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小滿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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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師父

回到木屋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屋檐被蟒蛟掀飛的那一半還敞着口,漏下來的月光清冷地照在屋內的地面上。林禾仰頭看着那個大洞,啧了一聲:“這工程量可不小。”

“先找東西把洞蓋上吧。”秦風放下行囊,四下打量了一圈,“不然夜裏露水進來,明天起來被子都能擰出水。”

小滿把陸衍扶到屋角一處還算完整的乾草堆上坐下,又找了一塊乾布墊在他傷腿下面。

陸衍拄着拐杖一路走過來,臉色已經白得像紙了,但始終倔強的不肯讓人扶,此刻坐下之後整個人才松懈下來,靠在牆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你歇着,別動。”小滿把竹簍裏的藥草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好,雖然年紀小,但話中帶着一種不容反駁的堅定,“你的腿不能再逞強了,再折騰下去,那毒往骨子裏滲,以後連路都走不了。”

陸衍睜開眼看着她,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最後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看着小滿忙碌的背影,竈臺下的火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清從外面抱了一捆乾柴進來,在他旁邊蹲下添火的時候,他才收回了目光。

“行啦,以後有的是時間,把身體養好了,你們兄妹才能好好團聚啊”沈清頭也沒擡。

陸衍沒有回答,但嘴角彎了一下,很淺,像是不太習慣這個表情。

沈清也沒追問,把柴火一根根塞進竈膛裏,火苗舔着新柴蹿起來,發出噼啪的聲響。夜裏涼得快,她伸手在火上烤了烤,渾身都被火光照得暖融融的。

屋外傳來林禾的哀嚎聲:“這怎麽修啊,我夠不着!”緊接着是可一和沐一笑成一團的聲音。

然後是謝辭淡淡的一句“去那邊找個木梯子呀”,沈清聽着外面的動靜,嘴角也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小滿從竈臺邊走過來,端着一碗剛熬好的湯藥,在陸衍旁邊蹲下。

“把這個喝了,能止痛,也能把腿上的毒往外面逼一逼。”陸衍接過去他頓了一瞬,然後低下頭,一口一口把藥喝完了。

藥很苦,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把小滿遞過來的水碗接過去涮了涮嘴。

“還記得小時候生病的時候,”陸衍的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娘也這樣熬藥給我喝。一邊熬一邊念叨,說妹妹也不愛喝藥,總要拿糖哄,我是哥哥要給妹妹做榜樣。”

小滿端碗的手微微僵住。她沒有擡頭,只是把碗收回來:“好久沒有見過娘了,我也有點想她?再說你怎麽總記得這樣的事情,我哪裏總要人哄的呀。”

陸衍看着她,笑着說道:“是是是,也不是什麽都哄。吃飯不用哄,出去玩不用哄。就喝藥要哄,睡覺要哄——不給你唱歌就睜着眼睛不睡覺。。”

“好吧好吧,不過誰讓我是妹妹呢。”小滿把碗放進竈臺邊的水盆裏。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消化什麽東西。“但是我不記得這些了,可聽你這麽說的時候,我感覺又很熟悉。”

“沒關系。”陸衍說,“你不用想,你那時候那麽小,不記得也正常,哥哥記得就好。”

沈清靠在門框上,把這一幕看在眼裏,沒有出聲。

屋外的幾個人已經忙活開了。林禾不知從哪找來一架歪歪扭扭的木梯子,架在屋頂缺口下面,正咬着木釘一腳一腳往上爬。

秦風在下面扶着梯子,時不時擡頭糾正他的方向。可一和沐一蹲在牆角收拾那些被掀翻的藥草,把還能用的挑出來重新綁好。

溫雨在旁邊整理藥材,把曬乾的和半乾的分類歸置,林杉幫忙把斷掉的藤條重新編成籬笆。

沈清走到謝辭身邊。他正蹲在一旁,看看除了屋頂還有其他地方有沒有晃動。

“這裏的土翻過。”謝辭放下手裏的一塊石頭,“這屋子受損不少,不過在住上幾年應該也沒有大問題,可這地基不算牢固,若要長居還是要換個地方。”

“換個地方?也是,小滿之後也要和哥哥住一塊了吧,這裏小也确實不太适合了。”沈清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土層确實有些起伏變化。

沈清也站起身,她回頭看了一眼木屋。

小滿在竈臺前熬着第二鍋藥,陸衍靠在不遠處的乾草堆上閉着眼睛,呼吸已經平穩下來。陸衍原本的衣裳已經破爛不堪了,謝辭把自己的外袍借給他披上,雖然大了些,但至少能擋風。

林禾從屋頂探出半個腦袋往下喊:“差不多了!明天再找些藤條來加固就行!”

秦風仰頭看了看他釘的地方:“歪了。”林禾低頭一看,嘆了口氣:“我就說我手笨嘛……”

笑聲在夜色中散開,落在藥田裏,落在溪水邊,落在被掀翻又重新扶起來的草藥間。

沈清蹲在竈臺邊幫小滿看着火,火苗舔着鍋底,咕嘟咕嘟的聲響混着屋外的動靜,像一首不成調的曲子。

她看着小滿把草藥從竹簍裏一株一株取出來,手指靈巧地摘去枯葉和泥根,動作不急不躁。

“你一個人住在這裏多久了?”沈清問。

“三年多吧。”小滿低頭處理着手裏的草藥,聲音平靜,“最開始住的是崖壁那頭的山洞,後來學着搭了木屋,慢慢才習慣。”

“不想下山嗎?”

小滿的手停了一下。“以前想過。下山去人多的地方,找個熱鬧的鎮子住下來。”她笑了笑,“但後來發現,還是山裏清淨,沒有那麽多事。”

沈清想了想:“确實,山上也挺好。”

小滿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聲音裏多了一絲輕快:“你們要是在這裏多待些日子,我教你們認草藥。山裏的東西,認一認還是用得上的。”

“行啊。”沈清說,“不過我學得慢。”

“沒事。”小滿把理好的草藥放進一只小碗裏,“學得慢就慢慢學嘛。”

夜深了,大家各自找了角落歇下。陸衍靠在最裏面,腿上蓋着一條厚實的舊毯子,小滿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抱着膝蓋坐着。

火堆裏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屋外的蟲鳴聲時斷時續。林禾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打起了鼾,可一和沐一擠在一起,像兩只取暖的小獸。

秦風靠着門框抱着劍,半閉着眼睛。謝辭坐在屋外一塊平整的岩石上,背對着木屋,守着一夜将盡的天色。

沈清從木屋裏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山裏的夜風很涼,帶着草木的氣息和露水。她笑着說:“你有沒有覺得,陸衍來了之後,小滿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謝辭偏過頭看她,火光已經暗了,夜色中她的輪廓模糊而柔軟。

“沒有看到嗎?”沈清低頭撥弄着一根枯草,“也許只是我的感覺吧,感覺她走路都輕快了許多。”

謝辭沒有回答。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他才開口:“當年我師父把我帶回鎮玄門的時候,我也有那種感覺,感覺自己忽然有了根。”

第二天清晨,小滿拆開他腿上的布條檢查傷口時,發現紅腫已經消了大半,雖然毒還沒有完全拔出,但至少沒有再往深處擴散。

陸衍自己試着動了動腳踝,雖然還是疼,但已經能輕微轉一下了。

“你那個師父什麽時候回來?”秦風問。

“應該就這兩天。”小滿把新的草藥敷上去,重新纏好布條,“他這次沒有去很遠的。”

林禾還在修屋頂,他從屋頂探下腦袋:“那等他回來,讓他給陸衍看看腿——不是說那老爺子活了快兩百年嘛,肯定有兩把刷子。”

話沒說完,被秦風一個眼神收了回去。

接近午時,霧氣終于散了。陽光從山谷上方傾瀉下來,将整片藥田照亮,綠油油的葉片上還挂着露珠,在陽光下閃着細碎的光。

沈清在藥田邊蹲了一會兒,忽然聽見遠處有什麽聲音,很輕,像是腳步聲,又像是竹杖點地的聲音,從山脊的方向傳來。

她擡起頭,貓耳朝那個方向轉了轉。

腳步聲不緊不慢地靠近,從山脊方向傳來,竹杖一下一下點着地面,帶着某種固定的節奏。沈清站起身,眯着眼望過去——霧氣的盡頭,一個穿着一身舊青布衣袍的身影正慢慢走來。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手裏拄着一根竹杖,那竹杖通體翠綠,杖尖還沾着新鮮的泥,像是剛從地裏拔出來的。

衣角沾了些泥土和草屑,但整個人看着精神矍铄,目光清明。

小滿從木屋裏探出頭來,看見那個人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了出來,臉上帶着一種沈清沒見過的表情——不是驚喜,更像一種松了口氣的踏實。

“師父!你回來得正好,我正愁您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呢。”

那老頭掃了一眼被掀翻的屋頂和被踩爛的藥田:“你這是被什麽東西拆了?”

小滿指了指山谷方向:“是蟒蛟。不過已經解決了。”

老頭順着她的目光看向謝辭等人,眯着眼打量了一圈,目光在沈清身上停了一下,極短的一瞬,然後移開了,像是什麽也沒看見。

他拄着竹杖走進院子,在竈臺邊坐下來,把竹杖靠在牆上,端起小滿遞來的水碗喝了一口:“說吧,看你這樣子定是有事情求我,什麽事。”

“師父,你真了解我!”小滿蹲在他面前,把陸衍的事簡略說了一遍——如何找到的、腿上的舊傷和山裏的毒、已經消炎但沒能拔根的毒素。

老頭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嗯”了一聲,沒有多問。他站起身走進木屋,陸衍靠在牆角,見他進來,試着撐着地面坐直。

老頭在他面前蹲下來,伸手按了按他右腿的腳踝和膝蓋,動作不輕不重,像是在摸一件器物的紋理。

然後他收回手:“毒不深,能拔。但需要一種草藥,我采的那株烏靈芝正好合用。再等三天,等我把靈芝炮制好了,敷上去就能把根拔出來。”

“謝謝前輩。”陸衍說。

“這算什麽的,你和小滿那小丫頭長的像的很,我一看就知道了。你就是她總在我耳邊念叨不停的人。”老頭擺了擺手,重新拿起竹杖,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走出門口幾步又停下來:“那只貓妖。”

沈清在後院蹲着,聽見他喊自己,擡起頭看過去。

老頭站在院子門口,逆着光,背影瘦削卻不佝偻:“山裏不太平,你留點神。”

沈清愣了一下,那一眼好像什麽都看穿了。

她彎了彎嘴角:“嗯,我知道。”

林禾一臉的驚訝,“老頭子料事如神啊,怎麽一眼就看出阿清是貓妖啊!”

但那老頭不再多說,拄着竹杖往山谷的方向走去,衣角很快被霧氣吞沒。

小滿站在院門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霧裏:“他怎麽總是這樣,說了沒兩句就走了。”

沐一先拍了拍林禾的腦袋,又是好奇的問道:“他每次回來都這樣?”

“嗯。”小滿轉身往回走,“不過他答應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的,從來不食言。”

她蹲下身繼續整理那些被踩爛的藥草,動作變得輕快了一些,她心裏似乎放下了什麽東西。

沈清靠在後院的籬笆上,陽光從霧氣中透下來,落在被踩爛又扶起來的藥田上。

她想,這個人真的有二百多歲嗎?看不出來。但他說“山裏不太平,你留點神”的時候,似乎已經預料到之後可能會發生什麽事情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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