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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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手術定在上午九點。

我和爾均六點就到了醫院。

她換上病號服,坐在病床上,很安靜。

護士來給她做術前準備。

爾均很配合,伸出手臂時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怕嗎?”我問她。

“有一點。”她老實說,“但江醫生說,睡一覺就好了。”

“嗯,睡一覺就好了。”我重複她的話。

七點半,韓亞譯來了。

他今天請了假。

他和我一樣緊張。

“吃早飯了嗎?”他問。

“吃了。”我說,“我喝了點粥和一杯豆漿。”

“你呢?”我問。

“吃了。”他說。

八點,護士推着轉運床進來。

爾均躺上去,我幫她掖好被子,握住她的手。

“姐姐,你會等我出來的,對吧?”她問。

“當然。”我握緊她的手,“姐姐會一直在外面等你。”

“拉鈎。”她伸出小指。

我笑了,眼淚卻湧上來:“好,拉鈎。”

護士推着爾均離開病房。

我跟在旁邊,一路送到手術室門口。

“家屬請在此等候。”護士說。

我松開爾均的手。

最後一刻,她突然抓緊我:“姐姐……”

“嗯?”

“我愛你。”

“我也愛你。”我說。

門開了,又關上。

韓亞譯陪我坐下。他遞給我一瓶水:“喝點水。”

我接過來,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等候室裏已經坐了幾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在不停地看表,一個老太太在低聲禱告,還有一對年輕夫妻,妻子靠在丈夫肩上,眼睛紅紅的。

九點整,手術應該開始了。

“爾紐。”韓亞譯叫我。

“嗯?”

“昨晚睡得好嗎?”

“不太好。”

“我也是。”他說,“半夜醒了三次,每次都想給你打電話,又怕吵醒你。”

“你應該打的。”我說,“反正我也沒睡。”

我笑了一下,說,“你知道嗎?她三歲那年發高燒,我也是這樣守在醫院。那時候爸媽還在,媽媽抱着她,爸爸去繳費,我在走廊裏跑來跑去。那時候覺得天都要塌了,但現在想想,那其實是最輕的考驗。”

“你總是把最重的擔子留給自己。”韓亞譯說。

“因為我是姐姐。”我說,“從爸媽走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必須扛起來。不是想不想,是必須。”

“但你扛得太久了。”他說,“久到忘了自己也可以軟弱,也可以被照顧。”

九點半,護士出來叫了一個名字。

那對年輕夫妻站起來,跟着護士去了談話間。五分鐘後他們出來,丈夫扶着妻子,兩個人臉色都很難看。

我握緊了手裏的水瓶。

“別多想。”韓亞譯說,“每個手術情況不一樣。”

“我知道。”我說。

韓亞譯去買了咖啡。

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他說提神。

“喝一口?”他遞給我。

我搖頭:“喝不下。”

“那吃點東西?”他又從袋子裏拿出一個面包。

“真的吃不下。”

十點半,又有一家人被叫進去。

出來時,那個中年女人直接癱坐在椅子上,嚎啕大哭。

“成功了!成功了!”她反複說着。

周圍的人都松了口氣,有人甚至鼓起掌來。

韓亞譯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你看,好結果很多的。”

“嗯。”我點頭。

“你還記得高三那年運動會嗎?”他說,“你跑三千米,我在終點等你。”

我記得。怎麽會不記得。

那是高三的秋天,運動會最後一天。

我報了女子三千米,所有人都覺得我瘋了。

一個平時體育課都勉強及格的人,居然跑三千米。

比賽那天,韓亞譯逃了課來給我加油。

他站在終點線後面,手裏拿着一瓶水和一條毛巾。

發令槍響,我沖了出去。

第一圈還好,第二圈開始喘,第三圈腿跑不動了。

到第四圈時,我覺得自己要死了。

但我看見了終點線,看見了韓亞譯。

他朝我揮手,大聲喊着加油。

最後一百米,我拼盡全力沖過去。

越過終點線的瞬間,我直接癱倒在地上。韓亞譯沖過來扶我,給我水,幫我擦汗。

“你跑完了。”他說,“謝爾紐,你跑完了三千米。”

那一刻我哭了,因為我突然意識到,原來我比想象中強大。

“記得。”我對韓亞譯說,“你那天還背我去了醫務室,因為我腿抽筋了。”

他笑了:“對,校醫還說我是你男朋友,讓我好好照顧你。”

“你沒否認。”

“因為我不想否認。”

我的手機響了,是朱科科。我接起來。

“爾紐,怎麽樣了?”她問。

“還在手術中。”

“別擔心,一定會順利的。”她說,“我幫你問了,江醫生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心髒外科專家,他做這種手術成功率有百分之九十以上。”

“我知道。”我說,“但我還是怕。”

“怕是正常的。”朱科科說,“但爾紐,你要相信爾均,她比你想象中堅強。也要相信你自己,你已經為她撐起了一片天。”

“謝謝你,朱科科。”

“說什麽謝。我下午過來,陪你一起等。”

“不用,你上班……”

“請假了。”她說,“等我。”

挂了電話,我看向韓亞譯:“朱科科下午過來。”

“嗯。”他點頭,“多個人陪着也好。”

護士出來叫了第三個名字。這次是那個禱告的老太太,她顫巍巍地站起來,跟着護士進去。

五分鐘後,她出來了,臉上帶着笑,雙手合十對着天空拜了拜。

又一個好消息。

我告訴自己:會順利的,一定會。

中午,韓亞譯強迫我吃東西。

“你必須吃一點。”他說,“不然等爾均出來,你倒下了怎麽辦?”

他買了粥。

我勉強吃了幾口,味同嚼蠟。

“你也吃。”我說。

他拿起另一個飯盒,是炒飯。

我們默默地吃着一頓不知道算早餐還是午餐的飯。

“韓亞譯。”我忽然說。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手術不順利……”

“沒有如果。”他打斷我,“爾紐,不要想這個。”

“但我想過。”我看着手裏的粥,“我想過最壞的結果。我想過如果爾均……如果我失去了她,我該怎麽辦。”

他放下飯盒,看着我。

“我想不出來。”我說,眼淚掉進粥裏,“我想象不出沒有爾均的生活。這五年,她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如果她沒了,我……我不知道該怎麽繼續。”

“你不會失去她。”韓亞譯說,“我向你保證。”

“你怎麽保證?”我問,“連醫生都不敢保證。”

“我向你保證。”他又說了一遍,“爾紐,你信我一次。”

我看着他的眼睛,點點頭。

好的,壞的,我都信他。

手術已經進行了四個小時。

按照江醫生的說法,順利的話五到六小時,如果有并發症可能會延長到八小時甚至更久。

等候室裏的人換了一批。

那對年輕夫妻走了,走的時候緊緊相擁。

中年男人還在,他等的是妻子,手術已經六個小時了。

“你等多久了?”他問我,大概是太無聊了。

“四個小時。”我說。

“什麽手術?”

“心髒手術,我妹妹。”

他點點頭:“我等我愛人,肝癌切除,第六個小時了。”

“會好的。”我說。

“嗯,會好的。”他也說。

在這個地方,我們互相說着蒼白的安慰,因為除了等待和相信,我們什麽都做不了。

“韓亞譯。”我叫他。

“我在。”

“我撐不住了。”

他握住我的手。

“撐不住就靠着我。”他說。

我真的把頭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睡一會兒。”他說,“有消息我叫你。”

“睡不着。”

“那就閉着眼睛休息。”

我照做了。

我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

睜開眼,看見一個醫生匆匆走進手術室,臉色凝重。

“怎麽了?”我問韓亞譯。

“不知道。”他也皺起了眉,“別慌,可能是正常的換班。”

那個醫生又出來了,手裏拿着一張單子。

“謝爾均的家屬?”

我猛地站起來:“我是。”

“請跟我來一下。”

韓亞譯扶住我:“我陪你去。”

醫生示意我們坐下,自己坐在對面。

“我是江醫生的助手,姓尹。”他說,“手術中出現了一些情況,需要跟家屬溝通。”

“什麽情況?”我問。

“爾均的心髒結構有些複雜,在分離粘連組織時出現了大出血。”尹醫生說,“目前出血已經控制住了,但病人失血過多,需要輸血,而且出現了心室顫動。簡單說,就是心髒不規律地亂跳。江醫生正在進行電擊除顫,但情況……不太樂觀。”

“那……那怎麽辦?”我問。

“江醫生正在全力搶救。”尹醫生說,“現在需要家屬簽病危通知書和輸血同意書。”

“簽……簽了會怎樣?”我問了個愚蠢的問題。

“簽了,醫生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尹醫生說,“但家屬也要有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什麽心理準備?失去爾均的準備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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