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夏金桂仗財欺婆母 薛文龍酒後惹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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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寶玉病後,大觀園內再無往日的笑語歡聲,各處亭榭日漸荒疏。入秋之後,朝廷頒下嚴令,命順天府、五城兵馬司一體嚴查勳貴子弟在外鬥毆滋事舊案,京中世家子弟多斂跡居家,輕易不踏市井酒肆,唯獨薛蟠失了寶玉的勸慰,分毫未有收斂之心,愈加無拘無束,日日在外游蕩。
薛蟠出門從不着素淡衣物,一年四季滿身绫羅錦繡,腰間懸珊瑚玲珑佩,折扇骨嵌和田美玉,走一步金玉相撞叮當亂響。身後常跟三四名貼身小厮,專替他奔走聽差。家中田莊鋪面盡數托付外姓管家,內宅一應雜事本該主母料理,夏金桂卻全然撒手不管,萬事只推旁人,薛蟠性子本就浮躁,府中但凡有半分不順心,便憋一肚子悶氣,動辄出門尋酒排解。
西跨小院常年少人照管,香菱獨居此處。她先天氣血虧虛,自入薛家,日日遭夏金桂刻意磋磨,寒冬冷水浣紗,盛夏烈日澆花,三餐多是殘冷飯食,久積郁氣,早年太醫診定為乾血之症,每遇春秋便潮熱盜汗,咳時偶見淡血絲,身子一日弱過一日。
這日晨起,薛姨媽記挂香菱久拖病體無人調理,遣人備車馬,親自去城中延請大夫,又預備下燕窩、溫補藥材,午後大夫如約入府,至西小院為香菱診脈,開下滋養方子,丫鬟按醫囑煎好湯藥送去。
此事傳入夏金桂耳中。午間阖家開飯,案上葷素點心擺齊,薛姨媽随口說起香菱脈象虛虧,往後每日照常分一份滋補湯藥送過去。
夏金桂擱下手中銀筷,唇角扯出一抹冷嘲,話音不高,滿堂都聽得清楚:“老太太心裏倒是分得明白,一個外來妾室,倒比明媒正娶的兒媳金貴幾分。我進門這麽久,何曾見您特意為我尋醫抓藥,反倒為旁人費心奔走,外人瞧着,倒像是薛家嫡媳反倒不如一房侍妾體面。”
薛姨媽聞言心頭一沉,當下斂了笑意,沉聲回道:“香菱身世凄苦,一身病拖了數年無人照管,我不過略存一點恻隐,分些藥材調養身子,怎就分出嫡妾高低?這話聽着太過刻薄。”
夏金桂反倒愈發理直,揚聲道:“恻隐也要分裏外!我可是名媒正娶嫁入薛家,田帛珍玩堆滿西密室,論家底我半點不虧薛家,如今反倒要看着旁側女子占盡體恤,她從小在你跟前長大,何不就認做了小姐,也比做妾強得多?”
一旁薛蟠本靜靜扒飯,聽見這話有譏諷母親和寶釵之意,頓時擱了碗,擡眼同夏金桂論理:“母親心善憐惜苦人,不過幾副湯藥、些許燕窩,值不得幾兩銀子,你何必揪着這點小事冷言冷語?”
夏金桂見薛蟠偏幫薛姨媽,索性挺直脊背,仗着嫁妝豐厚寸步不讓,句句搶白:“如今倒是母子一條心擠兌我?就我是外人,你們都是親的厚的,我豐厚陪嫁是從自家帶來,憑什麽要看着府裏銀錢盡數花在旁人身上?若事事都這般,我那箱籠裏細軟,不如盡數取出來分與各處偏房!”
一席話說得薛蟠面上臊紅,幾番辯駁,夏金桂句句堵截,分毫不肯退讓。滿桌飯菜冷了大半,他胸中憋滿一腔燥悶,再也坐不住,起身同薛姨媽道一聲在家煩悶,要出門尋酒散心,不等旁人勸阻,便喚小厮備馬,徑直往城中鴻賓酒樓去了。
夏金桂望着他倉促離去的背影,神色分毫未改,自顧收拾桌上吃食,回房便鎖上密室門,清點自己陪嫁金銀綢緞,心中暗自盤算,往後府中但凡銀錢支出,她都要一一計較,半點不肯松口。
這日午後秋陽燥熱,鴻賓酒樓二樓雅間盡數開敞,往來世家子弟絡繹。薛蟠大馬金刀占了最寬敞一間臨窗座,揮手吩咐掌櫃取十壇陳年黃酒,烤鹿、油蟹、蜜餞層層堆滿桌面,折扇拍得噼啪作響,說笑聲響徹整層樓閣。
鄰間坐着一位刑部主事家少年,同書童閑談,說起近來朝廷嚴管勳貴子弟,城中纨绔皆閉門安分,不過是尋常議論世道,并無一字指名道姓。
隔牆話語斷斷續續飄入薛蟠耳中,他本就因家中拌嘴積了一肚子躁氣,當下便認定是暗諷自己這般皇商子弟無所約束。手中玉扇狠狠掼在桌面,酒盞震得酒水潑滿錦布,他衣襟大敞,大步掀簾闖入鄰間。
馮家少年尚端茶未及起身,薛蟠揚手便是一記重拳直撲面門,鼻血頃刻湧流。少年吃痛連人帶椅翻倒,薛蟠依舊上前擡腳往胸腹腰腿亂踹。掌櫃、酒客一齊圍上來苦勸,小厮只敢遠遠立着,不敢上前拉扯。
薛蟠踹夠了才停下,指着地上蜷縮的少年高聲道:“幾句閑論便暗藏輕賤之意,我就愛出入酒肆,用你來管?在家有人管,出門你又管,看我不打死你。就算打出傷處,無非拿出銀兩了結,這點開銷我還拿得起。”
說罷轉身回自己雅間,重新喚酒添菜,全然将方才鬥毆之事抛在腦後。馮家少年渾身青腫、血流不止,由書童半扶半攙,艱難離了酒樓,歸家之後徹夜劇痛,輾轉求醫全然無效,當夜三更氣絕。
次日天未亮,馮家攜人證、掌櫃供詞、傷情狀紙直奔順天府遞狀。公差接案,知曉恰逢朝廷整治勳貴的嚴令,不敢拖延,一隊持械甲兵即刻奔赴薛家。
彼時薛蟠宿醉未醒,只松披外袍、趿着布鞋立廊剔牙。公差闊步上前喝問:“你可是薛蟠?”
薛蟠依舊帶着幾分平日驕橫,揚聲道:“正是薛大爺,尋我何事?”
公差一聲冷哂:我倒無事,只是老爺尋你有事!”示意差役取出鐵鏈扣住他雙肩。薛蟠這才慌了手腳,連聲叫嚷:.“我拿了銀兩與你,先放開我。”奈何公差全然不理,二人左右拖拽,錦袍拖地,一路踉跄押往大牢。
府內瞬時大亂,丫鬟仆婦四散探頭探腦。薛姨媽聽聞聲響,手中針線筐脫手翻倒,絲線滿地,扶窗半晌無力,垂首默默落淚。許久才強定心神,喚管家出門打探。
管家奔波一日折返,面色慘白回話:“馮家少年當夜傷重殒命,實是人命重案,如今朝廷嚴查,尋常銀兩疏通全然無用。”
薛姨媽無計可施,遣人往榮國府尋王熙鳳周轉門路,半天,熙鳳回信道:薛大兄弟之事要是在以前,也不是大事,花些錢財,也就罷了,只是現下正是風口浪尖,我派人多方打點,也只能讓他在牢內少受些折磨。聽得此話,薛姨媽心中一涼,只好備厚禮遣人去往王子騰府中求助。
派去的人傍晚歸來,帶回王子騰原話:“這畜生常年在外滋生禍事,早已成京中同僚閑談笑柄。眼下朝堂風聲極緊,我不便出面袒護,唯一路子,只能親自登門向苦主賠罪求情,若對方執意上告,只能聽憑官府定罪。”
薛姨媽倚桌久坐,茶水涼透,肩頭不住輕顫,滿室只有秋風穿窗的細碎聲響。
西小院香菱獨自卧榻,連日府中人全都圍着人命官司奔走,先前大夫開的湯藥無人按時熬煮,三餐只剩冷殘食物,乾血舊症愈發沉重,整夜潮熱咳喘,枕邊散落半卷平日學詩殘稿。寶釵抽空攜藥材過來探望,見屋內夜間寒涼,香菱單薄被褥,心中恻然,再三叮囑丫鬟往後按時送藥,莫再斷了調養。
東跨院夏金桂閉門清點陪嫁箱籠,金銀、字畫、綢緞一一細數,心中盤算,薛蟠若定死罪,薛家産業必受牽連,自己這份豐厚嫁妝萬萬不能折損,暗自定下日後脫身的主意,只靜待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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