樣的味道。
戚北親自來過這裏。
這意味着什麽?意味着他對沈清會來崇仁坊這件事不是“預料”,是“确定”。他确定她會來,所以親自在這裏布了局。
沈清轉身離開巷口,腳步加快了幾分。
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她要在這裏找到陸衍。
不是為了找他幫忙,是為了确認一件事——陸衍和銜雲閣之間,到底還剩下多少信任。
不過速度要快!
她朝東坊門的方向走,穿過廣場,拐進昨天看到陸衍的那條巷子。雜貨鋪的門還是半掩着,和昨天一樣。但今天不一樣的是——門口多了一個人。
一個穿黑衣的男人,背對着巷口,站在雜貨鋪門前,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沈清沒有停下腳步。她像什麽也沒看到一樣,繼續往前走,從雜貨鋪門前經過,目光沒有往門裏看,腳步沒有加快,呼吸沒有變重。她走出那條巷子,拐進另一條街,才放慢腳步。
陸衍不在雜貨鋪裏。
沈清站在街邊,閉上眼睛,在腦子裏把今天在崇仁坊看到的每一件事重新過了一遍。
銜雲閣的人在暗巷裏布了陷阱。
在廣場附近還有銜雲閣的人在巡邏。
銜雲閣的人在陸衍藏身的雜貨鋪門口安排了人盯着。
這說明三件事。
第一,戚北确實算到了她會來,而且算得很準,連她會走哪條巷子都猜到了。
第二,銜雲閣對陸衍的信任已經降到了最低點,需要派人盯着他的行蹤。
第三——戚北不想讓她死。陷阱是抓人的,不是殺人的。對于他們來說,活着的她,比死了的她更有價值。
沈清睜開眼,繼續往前走。
她知道今天拿不到解符的方法了。銜雲閣的人盯得太緊,陷阱布得太多,她再待下去遲早會被發現。
但她現在查到的也夠多了——戚北的脂粉味、陸衍門口的監視者。
這些東西單獨看沒什麽,連在一起就是一張圖。
沈清加快腳步,朝崇仁坊的出口走去。走出坊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崇仁坊的門牌在陽光下安安靜靜地立着,青灰色的磚石被曬得微微發燙,門前的廣場上人來人往,一切如常。
但沈清的耳朵捕捉到了身後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跟蹤,是送行。
有人知道她來了,也知道她走了,故意讓她聽到腳步聲,讓她知道——他什麽都知道。
沈清沒有回頭。她繼續往前走,拐進主街,彙入人群。
回到客棧時,日頭已經偏西了。
林禾蹲在石階上,手裏還握着那柄木劍,見她回來,噌地站起來:“阿清!你總算回來了!我們擔心死了!”
“是啊,再晚一點回來,我們就要出去找你了!”可一終于有些放心。
沐一從石桌旁站起來,兩人臉上都是如釋重負的表情。
沐一拿了一杯茶水給她,“實在是太危險了,以後還是不要一個人去了。”
沈清走進院子,在石凳上坐下,将那茶水一口氣喝完。
“怎麽樣?”蘇先生忽然開口。
沈清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銜雲閣的人在宅子周圍的暗巷裏布了陷阱。”她說,“拿不到解開的方法。”
蘇先生的蒲扇頓了一下。
沈清繼續說,“他們在屋子附近安排了便裝弟子巡邏,還在陸衍藏身的雜貨鋪門口安排了人盯着。”
蘇先生放下蒲扇,第一次認真地看着她。
“你見到陸衍了?”
“沒有。”沈清說,“但我聞到了他的味道。他還在崇仁坊,還在那間雜貨鋪裏。但銜雲閣的人已經開始防着他了——應該不是防他跑,而是防他和別人接觸。”
蘇先生沉默了很久。
“解符的方法沒有找到?”他問。
沈清搖了搖頭。
“沒拿到。”她說,“但我感到奇怪,這戚北對我的行蹤算得很準,準到不像是”
蘇先生的眼神沉了沉,沒有說話。
暮色從遠處漫過來,将長安城的屋脊染成一片沉郁的赤金。遠處的鐘聲又響了,一聲接一聲,在暮色中回蕩。
謝辭還沒回來。
沈清坐在石凳上,沒有進屋,也沒有再倒茶。她看着院牆外那棵老槐樹,槐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場無聲的雨。
明天,封妖符就壓不住了。
她摸了摸眉心的符文,指尖觸到那片微微發燙的皮膚,沒有皺眉。今天在崇仁坊走了一圈,雖然沒有拿到解符的方法。
但她發現戚北或許更想要她成為一個棋子,那只要棋子還有用處,就還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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