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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鳳姐姐幾番托孤意 劉姥姥三進大觀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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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鳳姐姐幾番托孤意劉姥姥三進大觀園

暮春時序,暖風拂面,京外郊原一派清和。田疇新麥初齊,碧浪平鋪,間雜畦間新綠,香椿抽嫩,野菜抽芽,鄉野光景歲歲如常,兀自生生不息。

劉姥姥家中年成安穩,田事粗畢,心中總懸着一樁怪事,一連幾夜睡得不安穩。板兒如今已是十二三歲的少年,身形拔長,褪去一身孩童稚氣,一路替姥姥分擔筐擔,步履穩當,再不是當年入園只知貪玩的模樣。祖孫二人收拾了新采香椿、新磨雜糧,徒步往榮國府來。

城外阡陌尚有煙火喧嚣,城內街巷卻一片寥落。行至榮府大門,昔日車馬填門、仆役環立的盛景早已煙消,朱門半掩,階石積塵,只剩兩名老門房枯坐值守。二人認出劉姥姥,一聲長嘆便放了她們進去:“姥姥許久不曾登門,如今府裏光景大不如前,園中諸人散的散、離的離,只剩寥寥數人守着空宅。”

劉姥姥點頭應着,牽着板兒徑直穿園,去往穿花廊尋寶釵。廊下寶釵一身素布衣裙,不簪珠翠,自家中男丁盡數遭難流放,府內田莊租息、日用調度皆歸她一人照管。她心性沉穩,不必朝夕伏案清點簿冊,只按月定時核對賬目、安頓佃戶,萬事安排得松緊有度。恰逢佃戶送來絲麻谷糧,她便帶着麝月在此收納規整,神色從容,不見半分頹喪焦躁。

聽見腳步聲,寶釵擡眼望見祖孫二人,目光落在長高不少的板兒身上,輕輕一嘆:“才隔數年光景,板兒竟長成半大少年了。姥姥今日怎麽得空進城?”

劉姥姥放下肩上筐袋,搓着粗糙手掌落座長凳,麝月忙烹上熱茶,端來粗點心待客。姥姥端着茶盞,先道明此番來意:“在家這幾夜總睡不踏實,夜夜夢見鳳姑奶奶,滿身血痕,對着我不住拱手,偏是半句話也說不出。我猜她定是心裏擱着放不下的事,心裏驚疑不定,便備了些田裏土物進城,特地來問問府中近況,解一解夢裏的疑團。”

寶釵聞言心頭微動,示意麝月回話細說。

麝月垂了眉眼,語聲沉沉,一樁樁緩緩道出:“姥姥有所不知,鳳奶奶早已撒手人寰,當初府中禍事疊起,她耗盡心力,油盡燈枯,早早去了。臨終最挂心唯有巧姐,誰知她一走,親舅舅王仁便将姑娘私自帶走藏匿,吞盡鳳奶奶留下的私房家私。我們只知曉他帶着巧姐避在外鄉,卻說不清究竟落腳何處。公子幾番四處尋訪,城中街巷、京畿近郊村落盡數尋遍,半點蹤跡也無。官府無憑無從查問,王仁又刻意掩人耳目,府中能外出奔走的男丁全無,一時半刻竟無半分法子。前番公子為收斂鳳奶奶遺骨遠赴江南,歸途荒山遇劫,盤纏、通靈寶玉盡數被搶,茗煙為護他慘死亂木叢,大雪天孤身栖身破廟,冷粥破氈,九死一生才得人搭救歸府。”

一席話落,劉姥姥手裏茶盞險些拿捏不穩,渾身一震,眼眶瞬時通紅,方才夢裏滿身血污拱手相托的模樣霎時清晰,心口又酸又沉:“原來如此!原來鳳姑奶奶早已不在人世,夢裏那般凄苦,原是放心不下巧姐姑娘!我竟全然不知,該先去靈前拜一拜才是。”

說罷當即起身,拉着板兒就要往靈堂去。寶釵見她心緒激蕩,也不阻攔,喚麝月取兩支清香,引着祖孫二人去往榮慶堂側屋。

素帏低垂,白燭微光搖曳,賈母、王熙鳳兩副牌位靜靜供在香案。姥姥拉着板兒一同跪倒,恭恭敬敬叩了四記響頭,親手添上清香,對着王熙鳳牌位低聲許諾:“鳳姑奶奶,今日我才知曉你已然歸西,夢裏你滿身血痕向我托付,我此刻盡數明白了。巧姐姑娘落在王仁手中受苦,你只管安心,老婆子拼盡這把老骨頭,走遍四方村落也要尋她回來,必定竭盡全力,絕不辜負你夢中這番重托。”

一番禱告完畢,才攜着板兒重回穿花廊落座。

閑談之間,劉姥姥又随口問及園中衆姑娘去處,聽聞惜春留一紙短箋,獨自離園出家,不由得連連嘆氣:“說起四姑娘,我又想起往年舊事。當年老祖宗最疼惜她,特地賜下上等絹帛、各色丹青顏料,讓她安心描摹大觀園全景。如今作畫之人遁入空門,亭臺樓閣還空落落立在此處,想來實在令人唏噓。”

寶釵低聲應道:“藕香榭早已空鎖,她随身筆墨畫軸盡數帶走,庫房只餘下一幅未完成的園景圖,每次翻出,皆是徒增傷感。”

劉姥姥沉吟半晌,忽然一拍膝頭,主意已定:“如今你們府中人出面尋訪,城裏官紳、市井之人皆會提防,半點風聲也探不出。我一介鄉下老婦,無財無勢,往來城鄉無人戒備。鄉下各村貨郎、趕車腳夫、走街小販我盡數熟識,這些人南北奔走、穿村過鎮,消息最是靈通。板兒如今也長大懂事,往後可跟着貨郎四處奔走打探,多一雙眼睛便多一分指望。”

她擡眸望向寶釵,語氣懇切堅定:“若是姑娘信得過我,我每兩月便進城一趟,一來送些田間新收吃食,二來托鄉間衆人四下查訪,凡外鄉客商落腳之地皆細細打聽。不求一朝尋見,日日留心打探,只要巧姐藏在民間,總能尋到線索,也好兌現我方才在靈前許下的承諾。”

寶釵聞言心頭一松,連日積壓的郁氣散去大半,連忙起身道謝,轉身入內取來兩匹家織粗布、一包碎銀遞過去:“姥姥心懷大義,又因鳳姐姐托夢記挂巧姐,這份恩德難以報答。些許布匹銀兩,權作往返辛勞,姥姥切莫推辭。日後但凡尋到一絲線索,即刻叫板兒來府中通傳,我立刻差人同姥姥一道接應巧姐。”

劉姥姥連連擺手推拒:“萬萬不可。我尋人是受鳳姑奶奶夢中相托,念往日情分,若是收了銀錢,反倒成了交易。布匹留些許回鄉尚可,銀子我分文不能收,府裏如今各處都要支用,還是留着撐持門戶要緊。”

幾番推讓,姥姥只收下粗布,銀兩分毫不取,坦蕩赤誠,反倒勝過朱門骨肉至親。

二人拉扯之間,身後腳步輕緩,寶玉自後院緩步走來。歷經一路生死風霜,又逢惜春辭園、親友零落,他性子沉靜許多,眉目間洗去當年頑劣,只剩一身滄桑淡然。看見劉姥姥,沉寂眼底添了幾分暖意,憶起昔年游園嬉鬧光景,輕聲開口:“姥姥難得過來,還記得往年園中的舊事。”

劉姥姥打量他一身素衣,長嘆一聲:“公子如今沉穩許多,吃過人間苦楚,方知世事不易。幸而有寶姑娘一力撐持宅院殘局,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幾人同坐閑談,細數大觀園離散衆人。迎春殒于孫家,一生隐忍;探春遠嫁海外,音信斷絕;湘雲孀居,攜一雙兒女隐居荊楚;黛玉埋骨江南荒灘,無處憑吊;妙玉遭亂被官賣,清白盡失;惜春看破紅塵遁入空門;寧府一衆男丁盡數流放,生死難料。一樁樁說來,滿園繁華盡數成空,劉姥姥聽得不住抹淚,又複提起賈母當年賜惜春畫料往事,再度唏噓幾聲。

轉瞬時至正午,寶釵留祖孫二人用飯。席上并無珍馐,皆是田莊自産:新炒嫩香椿、家常腌菜、一碟細米蒸糕,兩碗清粥,菜式簡樸卻規整周全,足見家中日用雖不複鼎盛,卻被寶釵打理得安穩有序,不曾窘迫。

席間劉姥姥默默記下心間盤算,回鄉便托鄰裏、南北往來貨郎四處尋訪,再叫板兒随行打探,凡外地落腳行商、村鎮寄居遠親之處,皆細細詢問,時時留心巧姐蹤跡。

飯畢劉姥姥不願久留,恐耽誤寶釵理事,當即起身告辭。寶釵命麝月把姥姥帶來的香椿、雜糧分一半裝好,讓祖孫帶回鄉下,又再三叮囑姥姥一路保重,板兒在外行走多加照看,無論有無消息,常來府中走動,但凡尋到半點風聲,務必第一時間傳信。

板兒躬身應下,祖孫二人辭別衆人,緩步踏出榮府大門。立在街邊回望,朱樓亭臺靜立春風裏,再無當年笙歌笑語,只剩一片蕭條空寂。

劉姥姥牽着板兒緩步趕路,一路低聲囑咐:“往後你跟着各村貨郎、趕腳人多奔走,但凡聽聞遠鄉人家收留外城小女娃,都悄悄打聽清楚。鳳姑奶奶夢裏托我,靈前我也應下承諾,咱們定要把巧姐救出虎口,不負當年恩德。”

祖孫身影漸漸消失在郊外阡陌之間。

廊下寶釵立着目送二人走遠,微風拂動素色裙衫,轉頭看向一旁的寶玉,語聲沉靜:“府中無多人可外出奔走,官府無從追查,王仁刻意隐匿行蹤,尋巧姐本就是渺茫之事,不過有棗沒棗打一竿,盡人事而已。如今姥姥因鳳姐姐托夢一心相助,鄉間南北往來商販門路繁多,也算絕境裏一點生機。家中田産租息我皆規整妥當,即便常年尋人耗損銀錢,生計也全然支撐得住,不必憂心。”

寶玉擡眼望向空落落的沁芳池,春風卷着柳絮漫天紛飛。昔日骨肉至親貪利害孤,萍水鄉鄰卻記恩舍力,人情冷暖,盡數落在這零落園子裏。他默然半晌,緩緩颔首。

茫茫塵世,人人困于自身執念,争財、執情、避世,唯有鄉間質樸之人,心懷一片赤誠善意。繁華散盡,親友飄零,所幸尚有舊恩一線,懸于春風阡陌之間。

劉姥姥回鄉之後,果真日日記挂巧姐之事,遍托各村貨郎、行腳鄉鄰南北穿行、穿村走巷暗中打探。奈何人海遼闊,王仁藏匿周密,居無定所,一連數月,竟無半分音訊傳來。前路漫漫,吉兇未蔔,唯有一片救人的初心,不曾有半分動搖,靜靜等候來日機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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