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鳳藻宮粉黛無顏色 獄神廟兄弟脫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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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冷雨連綿不絕,鉛灰色陰雲沉沉壓在刑部大牢與獄神廟上空,冷風裹着碎雨無休止地往磚牆縫隙裏鑽,整座監區終年浸在一層化不開的濕黴。青磚地面常年積着污水,踩上去黏膩滑膩,各處囚舍牆角長滿灰黑黴苔,腐爛乾草、汗臭、穢氣混雜成一股鑽鼻腥濁,層層疊疊裹在空氣裏,縱使白日天光被烏雲遮得昏沉,也能看清滿監一片破敗污糟。大小犯人分房羁押,日夜等候刑部過堂勘問,每一日都在懸心煎熬中熬過,不知明日堂上會是何等苛責盤問,人人眼底蒙着一層惶惶死寂。
賈赦單獨鎖在最深處一間窄矮單牢,這房本是關押重刑待決犯的去處,四壁無窗,只高處鑿一方尺許透氣小洞,風雨盡數往裏灌。一身原有的錦緞綢緞早已被衙差剝去,只換一套粗麻囚衣,數月來日日在牢中滾爬、受審挨訊,整件衣裳浸透污泥、汗漬與各處髒污,領口袖口結起一層厚硬油垢,層層痂皮黏在皮肉上,稍一動彈便磨得皮肉刺痛。頸間套一副粗熟鐵重鏈,鎖鏈一端牢牢鎖死牆中鐵環,日夜不離身,鐵箍長久摩擦頸側肌膚,磨出一圈潰爛紅腫的傷口,膿血混着塵土乾結成黑痂,稍一轉頭便撕裂新肉,腥臊膿血順着脖頸往下淌,浸透前襟。
先前數次過堂,審官尚顧勳舊體面,問話只繞田莊私租、零星饋送之事,措辭尚有分寸;可自從宮中抄出大批往來密函、金銀饋送賬冊一并發到刑部,堂上審案的禦史、主事面色一日冷過一日,句句直指他私交內侍、借元妃聲勢內外勾連的重罪,追問分毫不肯松緩,幾番言語逼供之下,還動用了夾棍、拶一類輕刑。皮肉之苦日夜糾纏,夜裏無溫草可墊,只有一捧受潮黴爛乾草鋪地,他只能蜷在污草堆裏輾轉反側,每一次翻身,頸間鐵鏈便拉扯潰爛傷口,痛得渾身抽搐。
心底唯一依仗,便是居于鳳藻宮的賢德妃元春。他日日扒着牢牆透氣小洞朝外張望,耳朵死死貼住石縫,但凡聽見衙役走動聲響,便慌忙擡眼,盼着宮裏能降下一道寬宥旨意,憑貴妃身份壓住刑部勘問,尋一條脫身門路。可日複一日,盼來的只有旁人過堂時傳來的風聲,說元妃近來聖恩稀薄,宮中屢遭诘責,內廷內侍接連被召禦前問詢,每一則消息都像冰水澆在心頭,僥幸的火苗明明滅滅,卻始終不肯徹底熄滅。
牢中無仆役伺候,吃喝皆是衙役随手丢進牢門的粗粝冷粥,盛粥瓦碗沾着垢污,平日排洩也只在牢角一只破陶土便桶之內,桶沿溢滿污穢,無人按時清理,酸臭濁氣四下漫散,他這般昔日一等國公老爺,如今滿身髒污,發絲粘結成縷,臉上糊着塵土淚痕,一擡手便能抓下一把泥垢,整個人腌臜得如同街頭乞丐,終日困在腥臭牢籠裏,坐立皆是煎熬。
這一日午間,外頭傳來整齊衙役靴聲,兩名身着刑部皂衣吏人手持明黃紙訃,沿着一排排囚舍緩步穿行,走到賈赦單間牢門外立定,吏人展開訃文,聲線平直無起伏,字字傳遍整片監區:“賢德妃賈氏,久染沉疴,醫藥罔效,今薨于長樂宮。宮中循貴妃禮制置辦喪儀,朝野一體知會。”
短短幾句訃告入耳,如同一記千斤重錘狠狠砸在賈赦天靈蓋。方才還癱靠黴草、勉強撐着一絲心氣的人渾身猛地劇烈震顫,佝偻的身子瞬間僵死在原地,十根手指死死扣緊冰冷鐵鏈,指節用力繃得慘白泛青,腕間未愈血痂被鐵箍硬生生扯裂,新鮮血水順着鐵鏈一滴一滴墜落在污水青磚上。一雙渾濁老眼驟然圓睜,瞳孔散得乾乾淨淨,臉上本就灰敗血色瞬間褪得一絲不剩,面皮泛出死人般青白,兩片枯唇不停哆嗦開合,喉嚨裏嗬嗬作響,像破風箱一般,半晌吐不出完整字句。
他心中藏了數月那點僥幸,此刻碎得片甲不留。從前幾番刑訊拷打、日夜煎熬,他尚且暗自寬慰,只要元妃在宮,聖上終究顧念外戚情分,哪怕罪名坐實,至多削爵流放,斷不至于丢了性命。可此刻貴妃薨逝的消息入耳,他瞬間想通前前後後所有關節:近來審官步步緊逼、動刑逼供,原是元妃早已在宮中受盡诘難,內外重壓纏身,終究撐不住,才一病不起,實則是被皇家厭棄,活活耗死。賈家唯一朝堂靠山轟然傾頹,再無半分庇護可言,虧空、私通內侍、包攬訟一堆重罪盡數堆在頭上,此番定然難逃一死。
萬千驚懼、悔恨、絕望齊齊沖上頭頂,胸腹之間一陣翻江倒海般劇痛,五髒六腑似被巨手狠狠揉碎,渾身筋骨酸軟脫力,控制不住地渾身癱軟,下半身驟然一松,屎尿毫無遮攔盡數洩在褲中,溫熱污穢順着褲管流淌,浸透粗麻囚衣,漫過腳踝淌在腳下污水泥地,腥臭之氣驟然濃烈數倍。他全然不覺身上、腳下肮髒不堪,背脊一松順着濕冷土牆緩緩向下滑坐,肩頭不受控地一陣接一陣劇烈發抖,兩行渾濁老淚混着臉上泥垢縱橫淌落,口中碎碎喃喃,聲音微弱破碎:“完了……娘娘都熬不住去了,咱們賈家,一絲指望也無,全都要跟着送命……”
話音才堪堪落地,心口猛地炸開一陣撕裂般劇痛,賈赦單手死死攥住前襟,另一只手胡亂在滿地發黴穢草裏瘋狂抓撓,渾身四肢不受控劇烈抽搐,頭顱重重向後一歪,整具身軀直挺挺砸在滿是屎尿污泥的地面。鐵鏈拖地發出刺耳哐當聲響,驚得門外值守獄卒慌忙推門而入,伸手探他鼻下,氣息全無,又按腕搭脈,脈象早已斷絕。獄卒連忙喚來醫官施救,醫官俯身細看他渾身污爛、頸間血痕、面上驚懼僵死的神色,只是搖頭輕嘆,只道是連日刑傷疊加驚悸攻心,心氣驟絕,當場暴斃。
不多時賈赦監斃一事層層上報,刑部承審官即刻升堂臨時分判。此刻兩府虧空、往來饋送、包攬詞訟的賬目、人證尚未全數勘核完畢,全案未結,不能一概寬縱。
當堂裁斷:
賈為本案首惡,現已監斃,名下追贓另行着落。其子賈琏,僅有挪借公中田租銀錢細微過失,無交通內侍、包攬訟事重罪,又逢父喪在身,取妥實保人作保,準暫行保釋歸家料理喪葬,一應待查事項,随傳随到。
賈寶玉常年神志昏亂瘋迷,府中所有不法勾當分毫未曾參與,情屬可矜;賈環年幼,從未預聞家中各項不法情弊,二人先前便托醉金剛倪二、賈芸夫婦傾盡家産上下打點疏通牢中關節,一并取保釋放,交由族人看管,靜候後續傳喚對質。
獨賈政、賈珍、賈蓉三人,牽扯寧榮數樁重案,多條線索賬目尚未核對清晰,案情未了,暫不允保釋,依舊收押監中,待卷宗全盤勘驗完畢,再行定罪拟刑。
判詞宣讀罷,差役引賈琏、寶玉、賈環三人出來。三人身着單薄破舊囚衣,踏着滿院冷雨泥濘走出暗無天日的獄神廟,擡眼望向大半貼滿封條、荒頹破敗的榮國府,一片凄冷蕭瑟撲面而來。賈琏垂首掩面,滿心喪父之痛;寶玉眼神渙散,口中兀自低吟潇湘舊事,全然不懂家門傾覆之禍;賈環縮在兩人身側,畏畏縮縮,前路茫然不知何處安身。漫天寒雨斜斜灑落,将朱門舊宅籠在一片灰蒙冷霧裏,滿門繁華、鳳藻宮昔日榮光,盡數随貴妃一縷香魂消散,只餘下牢獄脫身三人,立在風雨泥濘之中,獨承無盡家破人亡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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