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懲戒戚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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懲戒戚北

暮色徹底沉了下去。

長安城東校場上,數百支火把同時點燃。那燃燒的光芒将青石板地面照得如同白晝,也将每個人的影子拉得細長。

沈清醒來之後就又來到了這裏,這裏的一切都比之前要更加的嚴肅靜默。

“坐下休息會。”兩人在一處暗處瞧着裏頭。

“我真沒事了。”沈清嘟囔着,但還是乖乖坐在一旁。

在那中央,戚北還跪在那裏。

他的兩條腿已經撐不住自己的重量了,整個人癱軟地伏在擂臺邊緣,右臂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掌心的血肉已經變得模糊一片,暗紅色的血順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彙成一小灘暗色的水跡。

他的臉埋在臂彎裏,肩膀一抽一抽的,分辨不清是在笑還是在哭,只能聽見含混破碎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謝辭沒有回頭看他。沈清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她不知道該用什麽心情去看一個剛剛想要殺死她的人,談不上恨,也談不上同情,只是一種很淡的、說不上來的複雜,自從來到長安,戚北就一直針對于他們。

可如今看到這一幕,她依舊不知道怎麽去恨。

銜雲閣的其餘弟子們依舊被暫時軟禁在屋子裏,那些銜雲閣的年輕弟子們,大概都是被師門裹挾着往前走,身不由己地卷進了這場風波裏,雖然無辜,可最終等待他們的還是漫長的審問。

她不知道那些人最終會怎樣,不過她覺得,這世上的事有時候真的說不清楚,你以為自己在走一條對的路,走到底才發現路的盡頭是懸崖,而等你回頭時,來路已經被迷霧吞沒了。

他們來的時候依舊遲了許多,對于戚北的結局已經定了,各大仙門的人漸漸開始散了。

有人走得匆忙,像是急于撇清關系,有人腳步遲疑,頻頻回頭看向擂臺方向;還有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什麽人聽了去。

天機閣的掌門撚着胡須從看臺上緩步走下來時,瞧見這兩人,目光在謝辭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裏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沒有開口,只是微微颔首,便轉身離去了。

碧落宗的長老跟在後面,腳步比天機閣掌門快得多,經過沈清身邊時衣袍帶起一陣風。

走的匆忙,但他的袖子擦過她的衣角,那一下擦得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可沈清聞到了他身上殘留的一絲檀香味,和栖霞古寺裏那些香客們身上的一樣。

沈清垂下眼簾,什麽也沒說。

謝辭扶着她慢慢站起來。她的腿還有些發軟,魂魄被撕裂的後遺症還沒過去,走起路來像踩在棉花上。

謝辭的手臂攬着她的腰,力道不重,卻很穩,每一步都在配合她的節奏。

月光照在他們身上,将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個長一些,一個短一些,挨得很近,他們也準備離開這裏了。

“沈清!”身後傳來一聲帶着哭腔的喊聲。

沈清回頭,便見可一和沐一從人群中沖了過來。

兩個人都跑得氣喘籲籲的,可一的眼眶紅了一圈,素白的衣襟上沾着幾道灰痕,裙擺也蹭髒了;沐一攥着一條帕子跟在後面,帕子上沾着灰,不知是擦過眼淚還是擦過什麽。

“你吓死我了!”可一沖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頭捏碎,“我剛才差點就要沖下去了,可一死死拉住我……你、你那個怎麽……現在好了嗎?”

“好了好了。”沈清被她攥得手腕發疼,還是笑着點點頭,“你看,一點都不疼了。”

可一不信,甚至現在伸手就要去掀她的衣領看傷口,被沈清一把按住:“真的好了!這麽多人看着呢!”

沐一站在一旁,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聲音還帶着鼻音:“我們剛剛還在在看臺上,什麽都做不了……你倒好,直接就沖上去了,連招呼都不打一聲,現在都變成這樣了…以後可不能這樣了。”

沈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拍了拍沐一的肩膀:“好好好,我知道了。”

沐一氣得打了她一下,但力道輕得像撓癢癢。可一在旁邊附和着說“就是就是,有什麽事情我們一起解決呀。”眼眶還紅着,嘴角卻已經忍不住翹了起來。

林禾從人群裏擠出來的時候,他那柄木劍還插在腰間,劍柄上不知什麽時候沾了一小塊泥巴。他跑到近前,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阿清你沒事吧?我剛才在那邊看到他們把戚北帶出去了,他那胳膊——”

“我沒事。”沈清被他逗笑了,“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站着嗎,至于他,也不是我們可以管的事情了。”

林禾上下打量了她好幾遍,确認她真的站得穩當,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又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那個戚北……被帶出去的時候嘴裏還念叨着什麽,像是瘋了似的。”

“他自作自受。”謝辭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淡淡的,“現在不過是符咒的後遺症罷了。魂印之術以自身魂魄為引,每用一次便折損一分,到後來魂魄支離破碎,神智潰散,連自己是誰都分不清了。”

林禾縮了縮脖子,沒敢再多問。

他雖說修仙之路半途而廢,但也知道魂印之術在仙門中是何等大忌,修煉此術者往往下場慘烈,魂魄不全、神智混亂都算輕的,更嚴重的直接魂飛魄散,連投胎轉世的機會都沒有,他怎麽也想不明白戚北怎麽會用這個方法。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他偷偷看了一眼擂臺方向,那裏已經被圍了起來,地上殘留的暗紅色痕跡正在被清水沖刷。

“走吧,先回客棧。”謝辭攬着沈清的肩膀往外走。

夜風灌進領口,涼飕飕的,他側身替她擋住了大半邊風。

可一和沐一跟在後面,林禾走在最後,幾個人沉默地穿過漸漸空曠的校場,腳步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響着。

校場外的街巷安靜了許多,白日的喧嚣已經散盡了,只剩下幾家還亮着燈籠的鋪子,暖黃的光從門縫裏漏出來,落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

遠處隐約傳來打更聲,一下一下的,梆梆地敲着,像是長安城在用一種緩慢而固執的方式告訴所有人——結束了,該回家了。

回到客棧時,院子裏的燈還亮着。

蘇先生坐在石桌旁,面前擺着一壺熱茶,茶香混着藥草的清苦味在夜色裏悠悠散開。

他見一行人推門進來,擡眼掃過沈清,目光在她心口處停了一瞬,又移開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都說了沒必要去,現在去了,也看到什麽了?。”蘇先生說,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看了個尾聲吧。”沈清點頭,在石凳上坐下,接過沐一遞來的熱茶捧在手心。

溫熱的觸感從掌心蔓延到指尖,她低頭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茶面上浮着幾片碎葉,随着水波輕輕晃動。

蘇先生把蒲扇擱在桌上,難得沒有懶洋洋地窩在椅子裏,而是端端正正地坐着。

他看着沈清,目光裏有一種她讀不太懂的東西,像是猶豫,又像是在斟酌該怎麽開口。

“這次真是太冒險了。”最終他說了這樣一句,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如果你是人,現在已經死了。”

“蘇先生。”沈清點了點頭,“我知道的。”

蘇先生看着她。

“但是這一次我好像知道了更多。”沈清說,“以後我不會這樣了。”

蘇先生看着她,看了好一會兒,最終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伸手又給她添了半杯熱茶。

謝辭在她旁邊坐下,也端了一杯茶,輕輕搖了搖。

他的目光落在院牆外的夜色裏,不知在想什麽。

月光照在他側臉上,将他清冷的輪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白邊,平日裏那層拒人千裏的寒意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院子裏安靜了一會兒。許多人都有些累了困了倦了。

林禾已經靠在門框上睡着了,頭一點一點的,木劍從腰間滑落了一半。可一和沐一也困得睜不開眼,靠在彼此肩上,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蘇先生喝完了杯中的茶,将空杯擱在桌上,站起身:“早點歇着吧。其實事情……明日再商議。”

他轉身往屋裏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麽,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你師父來了。”

謝辭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蘇先生已經都知道了,但他也沒有追問細節,謝辭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沈清能感覺到謝辭渾身的氛圍都有些變了,可她不知道這是好是壞。

不過她還是站起身來,說道:“今日也有些晚了,我去休息了。”

“去吧。”謝辭擡起頭回應道,可他自己還呆坐在這裏,一動不動的,像是遇到了什麽難以解決的問題一般。

月亮高懸,斜斜的照進溫度,沒有一點溫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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