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風潇潇香舟載弱柳 雨凄凄落英葬香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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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春分時節寒意未褪,大觀園滿園桃杏尚且只是團團青苞,鼓脹在枝條之上,唯有沿河楊柳抽生出嫩黃細條,柔絲依依垂在沁芳閘水面。林家定下吉日,黛玉乘坐畫舫沿大運河南下,奔赴姑蘇祭母。
賈母深知黛玉素來身弱,千裏水路風雨難料,早早吩咐下人整理行囊。潇湘館廊下一排排烏木描金箱子整齊排開,四季衣裳、名家詩卷、滋養藥材、防潮熏香、禦寒氈毯一一安置妥當。王夫人、邢夫人各自遣貼身婆子送來親手縫制軟枕與蜜餞吃食;探春、寶釵、惜春、李纨連日相伴,衆人卸下金玉釵飾,神色裏壓着化不開的離愁。
史湘雲此時已有五六月身孕,衛府上下憂心離別悲戚牽動胎氣,執意不許她奔赴渡口送別。湘雲困于深宅之內,只得躲在簾後悄悄垂淚,遣丫鬟送來一紙箋書與曬乾的茉莉香片聊寄惦念。寶玉自打得知黛玉将要遠赴江南祭母,整日心緒悵然落寞,常常獨自徘徊沁芳閘邊,望着悠悠東流的河水出神,從前和黛玉一同惜花談心的片段一遍遍在心頭翻湧。明明滿園春色将近,他眼底卻盡是落寞,心裏只擔憂江南一路濕氣深重,黛玉單薄身子經受不住江上風霜。迎春好不容易求得孫家應允匆匆趕來;香菱捧着親手烘熟的桂花蜜糕;麝月、秋紋一衆丫鬟立在廊下悄悄嘆息,一衆灑掃婆子也都神色黯然。
潇湘館內,寶玉放心不下,一早又拉着襲人過來,一件件清點衣裳筆墨,唯恐路途短缺物件。紫鵑小心翼翼把黛玉多年詩稿、手書箋冊裹上軟絹收進箱中。襲人提着一罐烘乾的雪梨糕踏入院內,趁着四下無人,拉着紫鵑站在尚是花苞的桃樹下閑談。紫鵑望着窗內身形單薄的黛玉,幽幽長嘆:“說來也奇,這幾日瞧着竟像大好了一般,平日裏止不住的眼淚少了,咳疾也輕了大半。只是夜裏總睜着眼,睡得極淺,往往天不亮便醒,獨自對着窗外出神。”
襲人眼底藏着悵然,卻強行按捺住傷感,輕聲叮囑:“姑娘身子好些,正好上路,老夫人也少些惦念。只是前路江水浩渺,風雨無常,江南濕氣深重。你貼身伺候姑娘,萬萬不可在她跟前落淚。若是你愁容滿面,反倒引得她郁結傷身。離愁藏在心間就好,我備了一罐陳年燕窩,已經收進包袱,往後日日炖給她調養身子。”
紫鵑攥緊袖口壓下眼眶裏的濕熱:“姐姐這番叮囑我謹記于心,斷然不會啼惹怒姑娘傷心。只是往後潇湘館竹影空寂,再無人深夜閑話煮茶,想來心底萬般難受。”襲人笑道:“這些你盡可放心,你們走了,二爺也會每日來轉,哪個敢怠慢不打掃?”
說話間寶釵攜莺兒踏竹徑前來,莺兒捧着描金匣子上前遞與紫鵑:“我們姑娘聽聞林姐姐身子總不見利落,特意尋來貢品血絲燕窩,據說是海外珍物,燕子泣血凝就,最能滋陰潤燥,日日炖上一小碗調養身子最好。”寶釵輕聲囑咐湯藥不可寒涼,衆人怕驚擾黛玉歇息,略坐片刻便悄悄離去。
探春趕來催促登舟。黛玉辭別一衆親友,由紫鵑、雪雁攙扶登上雕花畫舫。船家解開纜繩,香船緩緩駛離京城渡口。寶玉立在長堤之上,凝望着漸行漸遠的畫舫,久久不肯移步,一腔牽挂無處安放。
船隊順着大運河南行,一路風物次第變換。北方兩岸只有新芽破土,行至德州周遭,桃花方才慢慢綻開;越往南走,春色愈發繁盛。
船艙之內偶有風穿簾栊。紫鵑收拾随身行囊之時,一方邊角磨舊的青绫手帕自包裹裏滑落。這是當年寶玉挨賈政責罰之後,避開旁人,特意遣晴雯連夜送到潇湘館的舊帕,黛玉深夜于帕上題下詩句,多年以來時刻貼身收藏。黛玉指尖一遍遍摩挲絹帕,往昔舊事湧上心頭,心底滿是對寶玉綿長的惦念。江上薄霧漫過遠處青山,零落桃花被晚風卷進艙中,輕輕落在青绫舊帕之上。她幾番鋪開素箋想要寫下心裏話寄回賈府,奈何胸中郁氣翻湧,劇烈的咳嗽頻頻襲來,點點猩紅沾染絹帕,萬般心事終究落筆不得,只能放下筆墨,倚着窗棂望着滔滔江水黯然出神。
彼時林家祭祖船隊沿水路南下,連日江風濕寒,船艙逼仄不透風,舊症反複加重。江潮起伏颠簸,時常咳得俯身伏舷,絹帕攤開便點點猩紅血絲,看得雪雁日日心驚。她随身匣中收着寶釵臨行送來的血絲貢品燕窩,獨坐艙中時常對着匣子發呆。從前在大觀園,自己心性偏狹,處處存着芥蒂,言語間總暗帶譏刺,如今孤身漂泊江上,細細回想往日種種,滿心都是對寶姐姐的愧疚,悔當初諸多誤會。
江上往來不少漁戶小船,鄰船老翁搖橹擊舷,随口唱起【雙調·壽陽】一曲,蒼涼調子随着江風悠悠飄蕩:
寒江孤棹,煙汀殘照,歲歲随風來往。
他鄉雖好,怎如故裏,夢裏青山無恙。
聽着漁歌袅袅,黛玉憶起雨夜舊事:那日寶玉身披蓑衣箬笠深夜到訪潇湘館,她笑他模樣好似江上漁翁;寶玉執意贈送她一套蓑衣,她推脫打趣,倘若穿戴整齊,自己便成了戲文裏的漁婆,說完不由得一陣含羞。往昔溫存的片段浮現在腦海,她唇角漾開一抹淺淺笑意,轉瞬便被孤寂沖淡。指尖依舊摩挲寶玉贈予的舊帕,她暗自感嘆:江上漁翁尚且年年可以回歸故土,唯獨自己自幼失怙,半生寄人籬下,前路茫茫,一身沉疴無處依托,心底翻湧着無盡凄怆。
賈琏奉王熙鳳囑托順路南下金陵讨要陳年舊債,一路親眼目睹黛玉日漸消瘦,咳喘一日勝過一日。等畫舫停泊金陵渡口,見她面色青白,身子虛耗得厲害,便同林家管事商議,暫且在此耽擱幾日,暫緩去往姑蘇。随後他分派差事,拿出銀兩吩咐雪雁進城挑選潤肺良藥,自己帶着賈蓉四處尋訪欠債之人。
江南天氣陡然變化。蕭瑟長風卷着連綿細雨灑落金陵渡口,漫天桃花被冷雨打落,片片殘英飄零滿地,煙雨朦胧,落紅鋪遍渡口的花丘,江南春意雖盛,落在黛玉眼中只剩無盡悲涼。黛玉斜倚榻上,氣息愈發幽微,望着雨中紛飛的落花輕聲嘆息:“你看這漫山落花,有誰憑吊?”
紫鵑泣不成聲。黛玉擡起冰涼的手,慢慢拭去她臉上淚水,唇角浮起一抹清淡笑意:“癡人,莫哭,我已無淚再還你了。”
笑意緩緩斂去,神色平靜淡然。她從容囑托後事:“我未嫁夭亡,依俗難入祖茔。就葬在此處花丘,淺土掩埋,不立碑碣,休教旁人前來吊唁
喘息片刻,指着身上玉帶又道:“尋常幡帛俗物,不必取用,只将此玉帶懸于枝上便可。伴花而眠,自在安寧,我心足矣。”
話音伴着潇潇晚風漸漸消散,她閉目安然逝去。漫天落英伴着霏霏細雨靜靜飄落,層層緋紅覆在她單薄的身軀之上,四下只剩風雨之聲,一派清寂寥落。
昔日侬葬花,今朝花葬侬。
潔來複潔去,此生再難逢。
雨勢慢慢減弱,晚風依舊蕭瑟。雪雁買藥歸來,一見此情當即失聲痛哭;賈琏與賈蓉收賬歸來,聽聞噩耗一時間手足無措。紫鵑牢記襲人臨別叮囑,死死咬住牙關強忍悲痛不肯放聲大哭,那方寶玉挨打之後晴雯送來的舊帕依舊妥帖藏在黛玉衣襟之中,陪着潇湘妃子長眠在金陵渡口的落花丘冢。
千裏之外的京城,大觀園枝頭花苞才剛剛舒展。寶玉依舊日日憑欄眺望江南方向,整日心神郁結,只是安靜思念黛玉,他滿心期盼等祭祖事畢黛玉早日歸來,全然不知香舟南行,紅顏早已隕落于江南煙雨落花之間。遠在衛府的湘雲懷着身孕,無從得知噩耗,只能對着院中春花暗自悵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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