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種下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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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下桂花

那天之後他們就回到了栖雲峰,早上她正在院子裏曬太陽,清心草開了一小片紫色碎花,風穿過竹林的間隙時帶着桂花的甜香從山下漫上來,她靠在竹椅上眯着眼,忽然偏過頭對旁邊的謝辭說:“我想回江南看看。”

謝辭放下手中的劍:“回江南?”

“想去看看沈醫師了。”沈清把他面前自己那份桂花糕掰了一半遞過去,"我下山第一眼看見的人就是她,後來事情太多一直沒回去看過,現在閑着也是閑着。”

謝辭接過那半塊桂花糕,看了一眼她曬得暖融融的臉,沒有多問為什麽:“好,你想什麽時候走?”

“明天我們就出發吧。”

第二天一早他們就出發了。

這一次沒有禦劍,兩個人牽着兩匹馬沿着官道慢慢走,走走停停,遇到好看的鎮子就住一晚,遇到賣桂花糕的鋪子就停下來買一盒。

謝辭騎在馬上隔一會兒偏頭看她一眼,她有時候在馬背上晃着腿哼曲兒,有時候湊過去伸手夠道旁樹枝上的野果子,夠不着就拽他的袖子讓他幫忙,兩個人的袖子都被樹汁染綠了好幾塊,這麽走走停停了許久。

終于到了江南地界,空氣裏的水汽重起來,青瓦白牆的屋舍在雨霧中若隐若現,田埂上的草比北方的綠得更深一些,濕漉漉的泛着油亮的光。

沈清憑着記憶找到了那條巷子,和初見時幾乎一模一樣,青石板路被雨水潤得發亮,巷口的桂花糕鋪子還在冒着白騰騰的熱氣,蒸籠掀開的瞬間甜香飄了半條巷,唯一不同的是鋪子換了新招牌,掌櫃的也換了個年輕人,不過蒸籠裏桂花糕的模樣沒有變。

她站在巷口看着那間屋子,門板上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發暗的木紋,屋檐下挂着一串曬乾的艾草,被風吹得輕輕打轉。

她走上前叩了三下門,門內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臉。

正是沈醫師。眉眼溫和,和百年前沈清第一次看見她時一模一樣,連鬓角那縷被風吹亂的發絲弧度都沒有變過。沈清站在門口愣了一下,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啞:"沈醫師,我是沈清。"

沈醫師看了她片刻,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掃過,像然後她笑了,眼尾的細紋微微一動:“進來坐吧。”

沈清端着茶碗一直看着她的臉,終于忍不住問了:“沈醫師,我第一次見你到現在,一百多年了。我那時候自己才幾百歲,現在過了一百多年,你怎麽一點都沒變?”

沈醫師端着茶碗的手沒停,嘴角彎了一下:“你猜。”

“你也是妖?”

沈醫師搖了搖頭:“我不是。”

“那你就是神仙?"

“我也不是神仙。”

沈清湊近了一點:“那你到底是誰呀”

沈醫師放下茶碗看着她,目光隔着茶水的熱氣落過來,溫溫的,像初春的日頭:“這個嘛,算秘密。”

沈清癟了一下嘴,又不死心地追問:“百年前你為什麽要救我?”

沈醫師伸手理了理袖口被風吹亂的一角,看着沈清笑了一下:“哪有這麽多為什麽,不過就是随心所欲而已,只是相救就救了。”

回去的路上沈清很高興,很快就也遠遠的看見了那座她自小生活的那座山。

那座山很大很大,可在這裏看過去好像一下就立刻爬到頂上又下來。

“我自小就在那裏的,只記得自己還是小妖的時候,不會化形,就一直爬在大貓的身上,讓她抱着我走,沒想到現在一下子隔了這麽久了。”

她漸漸安靜下來,把她自己坐在大貓身上的記憶在心裏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謝辭騎在她旁邊偶爾看她一眼。

天黑之前在路邊一座小鎮歇腳,沈清在客棧後院蹲着看水缸裏的月亮,謝辭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水缸裏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

謝辭把自己外袍脫下來披在她肩上,跟她一起蹲着看水缸裏的月亮。過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水缸這邊挪到了那邊:“現在我也可以一直背着你了,如果你想家了,那我們随時回來看看。”

沈清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蹲着的時候他的肩膀比她高出一截,月白色衣袍的領口被夜風吹得微微翻起來,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然後重新把目光落回水面上:“那以後每年都來江南一趟吧,去看看她,順便買桂花糕,有時間我帶你去山上看看。”

“好。”

他們在江南又待了幾天。

傍晚離開的時候沈清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巷口,沈醫師的屋子已經亮起了燈,隔着薄薄的暮色能看見窗紙上映着一個正在整理藥草的剪影,低頭、伸手、擡頭,動作和百年前一模一樣。

她看了幾眼,然後轉回身跟上謝辭的馬。

回到鎮玄門之後謝辭把沈清送回栖雲峰,自己下山處理了一些堆積的宗門事務。

等他踏着暮色回來時,院子裏沒有人,石桌上放着一碟桂花糕,還剩兩塊,旁邊壓着一張紙條,字跡歪歪扭扭的:“我去看日落了,在山上。”

謝辭拿起紙條看了一眼,就熟練的轉身往栖雲峰最高處走。山路不長,他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

沈清坐在山頂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兩條腿懸在崖邊輕輕晃着,裙擺被晚風吹得翻起來又落下去,天邊的雲正在一層一層地燒過去,從橘紅燒到绛紫,又燒到暗藍。

謝辭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

風從山谷方向吹上來吹動她的發尾掃過他的手背,癢癢的,他手背的皮膚輕輕顫了一下。沈清偏過頭看着他,眼睛裏映着天邊最後一線橘紅色的光,她忽然說:“謝辭,這裏可真好看。”

謝辭轉過頭看着她:“我看到了。”

“這裏這麽美,真想一直都能看到。”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好像在說心裏話。

謝辭看着她看了很久,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被風吹亂的發梢。他開口問:“那就留下來,我們在一起。”

沈清把視線從遠處收回來,轉了個方向看他的臉,他的側臉被暮色染成暖色的,那根深藍發帶被風輕輕吹起又落下。

她想了一會兒才回答:“那我沒想好,我可看不出你舍不得我呢,不過栖雲峰挺好看的。”她

說完仰起頭,目光追着最後一絲橘光落進遠處山脊的輪廓裏。

風又吹過來,這次把她肩頭一縷沒別好的碎發吹到了他肩側。

天際最後一道光沉進山巒背後,天徹底暗了下來,星星從頭頂開始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沈清從袖子裏摸出那包桂花糕拆開,遞給謝辭一塊:“這可是最後一包了,我們明天一起去買新的吧!”

謝辭接過桂花糕沒有急着吃,放在掌心裏低頭看了片刻:“明天你起得來嗎?”

“當然可以!”沈清咬了一口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說,“只要你來喊我,我就起來。”

“喊你你就起來?”

“嗯!”她把桂花糕咽下去,偏過頭看着他,"我當然可以的。”

謝辭低頭看着自己掌心裏那塊被她掰過來的桂花糕,邊緣還有她掰開時留下的細碎指印,他把它放進嘴裏慢慢嚼了一下,咽下去之後輕輕說了一句:“好啊。”

“說話算話。”

“說話算話。”

沈清靠在他肩頭,閉着眼,像只終于找到暖窩的小貓蜷着尾巴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裏。

他們在山上坐了很久,謝辭的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很快說着說着,她就這麽靠着他的肩膀睡了過去,謝辭不敢動,也不敢在說話了,就擔心将她驚醒。

就這樣他看着天上的月色,聽着身邊的人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心裏感覺很滿足,如果一直這樣就好了。

沒有在外面久待,謝辭将沈清送回她自己的屋子裏,外面月色正濃,正是休息的好時候。

次日一早,兩個人騎着馬慢慢下了山。

到了鎮子上那家桂花糕鋪子門口時,蒸籠剛掀開第二屜。白騰騰的熱氣裹着桂花香撲了滿臉,沈清站在攤子前認真地挑了一盒,又替謝辭挑了一盒,掌櫃的笑着多送了她兩塊,她在路邊就拆開吃了,燙得直哈氣。

回去的時候兩個人走得很慢,沈清把桂花糕挂在馬鞍上,謝辭偏頭看了她幾次,她正在看路邊田埂上開着的野花,沒有注意到他。

回到栖雲峰之後沈清沒進屋,她在院子裏轉了一圈:“謝辭,要不我們種一棵桂花樹吧。”

謝辭走過去站到她旁邊,低頭看了看樹根旁邊那片空地,又擡頭看了看她的臉:“那我去找樹苗。”

他第二天果然帶了一棵桂花樹苗回來。

樹苗不大,也就到她腰間那麽高,枝條細細的,頂上有幾片嫩綠的新葉。沈清蹲在院子裏挖坑,謝辭在旁邊扶着樹苗,兩個人忙了一上午才把那棵小樹種好。

澆水的時候沈清蹲在樹根旁邊,用手把土拍實了,又把歪了的枝條扶正,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等它長大了。”她蹲在樹旁邊說,“我們可以拿它做桂花糕、釀桂花酒、泡桂花茶,還可以把花摘下來曬乾了裝進枕頭裏。”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可以做很多事情呢。”

謝辭站在她身後,日光從樹梢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她發頂:“那可要等好幾年。”

“沒關系呀。”沈清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

謝辭看着她衣擺上沾的泥,伸手替她把肩頭一片落葉拿掉了:“等它開花了,第一茬桂花給你做桂花糕。”

沈清回頭沖他笑了一下:“那一定要你親手做的。”

“當然。”

她轉過身蹲下來又澆了一遍水,謝辭站在原地看着她動作認真的樣子,日頭曬在背上暖融融的,院牆邊那棵老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裏沙沙響。

——全文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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