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相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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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确實有一只妖!就在我們中間!”他擡手指向東側看臺,指尖精準地指向沈清,“鎮玄門縱容妖物混入百煉會,這是對天下仙門的挑釁,是将我仙門數百年的清譽踩進泥裏!”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袖中暗紅色的光芒驟然暴漲。
四象鎖妖陣殘餘的力量被那顆珠子重新牽引,朝沈清的方向卷去。
那波紋掠過她身體的剎那,沈清只覺得丹田處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妖力像被一只巨手攥住往外硬扯,藏了這麽多天的妖氣再也壓不住了。
貓耳從發間猛地彈出,貓尾撕破裙擺探了出來,連瞳孔都縮成了豎線。
看臺上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幾百雙眼睛同時落在她身上,有驚愕,有審視,更多的是不加掩飾的厭惡和恐懼。
“果然是妖!”
“鎮玄門竟敢帶妖物入長安,簡直膽大包天!”
“殺了她!”
此起彼伏的喊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沈清站在看臺最前排,感覺那些聲音像石頭一樣砸在身上,一下一下,又沉又疼。
但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從踏入長安城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在栖霞山,在永安鎮,在清風鎮那條河邊,她見過太多人看妖的眼神。那些眼神告訴她一個道理——妖想在這人世間活下去,要麽永遠藏好,要麽坦坦蕩蕩地站在陽光下,讓所有人看清楚你是什麽模樣。
謝辭正從擂臺下方向她快步走來,月白衣袍翻飛,手已經按上了劍柄。
但沈清的動作比他快,她繞過石桌,走到看臺最前排,站在所有人的視線中央,脊背挺得筆直,貓耳豎着,尾巴垂在身後紋絲不動。
“沒錯,我是妖。”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驟然安靜下來的校場上,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青石板上。
“我從深山中出來,修行三百年,化形不過月餘。我來到人間是為了報答百年前的救命之恩,從踏入塵世的第一天起,就沒有傷害過任何一個人。若有人不信,可以問問清風鎮河邊那戶人家,問問永安鎮被救出的百姓,問問栖霞山下那間桂花糕鋪子的掌櫃——我一個凡人都不曾傷過。”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看臺上那些面面相觑的面孔:“人有善惡,妖也有。你們斬妖除魔,斬的是作惡多端的惡妖。”
看臺上沉默了片刻。有人面露猶豫,有人依舊滿臉敵意,有人低聲和身旁的人議論着什麽。
戚北站在擂臺上,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的弧度。
他從袖中抽出第二張符咒,那符咒上的符文與四象鎖妖陣的殘稿如出一轍:“諸位都聽清楚了吧?鎮玄門縱容妖物混入百煉會,還讓她坐鎮看臺觀看決賽。既然是妖,就要乖乖躲起來,正大光明的出現在這裏,實在是藐視皇權。此事,銜雲閣絕不姑息!”
他身後的弟子們齊刷刷拔劍出鞘,墨藍色劍身映着暮色泛出冷光。
全場氣氛驟然繃緊,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校場入口的朱紅大門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沉重門軸轉動的聲響壓過了所有嘈雜。
一道身影逆光而立,仙袍纖塵不染,墨發以玉冠束起,面容清隽若少年,唯有一雙眼睛深如古井,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
他手中沒有劍,但周身散出的氣息讓在場所有叫嚣的人都瞬間噤聲。
那些拔劍的弟子不自覺地後退半步,連戚北臉上的笑容都僵了一瞬。
藏真仙尊。
謝辭快步走到他身前躬身行禮,聲音帶着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師父。”
藏真仙尊微微颔首,擡步走進校場。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心尖上。他在擂臺中央站定,目光淡淡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戚北身上。
“方才你說,鎮玄門縱容妖物?”
戚北拱手行禮,姿态恭敬,語氣卻不退讓:“藏真仙尊,晚輩不敢妄議鎮玄門。但今日之事在場所有人都親眼所見。這只貓妖混入百煉會,鎮玄門大師兄還當衆為她辯護。仙尊身為鎮玄門掌門,總該給天下仙門一個交代。”
“交代?”藏真仙尊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并未到達眼底,“那你先給我一個交代。銜雲閣為何在決賽前夜于校場擂臺布下四象鎖妖陣?為何以邪術催動陣法強行撐開妖氣?”
戚北的臉色瞬間變了,下意識将右手藏進袖中:“仙尊此言差矣,晚輩聽不懂您在說什麽。”
“聽不懂?”藏真仙尊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符紙,展開,符紙上的朱砂紋路在校場暮色中泛着暗紅的光。
符紙邊緣還沾着一點乾涸的血跡,顯然是新近書寫又匆忙藏起的。“這是四象鎖妖陣的完整布陣手稿,,而這陣法就在眼前,催動陣法的物品就在你的手上。”
符紙在空中展開,密密麻麻的符文與擂臺四角殘留的陣腳痕跡一一對應,連南側那道被葉一擴大過的裂紋都标注得分毫不差。
天機閣的掌門率先起身走到擂臺邊,低頭仔細辨認了片刻,臉色沉了下去:“确是四象鎖妖陣的手稿,而且……這符紙上的血,是活人血。以自身魂魄碎片喂養符文,此為禁術。”
碧落宗的長老也走上前驗看了一番,緩緩點頭:“魂印之術,禁法之一。銜雲閣此舉,越界了。”
接二連三的驗看讓看臺上的議論方向徹底逆轉。那些方才還在喊“斬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對銜雲閣的質疑與指摘。
“原來是用邪術撐開妖氣……”
“我說剛才那陣法的光芒怎麽不對勁,原來是魂印之術!”
“銜雲閣為了贏,連禁術都用上了?”
戚北站在擂臺上,臉色鐵青。他藏在袖中的手攥緊又松開,松開又攥緊,掌心被珠子的碎屑紮得血肉模糊,他卻渾然不覺。
他還有最後一招。
只要沈清是妖這一點坐實了,只要鎮玄門包庇妖物這件事敲定了,銜雲閣用邪術的事就可以說是“以邪制邪”——他還有辯解的餘地。
“一事歸一事,她确實是妖!”戚北擡起血肉模糊的右手,指向沈清,“不管銜雲閣用了什麽手段,這只貓妖混入百煉會是事實!鎮玄門帶妖參賽是事實!難道就因為銜雲閣布了陣,就抹掉鎮玄門縱容妖物的事實嗎?”
看臺上又安靜了一瞬。有人開始動搖,有人覺得戚北說得也有道理。
沈清往前邁了一步。她要開口,但謝辭先她一步動了。
“四象鎖妖陣是銜雲閣所布,封妖符是銜雲閣所畫,以邪術操控百煉會比賽結果也是銜雲閣所為。沈清是我帶進來的,長安,确有不當之處,都是我一人之過。至于銜雲閣——”
藏真仙尊拍着他的肩膀,轉向戚北,目光冷冽:“鎮玄門是有過,不過以禁術操縱百煉會,邪法構陷其他仙門,今日在場諸位皆可為證。不如這樣,衍雲閣與鎮玄門的參賽資格都取消吧,諸位以為如何呢?”
戚北站在擂臺上,渾身發抖。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但天機閣掌門、碧落宗長老、萬劍門領隊……所有在場仙門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裏帶着審視、質疑、失望,甚至鄙夷。
他辛苦布了數月的局,今日毀于一旦。
銜雲閣的魁首之位沒了,聲名也沒了,連他自己的修行之路都因魂印之術的反噬而斷了大半。
所有的怒火、不甘、怨毒,在這一刻湧上心頭。
他猛地擡起頭,眼中閃過一道瘋狂的光。
“好,好得很。”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器,“既然銜雲閣的資格被取消了,那我今日就讓你們看看,什麽叫真正的邪術!”
他從袖中抽出那枚布滿裂紋的黑色珠子,珠子表面的暗紅色光芒像岩漿一樣沿着他的手臂蔓延。
藏真仙尊臉色驟變,擡手便要攔截,但距離太遠。
謝辭也動了,長劍出鞘縱身掠向擂臺,但他站得比藏真還遠。
珠子在戚北掌心炸開了。
那暗紅色的光芒沒有向四周擴散,而是凝聚成一條筆直的線,朝着一個方向激射而去——謝辭那是帶着必殺意志的一擊,裹着戚北半縷魂魄的怨毒與瘋狂,速度快到連空氣都被撕裂出尖銳的嘯聲。
沈清看見那道紅光的時候,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不可以!
月白衣袍在暮色中翻飛,手裏的劍還舉着,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驚慌,不是憤怒,是那種想把一個人護在身後卻發現自己來不及了的絕望。
她做了一個很簡單的決定。
她迎了上去。
她想:既然之前她可以死了又活,那麽這次她也可以,她或許有很多條命,但是謝辭只有一條啊,如果謝辭死了,那麽她也就真的死了。
暗紅色的光芒貫穿她胸口的時候,沈清聽到自己的骨骼碎裂的聲音,聽到謝辭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了整座長安城。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心口,那裏多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洞,邊緣焦黑。
沒有流血,因為血在瞬間就被蒸發了。然後她覺得自己飛了起來,衣袂翻飛,像一片被風卷起的葉子。
墜落之前,她看見了謝辭的臉。他已經沖到了她面前,伸手想要接住她,但她的身體比他更快地落在地上,素白的裙擺鋪開,像一朵被風吹落的花。
她的眼睛還睜着,貓瞳在暮色中縮成一條細線,看着他的臉。
她想說,你別怕,我這麽多次都活過來了,沒事的,我還會醒過來。
但她說不出話了。
因為她的呼吸停了。
校場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幕。
那個方才還坦坦蕩蕩站在看臺前說“我是妖”的小姑娘,此刻躺在青石板上,胸口一個焦黑的洞,素白衣裙鋪散如雪,貓耳還豎着,尾巴無力地垂在身側。
謝辭跪在她面前,低頭看着她,伸手輕輕合上她的眼睛,動作很輕很輕,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沒事沒事,她還會醒過來。
可他跪在那裏,卻覺得有什麽東西從胸腔裏被生生剜走了。
他的心裏猛的一疼,眼前也昏花一片,很快也是一黑。
長安城的鐘聲又響了,一聲接一聲,在暮色中回蕩。夜風從遠處吹來,卷起地上的落葉,吹得他月白衣袍獵獵作響。
藏真仙尊站在原地,看着這一幕,輕輕嘆了口氣,眼裏沒有一絲慌張。
他轉向那些沉默的仙門宗主,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得像石頭:“銜雲閣戚北以禁術當衆殺人,今日在場所有人都是見證。鎮玄門必追究到底。”
戚北跪在擂臺邊緣,渾身癱軟,血從掌心和嘴角同時湧出來,魂印之術的反噬讓他再也站不起來了。
但是他的面上卻是笑着的。
“一起在陰曹地府相見吧。”
長安城的夜徹底沉了下來。遠處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像碎金灑在棋盤似的街巷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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