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賈公子義行千裏路 薛蘅蕪寥賦十獨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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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兒一身泥濘,滿身風霜,晝夜不停從江南星夜趕回榮國府。剛跨進二門,腳下一軟,踉跄幾步,恰好撞見寶釵、寶玉同在暖閣內料理老太太喪葬細碎,當即雙膝一沉跪倒在地,未及開口,兩行熱淚早已滾滾淌落,抽噎半日,才把王熙鳳客死江渡、薄棺暫寄王家閑置偏院、巧姐托付貪鄙舅父王仁照管一樁樁慘事細細哭訴。滿屋伺候丫鬟婆子聽得滿心酸楚,一時低泣之聲四起。
寶釵見內外人多,諸多話不便當衆細說,當即揮手命莺兒、彩雲并一衆仆婦盡數退至廊下值守,暖閣之內只留寶玉二人,銅爐炭火溫溫燃着,一縷淡香緩緩升騰。她神色沉哀,緩緩條理分明道出此番唯有寶玉親赴金陵,方能了結數樁要緊事:“鳳姐姐一生為兩府操勞,當年協理寧國府,把萬千紛亂家事打理得井井;後來又孤身南下,憑自家陪嫁私契奔走索債,掙下銀錢支撐老太太喪儀與阖府日用,半生一片赤誠。如今身死異鄉,僅一口薄棺草草停放外姓空宅,若只遣尋常小厮前去收斂骨殖,傳出去旁人都要恥笑賈家涼薄寡情,唯有你親往,迎她靈骨歸祖墳,才不負她半生辛苦。巧姐是她唯一骨血,王仁天性貪財,平兒一介婦人壓不住此人私心,你是孩子嫡親叔父,持書信銀兩登門,名分情理俱占,務必将巧姐接回,免她長受苛待。父親雖蒙聖恩釋歸,終日閉門自省,全無心力處置田莊、喪葬繁雜;老太太停靈未滿七七,府中裏外應酬、莊租核算盡壓我肩頭,其餘族子弟或是浮躁不堪托付,或是從前與鳳姐心存嫌隙,不肯盡心,唯有你與鳳姐姐往日情分深重,托付你南下,我方能稍稍安心。如今官府嚴查舊日勳貴舊案,沿途各處關卡盤查嚴苛,尋常下人遠行極易受官吏刁難折辱,你身為賈氏正宗子弟,途中遇銀錢短缺、旁人推诿、官差诘難諸事,尚可自行拿主意周旋,換作旁人寸步難行。”
一番話說罷,寶釵取兩封親筆書信,又分出兩囊封裹妥當銀兩推至寶玉身前,眼底淚光隐隐,又添一樁惦念:“除這兩件頭等大事,我尚有一樁心事相托。林妹妹當年葬于金陵古渡花丘,荒冢常年風吹雨打,無人看管祭掃,你料理完鳳姐一應後事,可繞道前去,略加修整墳茔,也算了結當年姊妹朝夕相伴的一段舊情。此番南下風雪連綿,路途苦寒,不必多帶仆從,只帶茗煙一人随行便可,一路凡事隐忍退讓,千萬珍重自身,莫要意氣行事惹出禍端。”
寶玉聽罷,心口又愧又痛。往日鳳姐百般周全照看衆人,自己卻終日沉溺老莊閑思,從未能替她分擔半分難處,如今人亡異鄉,只剩自己前去收拾殘局,又憶起潇湘館竹窗舊事,黛玉孤身埋于江南荒丘,萬千愁緒堆在心頭,含淚鄭重應下。次日一早,便打點輕便簡裝,不帶多餘仆從,只吩咐茗煙相伴啓程。
寶玉策馬踏滿地殘雪,漸漸消失在長街盡頭。偌大大觀園瞬間更顯空曠蕭瑟。賈政自獄中釋歸之後,日日閉門獨坐書房,終日自省從前管束族人失察之過,極少出門應酬往來;邢夫人獨居西跨小院,終日對着舊物垂淚,難遣心中悲苦;探春遠嫁藩地,湘雲羁留荊楚,迎春早已遭孫紹祖磋磨身死,昔日一同結社聯詩、賞花嬉游的一衆姊妹,或是遠隔萬裏,或是陰陽兩隔,滿園舊日熱鬧光景蕩然無存。薛姨媽常年咳喘纏身,每到入夜便精神不濟,早早安寝歇息;莺兒收拾完各處燈燭、帳幔,也退至偏房安歇,蘅蕪閣偌大屋舍,只留寶釵一人獨坐窗前。
窗外寒風卷碎雪片,一下下拍打竹窗,簌簌聲響不絕。案上硯臺尚有餘溫,素箋平鋪,她獨自靜坐良久,心中萬千往事翻湧。遙想昔年暮春,潇湘館內黛玉邀衆姊妹作《五美吟》,多嘆時運裹挾、身不由己,困于世事大勢;可這些時日靜思古來女子沉浮,方覺許多終身孤寒,不全是天地時運所迫,大半皆因自身一念抉擇,取舍差池,終落寥落收場。當下心有所感,便決意作《十獨吟》十章,分詠十位古今才女佳人,不泛泛哀世道無常,專辨取舍得失,借古人擇路之誤,照見當下世人執迷之弊。
白日裏府中俗事層層纏身,核對田租、分派下人月錢、照料老太太靈前一應供品,樁樁件件耗費心神,唯有夜深人靜,阖府俱已安歇,萬籁俱寂之時,方能鋪開箋紙,研墨落筆。第一夜守完靈堂歸來,身心疲憊不堪,靜坐爐邊片刻,先寫下詠妲己、詠莊姜兩篇;第二日忙完整年田租賬簿,待到二更天後方得閑暇,續上李清照、卓文君二章;第三夜分派完各房日用開銷,燈下再賦班昭、謝道韞;往後每一日忙畢裏外雜務,便抽空添一兩首,斷斷續續,直至檐前殘雪漸漸消融,十首詩作方才盡數完稿。
寶釵取描金織紋錦匣,将十幅詩箋整齊疊好收在匣內,獨自低低誦讀,每一首皆暗藏取舍之鑒,并非尋常傷時嘆命之語:
十獨吟
一則·妲己
受命惟當覆帝辛,
何以炮烙對黎民。
若非濫觞迷心智,
鹿臺猶可見舊臣。
世人皆道商朝氣數已盡,卻不知妲己本有自持分寸之機,偏偏自擇蠱惑君心、苛虐生民之路,縱使天命本有更疊之兆,若無自身步步錯舉,不至于落得鹿臺身死、千秋孤寂,這份清冷結局,是她自擇惡途造就。
二則·莊姜
碩人明德蘊遐思,
謹奉儀規志不移。
空有良籌難悟主,
深宮寥落國不齊。
莊姜一身賢德,胸中藏安邦良策,本可直言勸谏君王,她卻死守深宮緘默禮法,不肯主動剖白心意,一味退讓自持,縱無後宮傾軋,也因自身選擇,終身與君疏遠,獨守空庭。
三則·李清照
漱玉濯成紫菱甜,
噙冷含香詞新鮮。
南渡不見金石盟,
長教新恨沾羅衫。
早年金石相伴,亂世之中本可尋一隅安穩栖身,她卻執意輾轉漂泊,不肯茍且避世,山河動蕩雖是大勢,可半生流離、舊盟破碎之苦,皆由她不肯安守的抉擇疊加而來。
四則卓文君
綠绮傳音識俊賢,
甘抛玉質事塵煙。
敢教司馬趨榮貴,
何故白首淚潸然。
一眼識得相如才學,本可安居故土保全門第,她偏舍棄錦繡閨閣奔赴寒士;待到相如功名在手,又難斷舊日情分,當初私奔一步抉擇,早已埋下往後暮年垂淚的病根。
五則·班昭
彤管赓編漢史篇,
從容丹陛侍帷前。
心懷卓識拘時命,
漫著箴規遺衆媛。
身負史筆、近侍帝王,本可借朝局推行心中治策,她卻自願困于閨閣禮教,只伏案撰寫女誡約束女子,空有濟世遠見,自願收斂鋒芒,一世獨與書卷相伴。
六則·謝道韞
詠絮清音動洛塵,
久窺夫婿溺玄真。
橫戈敢拒江東寇,
劫罷課童幾忘姻。
早知王凝之沉迷虛妄、不通實務,她卻長久困于婚姻不願割舍,直至兵禍臨門阖家蒙難;縱然臨危有抗賊風骨,半生孤寂根源,皆在早年不願抽身錯配姻緣。
七則·蔡文姬
焦桐辨韻紹遺編,
漠北風沙十二年。
歸漢忍抛雛骨肉,
複為夫命屈尊前。
流落匈奴已有安穩栖身之處,她偏執念中原故土,狠心舍棄親生骨肉;歸漢後又屈從旁人安排再嫁,兩次取舍皆割舍至親,換來一生骨肉相隔的孤痛。
八則·上官婉兒
彩樓衡藻動朝紳,
久處風雲歷紫宸。
百計圖全身難保,
何談春雨浥輕塵。
執掌文衡,身處朝堂漩渦,本可抽身遠避紛争,她卻貪戀權位榮華,周旋各方勢力不肯放手,機關算盡,終究難逃殺身之禍,徒留一世孤名。
九則·薛濤
浣溪裁楮染紅箋,
雅接群英筆墨緣。
閱盡相逢塵裏客,
獨留平康對霜天。
平生相交名士無數,本可擇一人相守終老,她卻始終不肯交付真心,年年目送故人遠去,自願守着浣花溪,一世孤身看盡人間離合。
十則·管道昇
墨竹揮毫共硯池,
世人争羨兩相知。
縱然泥語盟生死,
難避風霜惹鬓絲。
夫妻筆墨同心,本可歸隐山林遠離俗世紛擾,二人卻周旋官場應酬,放不下虛名牽絆,縱有生死相守之約,也因入世抉擇,常年受世事風霜磋磨,相伴之間亦有獨處寥落。
十篇不似尋常閨閣詩一味悲嘆時運、歸咎世道,字字點破:亂世、深宮、離別雖為世間常态,可每人手中皆有取舍之機,是迷心權勢、固守愚禮、錯付姻緣,或是執念過往、貪戀浮名,種種孤寒結局,大半源于自身一念之差,并非全然被大勢裹挾。寶釵讀罷,心中暗自對照自身:如今門戶零落,重擔獨擔,一半是家族興衰定數,一半亦是自己選擇留守持家、獨撐殘局,不肯撒手避世,恰與詩中古人同理,擇一途,便要擔一路孤涼。
她輕輕合上錦匣,推至案邊,擡眼望向窗外長空,風雪未停,一片素白綿延無盡。長街上早已不見寶玉車馬蹤跡,滿園亭榭靜立無聲,只剩一室孤爐,遙遙等候江南千裏歸人傳來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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