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賴金榮開園宴舊主  烏進孝呈租遭诘難

時序更疊，自從初秋史湘雲抱着一雙孩兒動身去往荊楚，幾番寒霜飄落，轉眼就臨近年關。賴尚榮在外任上告假還鄉，賴大母子感念賈府多年照拂，把自家園子收拾妥當，備下酒宴，恭請寧榮兩府親眷前來小聚。依從世家舊禮，男女分開落座，內園暖閣安置一衆女眷，外面敞軒款待男客。

朔風呼嘯，卷着碎雪漫天橫飛。園中老樹寒枝盡皆凍僵，千條枯桠挂滿霜白，落地積雪凝得堅硬滑冷。天地間一派蒼茫灰寂，路徑封埋，四下人聲斷絕，唯有風聲穿廊過榭，嗚嗚不息，凍得滿園蕭索寒涼。唯獨幾處亭閣暖屋之內，爐火相持，溫氣不散，将外頭漫天冰雪隔絕在外，一院之間，截然兩重光景。

暖閣之內地龍烘得暖意融融，錦簾低垂，案上擺放時新果子與精致茶點。賈母斜倚鋪着狐絨軟墊的榻上，王夫人陪侍一旁，王熙鳳、探春、薛寶釵連同薛姨媽在此閑話家常。

衆人慢慢說起宮裏舊事，內裏情分只有她們心裏明白。早先元妃漸漸失了聖心，賈赦、賈珍萬般無奈，只好把妙玉交付夏太監從中周旋，靠着內侍在禦前緩緩勸解，元妃才重獲皇帝垂愛。外面旁人看着賈府聲勢依舊，內裏的難處只有自家人清楚。

薛姨媽輕輕嘆氣：“真是一家有一家的難處，當下皇商的生意也不好做，家中日用開銷一日重過一日。蟠兒心性浮躁，在外行事随心所欲，我整日懸心，唯恐他闖出禍事。”

探春望着窗外紛飛寒風默然不語，寶釵手指來回繞着絹帕，神色安靜，心底卻替府上的将來憂慮。鳳姐臉上陪着說笑，內心一直記挂各處田莊情形，阖府幾百人的衣食開銷、人情往來全都靠着田莊進項支撐，近些年收成一年不如一年，長久下去必定難以為繼。寶玉并未赴宴，依舊待在怡紅院內，婆子貼身伺候，整日神志昏沉，閉門不出。

外面敞軒裏燈籠高懸，宴席齊備。賈赦、賈珍坐于上首，薛蟠、馮紫英、賴大、賴尚榮分坐兩旁。酒過數巡，衆人閑談外面見聞。馮紫英常跟随其父出入官場，聽聞不少旁人無從知曉的內情。他飲了一口酒，神色凝重。筷子啪的往桌上一拍，衆人心內一驚，只聽他說道：

“南疆一戰結局讓人唏噓。衛若蘭一心報國領兵禦敵，南安郡王記着往日朝堂結下的嫌隙，明明近在咫尺握着重兵，偏偏按兵不動，任憑衛若蘭全軍覆沒。事後還散播流言，把戰敗的過失全都推到逝者身上。朝中一衆官員心裏看得通透，只是南安郡王根基深厚，大家礙于勳貴體面，沒人敢出頭彈劾。只是可憐了我的好兄弟。”怔怔的垂下淚來。

一席之間氣氛頓時沉悶下來。馮紫英繼續說道：“連年用兵耗損國庫錢糧，如今不少朝臣紛紛上奏，打算挑選勳貴家的姑娘遠嫁藩邦，靠聯姻平息邊境紛争，這件事已經在一衆官員之中悄悄議論。”

賈赦、賈珍聽完這話彼此對視，各自心中生出念頭。如今寧榮二府虧空日積月累，從前為了打點夏太監耗費許多銀兩，府裏子弟行事荒唐，往後難保生出是非。倘若賈府送出一位姑娘前去和親，朝廷定會優待賈家，藩王也能成為外援，将來朝廷追究過往舊事，便可借此保全阖家。二人心中打定主意，臉上卻不露分毫，只是裝作沉思的模樣。

薛蟠酒意上來，随口講一些粗俗閑話，言行放肆。馮紫英見他失了分寸，輕聲規勸幾句，薛蟠這才收斂下來。賴尚榮久在官場，瞧出二人心中盤算，只一味殷勤勸酒，并不參議朝堂之事。

衆人正在各懷心事閑談之時，府裏管事身上落滿風雪快步走進來，躬身低聲回話：“大爺，大奶奶，關外黑山莊的烏進孝在路上跋涉一月有餘，如今已經候在府門前，莊裏送來的各樣土産、田莊冊籍全都帶來，烏進孝執意要當面交割，還請二位趕緊回去。”

賈珍聽後收斂神色，起身向衆人告罪，急忙趕回寧國府前廳；王熙鳳辭別一衆女眷，趕回榮府處置田莊事宜，此刻二人尚且不知今年收成究竟如何。

烏進孝将一沓冊子和各色物産一一呈上。賈珍逐項翻看完畢，臉色不由得沉下來，今年進獻的財物比往年差出一大截。

烏進孝垂首回話：“開春陰雨連綿，入秋又遇上冰雹，大片田地受災，牲畜死傷頗多。地方官吏層層攤派，府裏常年應酬內侍的花費，層層分攤落到莊戶身上。莊民們拼盡全力，也只能湊出如今這份數目。表面看着貢品繁多，內裏莊戶早已苦不堪言。”

賈珍心裏清楚烏進孝免不了從中取利，可是相隔千裏，自己身在京城無從查證，縱然滿心氣惱，終究沒有辦法苛責太過。

另一邊王熙鳳翻看榮府各處田莊的冊子，不少莊頭暗中私吞租銀，佃戶四散逃亡，大片田地荒蕪荒廢。縱然元妃重獲恩寵撐起賈府表面風光，可家族賴以生存的根基已經日漸衰敗。熙鳳等賈珍走後，對烏進孝冷笑道；你打諒我真不知道嗎？冰雹每年單單落在我們地上，有多少銀錢進了你的腰包，再不說實話，我這就把你送到官府，年也讓你過不去。你的差事也別乾了。烏進孝唬的跪在地上：二奶奶，我說的都是實情。說着哆嗦着從口袋裏拿出一千兩銀票，繼續道：這是我回去的路費，一并孝敬二奶奶吧。熙鳳笑道：說的和真事一樣，哪裏就餓死你了。

等二人把田莊諸事處置妥當，再次回到賴家宴席之上，早已沒有說笑閑談的興致。賈赦、賈珍默默落座，不再開懷暢談；鳳姐回到暖閣，眉宇間萦繞着濃重愁緒。探春、寶釵、薛姨媽看在眼裏，明白田莊收成慘淡，再想到和親一事，還有賈赦、賈珍心中暗藏的打算，這場熱鬧的筵席之下，藏着無盡隐患。

宴席散去，外面風雪越發凜冽。待到賓客陸續辭別，賴家園子裏方才褪去喧嚣。家仆們撤去杯盤碗盞，收拾殘席，方才暖烘烘的敞軒轉瞬被寒風灌滿。檐下燈籠被狂風吹得左右搖晃，昏黃燈光在積雪之上投下細碎晃動的影子。一衆車馬依次駛出園門，馬蹄踏過厚雪，咯吱作響，不多時便消失在茫茫風雪深處。園內亭臺寂寂，地上落着吹落的殘花瓣、散落果殼，方才觥籌交錯的熱鬧盡數散盡。賴大立在廊下望着漫天風雪，他心裏清楚，賈府內裏日漸空虛，賴家依附這棵大樹，往後禍福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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