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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賈二舍坦陳真心語 史太君細籌後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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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賈二舍坦陳真心語史太君細籌後事方

寶玉大婚三日後,那場席卷榮國府的大雪尚未消融殆盡。滿園亭臺階砌積着厚厚殘雪,昨夜新落的碎雪又薄薄覆了一層,将泥土路徑盡數掩住。前幾日裝點婚典的朱紅綢帶還松松系在梅枝、廊柱之上,豔紅被白雪襯得刺目,幾株早開的紅梅半埋在雪堆裏,花瓣沾着冰碴,零落殘敗,全無半分喜慶氣象。

榮慶堂暖閣之內地龍燒得溫熱,青銅熏爐燃着陳年百合香,煙氣緩緩盤旋,稍稍驅散了隆冬的寒意。賈母半倚鋪着狐絨軟墊的楠木軟榻,身上裹着一件石青織金厚棉披風,連日纏綿的咳喘總算輕了幾分,喉間不再時時扯着悶響。鴛鴦坐在榻側腳踏上,手中拈着一根銀柄玉梳,慢慢替她梳理花白稀疏的鬓發,一老一少低聲閑話昨日寶玉大婚的光景。

老太太眉宇間難得松快些許,指尖輕輕摩挲榻沿繡着福壽紋樣的錦緞,語聲遲緩柔和:“那日新人拜堂,紅燭高照,滿府人聲笑語,我隔着暖閣窗棂遠遠望着,心中一塊石頭總算落地。寶玉素來心性癡纏,如今有寶丫頭相伴,往後有人拘着他、提點他,我便是閉眼,也能安心了。”

鴛鴦手上梳發的動作放得更輕,柔聲附和:“老太太操勞半生,總算盼到二爺成家,往後只管靜養身子,不必再為府中諸事費神。”

賈母微微颔首,目光飄向窗外積雪紅梅,正待再說幾句家常,外間忽然傳來一陣慌亂細碎的腳步聲,夾雜着婆子壓不住的喘息。

一個上了年紀的粗使婆子掀簾闖入內堂,雙膝一軟險些栽倒在地,臉色慘白,手足無措垂着頭,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話。

賈母眼底方才漫開的溫和笑意瞬間斂去,眉頭微微蹙起:“慌慌張張成何體統,有什麽事慢慢回。”

那婆子咽了口冷氣,聲音發顫:“回老太太,方才前院管事私下傳了消息,琏二爺方才在正堂暖閣當衆寫下休書,把二奶奶……逐出門去了。”

短短一句話,輕飄飄落進暖閣,卻如同一塊寒冰狠狠砸在賈母心頭。方才尚帶着血色的面龐驟然褪得一片煞白,毫無半點紅潤,胸口積攢的一股悶氣猛地翻湧沖撞,直沖咽喉。她來不及說半個字,登時弓起脊背,捂住胸口劇烈咳喘起來。

喉間痰聲呼呼隆隆響作一團,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緊身前錦被,指節泛出青白,肩頭跟着劇烈起伏,整個人止不住地發抖。鴛鴦大驚失色,當即放下梳子起身,一手輕拍她後背順氣,一手取過榻邊備好的蜜梨膏水遞到唇邊,急聲勸慰:“老太太千萬穩住心神,莫要動氣傷肺,許是下人傳錯了閑話!”

半晌,賈母才勉強喘勻一絲氣息,渾濁的老眼中翻湧着濃烈怒意,胸口仍起伏不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反了!真是反了!速速去前院傳賈琏,我即刻要見他!”

鴛鴦連連應下,一面不停替老人撫胸順氣,一面遣貼身小丫鬟前去傳喚賈琏,口中不住溫言勸解,奈何賈母此刻怒火攻心,半點勸慰也聽不進去,只一遍遍催促下人速去,眼底怒意絲毫未消。

賈琏在前院早已聽聞賈母震怒,心中清楚這場戲瞞不過府中最通透的老太太,可此事內裏機關萬萬不能讓旁人與聞,若是走漏風聲,官府耳目一旦察覺,鳳姐一身私契銀錢盡數保不住,阖府便再無半分退路。他略一思忖,快步走向暖閣,入門前先擡手屏退所有在外伺候的丫鬟婆子,連貼身相伴的鴛鴦也柔聲請至外間廊下等候。

厚重棉簾落下,屋中只剩祖孫二人,一室寂靜,唯有熏爐煙氣靜靜浮動。

賈琏垂着頭立在軟榻數步之外,脊背微微佝偻,始終不敢擡眼直視賈母盛怒的面容,沉默片刻,才壓低嗓音,将全盤原委和盤托出。

“祖母明鑒,孫兒并非真心厭棄鳳丫頭,此番寫休書逐她出門,全是萬般無奈下的權宜之計。如今朝堂清查勳貴舊案,咱們榮寧二府所有公産田莊、庫房銀錢,盡數登記在冊,只待刑部降旨便要全數查封籍沒。鳳丫頭早年在金陵打理生意,私下放出兩千兩銀錢,又置辦了幾處不在賈府名下的私産契據,這些物件全記在她一人名下。可只要她仍是賈家兒媳,官府抄檢之時,便會将她名下所有私財一并算作公中隐匿贓款,分文不留。”

他頓了頓,喉間泛起愧色,語聲越發低沉:“假意寫下休書,當衆斷去她與賈府的名分乾系,在外人眼中她已是被夫家休棄的孤身婦人,名下産業、債款便與榮國府再無牽扯。我安排她帶着巧姐即刻南下金陵,憑自身名分上門讨要歷年欠款,這筆收回來的銀錢,便是咱們全族熬過這場禍事唯一的退路。”

賈母靜靜倚在榻上,全程沒有打斷他一句,面上盛怒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沉郁。等賈琏話音落盡,屋中沉寂許久,她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目光遙遙望向窗外堆積不化的殘雪,一聲長嘆滿是無力。

“你的盤算,我心中明白。如今賈府風雨飄搖,滿門男丁半數羁押獄中,田産即将盡失,你們也是拼盡全力,想為一家子尋一條活下去的活路。只是這般法子,終究太過潦草,傷人太深。”

她枯瘦的指尖輕輕點了點榻邊,語氣添了幾分濃濃的恻然心疼:“鳳丫頭自打嫁入榮府,裏外操持十數載。對上日日來我房中問安伺候,晨昏不曾間斷;對下管束滿府管事仆婦,迎來送往、紅白應酬、銀錢調度,樁樁件件皆是她一力扛下,府中若少了她,早已亂作一團。如今一紙休書憑空落下,外頭鄰裏、官場親友不知你們暗中籌謀,只會認定是她品行有虧,才被夫家掃地出門。她一介婦人,孤身帶着巧姐遠赴江南,一路行去,沿途無數人指點非議,寒天雪地趕路奔波,讨債之時還要受商戶刁難,這般委屈,叫她如何承受得住。”

賈琏垂首而立,面皮漲得發紅,滿心愧疚堵在胸口,半句辯駁的話語也說不出來,只默默攥緊了雙拳。

賈母望着他羞愧難安的模樣,又緩緩開口,字字句句皆是通透考量:“名節二字,于舊時女子重如性命。縱然你們本意是保全家底,可休書白紙黑字落在旁人眼中,便是一輩子洗刷不清的污名。縱使最後能全數讨回金陵欠款,卻毀掉鳳丫頭半生清譽,這筆買賣,實在得不償失。”

話音方才落地,賈母胸口驟然一陣悶痛翻湧,心口氣血逆行,渾身猛地劇烈震顫起來。一口氣死死堵在咽喉,雙目無力向上翻起,眼皮半睜半阖,喉間發出嗬嗬微弱聲響,氣息細若游絲,眼看便要撐不住。

賈琏見狀吓得魂飛魄散,三步并作兩步撲至榻邊,伸手牢牢扶住老太太搖搖欲墜的身子,放聲厲聲嘶吼:“來人!速速去請城中張大夫!再去新房,把寶玉、寶姑娘一并即刻喚來!”

門外廊下等候的鴛鴦與一衆婆子聽見屋內凄厲呼喊,慌忙一窩蜂掀簾沖了進來。衆人一見賈母渾身發抖、氣若游絲的模樣,瞬間亂作一團。兩個粗使婆子拔腿往外狂奔延醫,另兩個丫鬟快步穿過後園,去往寶玉寶釵的新房傳報噩耗。

不多時,後園方向傳來一陣紛亂急促的腳步聲。寶玉身上那套大婚當日的大紅錦緞吉服尚且未及換下,只匆忙在外頭披了一件厚實素色白羊氈衣,紅綢吉衣襯着素氈,喜喪對照,刺目難言。往日裏眼底那層天真癡惘早已随婚典塵埃落定,眉宇間添了幾分沉澱的沉靜,可聽聞老太太危殆,眉心死死擰成一團,腳下步子慌亂不穩。他一側手臂牢牢攙扶着身旁的薛寶釵,寶釵身上亦是素色夾襖,一路奔走引得喉間陣陣咳喘,二人相攜,快步踏入暖閣之內。

昨日拜堂紅燭尚有餘溫,今日便是生離死別,寶玉心中本就壓着重重郁氣,此刻親眼看見榻上奄奄一息的賈母,心口猛地一沉,兩行清淚毫無征兆滾落臉頰,他來不及擡手擦拭,便同寶釵二人一同屈膝跪倒在軟榻跟前,膝蓋重重磕在鋪着薄氈的青磚地上。

賈母隐約聽見二人熟悉的聲音,渙散無光的眼底勉強聚攏起一絲微弱微光,費力轉動眼珠,艱難望向榻下跪伏的一雙新人。她顫抖着擡起枯瘦冰冷的右手,寶玉見了連忙膝行向前,小心翼翼伸出雙手,穩穩将那只寒涼的手掌妥帖托在掌心,肩頭控制不住微微抽動,低聲哽咽不止:“老太太,孫兒在這裏。”

賈母氣息斷斷續續,每吐出一字都要耗去大半氣力,聲音輕得如同風雪之中即将熄滅的殘燭。

“玉……寶釵……你們二人……往後好好相守……如今家業衰敗,諸事艱難,彼此互相扶持……千萬莫要分開……”

她歇了片刻,緩過一絲氣息,又記起遠走金陵的王熙鳳,眼底浮出憐惜:“鳳丫頭獨自南下讨債,路途千裏,萬般艱難……往後府中若稍有寬裕,你們多派可靠下人南下,時常捎些銀兩、禦寒衣物,接濟她母女二人,莫要冷落了她們。”

寶釵跪在一旁,眼眶早已浸滿熱淚,強忍着不曾滾落,輕輕颔首,語聲溫順堅定:“孫媳婦牢牢記下老太太的吩咐,往後必定好好照料二爺,時時記挂鳳姐姐與巧姐,每隔一段時日便遣人南下送物,絕不遺忘。”

寶玉攥緊賈母冰涼的手掌,嗓音沙啞哽咽:“孫兒謹記祖母囑托,此生定與寶姐姐相互照拂,共撐門戶,也絕不會忘卻鳳姐姐在外奔波受的苦楚。”

賈母目光緩緩掃過暖閣內滿堂垂淚的下人,眼角一滴渾濁淚水慢慢滑落,嘴唇微微翕動幾下,再吐不出半分聲響。那只搭在寶玉掌心的手驟然一松,無力垂落榻邊,頭顱輕輕歪向一側,呼吸徹底斷絕。

不多時,大夫提着藥箱匆匆踏入內堂,快步走到榻前,指尖搭上賈母腕脈,凝神診脈許久,最後緩緩搖了搖頭,收回手長嘆一聲,示意衆人人已歸天。

此話一出,暖閣之內壓抑許久的悲哭轟然四起。寶玉伏在榻沿,脊背一抽一抽,壓抑的嗚咽混着滿室哀戚,順着敞開的簾幕飄出院外,漫過滿園未曾消融的殘雪。鴛鴦癱坐在腳踏上,捂着臉失聲痛哭,滿屋丫鬟婆子無不垂淚,一時哀聲震徹整座榮慶堂。

賈母薨逝,全府上下瞬時陷入無邊喪儀之中。停靈七七四十九日,偌大大觀園盡數褪去婚典喜慶顏色,往日廊下懸挂的紅綢喜幔盡數撤去,亭臺、游廊、各處房門檐角,全都挂滿素白缟素,風吹素帛簌簌作響,滿目皆是慘淡蒼白。

賈府本就早已入不敷出,庫房公産盡數造冊待查,家中現銀捉襟見肘,置辦棺椁、搭建靈棚、置辦一應喪禮器物、款待往來吊唁親友,處處都要花銷,萬般窘迫。支撐整場喪禮的銀錢,大半依靠王熙鳳從金陵陸續寄回的讨債銀兩,每一筆銀錢抵達,才能勉強填上一處開銷缺口。

邢夫人、王夫人接連遭受多重打擊,心中悲苦無依,日日守在靈前以淚洗面,心性大亂,府中大小應酬、官府來人打點、內外下人調度、喪禮各項瑣碎事宜,二人全然拿不出半點主張。榮國府內外所有撐持重擔,盡數落在新婚不久的寶釵與寶玉身上。

白日裏,寶釵身着素孝衣裙,守在靈堂接待各路前來吊唁的賓客,分寸周全,言語溫和,打理賬目、分配人手,條理絲毫不亂;到了夜間,她還要與寶玉核對府中出入銀錢,盤算後續度日開銷,斟酌如何遣人南下與鳳姐互通書信,妥帖安排衣物錢糧送往江南。

寶玉褪去大紅吉服,日日一身素白孝衣,晨昏守靈跪拜,往日嬉鬧心性盡數收斂,沉默寡言,時常獨自立在廊下望着漫天白雪出神。一邊是剛剛成家相伴的妻子,一邊是遠走他鄉、背負一身污名在外奔波的王熙鳳,一邊是轟然崩塌、再無昔日繁華的賈府,萬千心事堵在胸中,無人可訴,只化作靈前一滴滴無聲淚水。

滿園殘雪未消,素缟迎風,昔日鐘鳴鼎食的榮國府,婚喜餘溫未散,喪哀已然籠罩全門。一牆之外是官府暗中窺伺的耳目,千裏之外是孤身奔波、忍盡非議的鳳姐母女,偌大府邸,只剩一雙新婚少年夫婦,于漫天風雪、一片缟素之中,硬撐起傾頹欲倒的門戶。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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