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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水月庵夫人求吉兆 将軍府湘雲誕雙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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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水月庵夫人求吉兆将軍府湘雲誕雙麟

時序入夏,連日酷暑蒸騰,白日赤日高懸,榮國府琉璃瓦曬得灼人。滿園梧桐芭蕉層層疊疊,廊間日日灑水、懸竹簾降溫,依舊壓不住悶人的熱浪。賈母年高畏暑,終日卧在內室冰簟涼榻,輕易不起身,府裏大小諸事少人主持。

這一整年,府中樁樁瑣事皆阻滞難行:各處田莊旱澇輪番交替,租谷難以足額收齊;往年交好商戶接連上門催讨舊賬,庫房周轉處處拮據。此前日日守在府內核查田産賬簿、在外巡防的官吏侍衛盡數撤去,只是積壓下各類雜務堆積如山,無一日能得清淨。王夫人心底壓着最重一樁心事,便是寶玉自黛玉仙逝之後時常神志昏沉,終日郁結難解,每每想起便日夜難安。

聽聞城西水月庵緊傍千畝荷塘,殿堂四面開窗,塘風穿堂格外清涼,庵中觀音簽素來靈驗,城中世家內眷常借賞荷前去焚香祈願,王夫人便喚周瑞家前來吩咐。

周瑞家垂身回話:“回太太,庵前荷塘盛夏盡數盛放,殿內常年擺放冰鎮鮮蓮,比城內宅院舒爽許多。庵裏白發老住持修行多年,言語溫厚通透,一衆奶奶小姐多往此處求心安吉兆。”

王夫人緩緩點頭,眉間愁緒不散:“府中一年諸事皆不順暢,寶玉心神又時常恍惚,我心中時時挂記。你去知會鳳丫頭、寶丫頭,備兩輛青紗涼車,只帶平兒、莺兩名貼身婆子,不必大肆張揚,咱們同往水月庵賞荷焚香,求一支安穩簽,盼家門日後能緩緩振作。”

不多時王熙鳳一身月白薄紗短衫,鬓間僅一支素銀扁簪,全無繁複珠翠;寶釵身着淺杏薄绫長裙,袖間淡繡細竹,手中捏一把竹骨消暑團,二人一同入內見禮。

鳳姐嘆道:“整整一年處處絆手絆腳,寶玉整日失魂落魄最是叫人揪心,正好借荷塘清風散散煩悶,到菩薩跟前求個轉機。”

寶釵輕聲附和:“只求寶玉早日心神安定,阖府瑣事慢慢理順,能得長久平順便是心願。”

三人略作收拾,攜貼身婆子登兩輛青紗涼車向西而行。道路兩側連片荷塘,碧葉連天,粉、嫣荷花鋪滿水面,微風裹淡荷香鑽入車簾,連日黏在身上的燥熱盡數散去。不多時馬車停在水月庵山門,青石板塘徑兩旁垂柳垂絲,蟬鳴清淺,全無市井車馬喧嚣。守門小道姑連忙躬身引路,一行人沿塘邊廊道走入觀音大殿。

殿宇四面大開木格竹窗,塘風源源不斷穿堂而入,案上兩尊青瓷冰盆鎮着鮮蓮脆藕,佛前青煙淡淡,檀香混荷沁人心脾。正中觀音手持淨瓶,左右分列善財、龍女二童子。王夫人淨手取香燭香金,跪在蒲團默默禱告,心中頭等祈願便是寶玉神志清明,早日放下郁結;再盼府中田産、陳年舊賬逐一理清,阖府老少安穩。一番心裏話訴完,方才起身接過簽筒,雙手輕握緩緩搖晃。

簽筒嘩啦輕響,一支竹簽簌簌滑落青石板。周瑞家彎腰拾起,遞與殿內兩名年少小尼。二人一同展開簽紙,對視片刻舉止局促,一時不敢開口,其中一人上前淺淺一福:“施主夫人,此簽意蘊深遠,我二人閱歷尚淺,不敢妄自解讀,容我們去後請老師傅前來細說。”

片刻,白發老住持手持木拂緩步走出,神色平和從容,落座香案旁接過簽紙細細端詳。簽紙上無任何吉兇斷語,只繪朱紅高大廣宅門前一雙紫燕振翅向外,旁附四句淺白簽詩:

朱庭往日笑語稠,雙燕辭檐向野疇。

一去征人音信緩,獨攜兩稚守清秋。

老住持指尖輕點畫上雙燕,語調柔和,通篇不涉離別、兇險之言:“諸位且看這一對紫燕,一燕對應府中寶玉,另一便是日後與他相守之人。二燕同出,并非舍棄家門,是預示後生将遇良緣,喜結連理,二人同心協力,往後便能一點點梳理家業,自有興複門戶的氣象。”

話音剛落,立在兩側兩名小道姑齊齊側目,眉頭微蹙,望着紙上燕子遠飛的圖景,心中滿是不解,只是顧忌住持身份,不敢出聲發問。

老住持稍作停頓,才淡淡帶過後兩句淺淡寓意:“後半句不過一筆旁襯,是說遠戍之人雖書信傳遞遲緩,家中自有幼童相伴,亦有清寧光景。”

王夫人聽畢,連日為寶玉懸着的心稍稍落地,面上愁意散去大半,命周瑞家取一錠銀子作為香油布施。鳳姐、寶釵在旁靜靜點頭,幾人又沿塘堤緩步賞荷閑談,待日頭西斜暑氣褪去,方才登車返程。

一行人剛踏入榮國府二門,守門管事婆子快步迎上,面上半喜半憂屈膝回話:“回太太、二奶奶、寶姑娘,方才衛府遣心腹婆子專程來報喜訊,史大奶奶今日順利臨盆,産下一對龍鳳孩兒!當年清虛觀寶玉贈予金麒麟,便依舊事取名,女兒喚麒兒,男兒名麟哥兒,母女母子全都平安無恙。衛将軍戰死已滿一月,撫恤文書尚且未至,外頭從無半句閑言非議其忠義,特意來府中報喜,請諸位太太姑娘改日過去探望。”

王夫人、鳳姐、寶釵聽聞,心中又是心酸又是寬慰,當下議定次日一早約上李纨、探春,一同備齊賀禮前往衛府道賀探望。

回到各院,衆人分頭籌備賀禮:李纨連夜取上好細棉布裁剪數十套嬰兒襁褓,親手繡平安紋樣肚兜;探春尋一套迷你文房與竹木小弓,暗合衛若蘭射圃習武之志;鳳姐備赤麒麟紋長命鎖,搭配各類滋補燕窩蜜脯;王夫人取兩匹極軟貢錦;寶釵整理黛玉生前留存繡帕、小布偶,一并收好帶去,也算潇湘館一份心意。

第二日清晨尚無酷暑,王夫人、王熙鳳、寶釵、李纨、探春五人同乘寬敞涼車,一衆婆子拎滿賀禮直赴衛府。衛老夫人一身素色衣衫,眼眶尚帶紅痕,卻添幾分盼頭,連忙上前相迎:“這一年家中事事不順,我兒埋骨邊關一月有餘,撫恤至今杳無音訊,萬幸雲丫頭平安誕下一雙骨肉,衛家總算留下一脈根苗。”

衆人輕聲寬慰,緩步走入內室。卧房紗帳輕垂,窗邊冰盆散去暑熱,榻兩側各設雕花小木搖籃,一雙嬰孩睡得安穩。女娃麒兒眉眼柔和,輪廓酷似湘雲;男娃麟哥兒眉目開闊英武,依稀能看出當年衛若蘭射圃立誓的風骨。

鳳姐放輕腳步俯身細看,壓低聲音笑道:“一雙龍鳳胎生得标致,麒兒溫婉随母,麟哥兒英氣像其父,往後自有手足相伴,再難的日子也能彼此支撐。”

李纨立在搖籃邊,不敢驚擾嬰孩,細細叮囑産後休養諸事,送上親手縫制的柔軟襁褓。探春将小文房、小木弓置于案頭,笑道留與麟哥兒日後把玩,不忘其父戍邊初心。寶釵把黛玉遺留繡件輕放木幾,溫聲道往後姊妹常來陪湘雲閑談解悶。

王夫人坐在榻側矮凳,将昨日水月庵求簽一事細細說與湘雲,複述老尼所言雙燕遇良緣、可興家門的吉兆,順帶提一句詩中撫育幼童的淺意。

湘雲指尖輕輕搭在搖籃邊緣,語聲清淡卻篤定:“先前蘅蕪君一番話早已點醒我,知曉沙場赴死易、孤身存孤最難。如今麒兒、麟哥兒伴在身側,便是我全部支撐。撫恤遲些無妨,只要無人玷污他為國戰死的清名,我此生一心教養一雙兒女,教他們銘記其父守疆本心便足矣。”

衛老夫人在一旁聽得心頭酸澀,悄悄以袖拭去眼角淚水。衆人恐湘雲産後勞頓,閑話片刻便起身告辭,臨行再三叮囑衛府下人好生伺候,但凡家中難處,即刻遣人傳信榮國府。

衆人登車沿荷塘舊路返程,一路荷風徐徐。一年來滿府繁雜煩事萦繞心頭,幸庵中求得興家吉兆,衛府又添一雙麟鳳孩童,縱眼前光景清簡,來日自有良緣與後輩相伴,步步走出困頓。

一旁随迎春前來的孫府仆婦早已等候多時,頻頻側目催促,神色不耐。迎春心中一緊,不敢多作停留,含淚與衆姊妹福身作別,眼底滿是不舍與無奈,步履匆匆随仆婦離去,再度踏入那座令她終日煎熬的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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