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殿前暈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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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秋雨。
晏辭從床上坐起來費了好大力氣。肩膀頂、胳膊撐、抓着床柱往上拽——骨頭縫裏全是鉛。手伸出被子試了試外頭,指尖剛探出去就縮回來了。冷。
昨兒十五。雲溪去黑市的日子。
那兩顆藥他沒吃。瓶子裏沒剩幾粒了。雲溪今早能不能回來、手裏有沒有藥,他都還不知道。萬一沒有,後頭幾天的就不能動。賭一天。賭秋雨不會太大,賭扛得住。
雲溪聽見動靜端了熱水進來。帕子擰了遞過來。晏辭伸手去接,手指在半空抖個不停。雲溪沒吭聲,直接把帕子捂在他手裏,兩只手替他把手掌合上,捂了一會兒。
然後她去牆角翻開櫃子,抖出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袍。袍子薄,洗了兩年經緯都快沒了。披上肩的時候手指碰到他肩膀,吓了一跳。
"公子,您身上涼成這樣——"
晏辭沒答。
雲溪的手還搭在肩上,挺暖的。他縮了一下。
"外頭下雨,您今天能不能不去?"雲溪的聲音壓得極低,"遞個折子,就說身子不适。頂多挨一句訓。"
"不行。"晏辭站起來扶着床柱穩了穩,膝蓋晃了一下。"前天他剛發過火。我今天稱病不去,他只會更往別處想。"
雲溪咬住嘴唇,沒再勸。
油紙傘遞過來。傘骨斷了一根,雲溪上次用麻線纏了好幾圈。晏辭撐開,走進雨裏。
國子監到宮門這段路平時走兩刻。今天走了快半個時辰。風把雨絲全部推歪了,油紙傘擋不住——雨從側面灌進領口,順着脊背往下淌。走到宮門口的時候半邊袖子能擰出水,鞋裏灌滿了水,每踩一步都有吧唧聲。守門的侍衛驗了腰牌,看了他的臉一眼,往後退了半步。他聽見那侍衛跟旁邊的人小聲嘀咕了句"這也太——"後頭沒聽清。
禦書房燒着地龍。從宮門到禦書房的廊道他走了一炷香。中間在拐角扶着牆歇了兩次。牆是冷的,手掌貼上去能覺出磚縫裏的潮氣。推開禦書房門的瞬間熱浪撲過來,眼前猛的黑了一片。他扶着門框站了兩息,等那片黑散開。耳朵裏嗡嗡響了很久才停。
李玉在角落裏生了三盆銀骨炭。晏辭常坐的矮榻上鋪了張雪狐皮墊子——整張的,白得發藍。矮幾上的端硯已經注好了水,墨錠擱在硯邊,筆洗裏的水還冒着熱氣。
謝臨淵坐在龍案後頭,手裏的奏折從進門就沒翻過頁。他在等那扇門被推開。
門推開了。謝臨淵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晏辭站在門口。青袍下擺在滴水,那張臉平時是淡白的——今天不是。今天是灰白,底子透出來的。眼下一團青,眼眶往裏凹。
他走過來。步子很慢,每走兩步停一下。
"別行禮了。"
謝臨淵打斷他屈膝的動作,指了指矮榻。
"去坐着。研墨就行。"
晏辭低低應了。走到矮榻前轉過身,坐下去的時候脊背繃了一路的那根弦松了一分。就一分。
半柱香不到。
寒痛從骨縫裏鑽出來了。左腳踝先開始,順着小腿骨往上爬——細密的,尖銳的,一圈一圈往上收。每一次收緊都比上一次更疼。他把後槽牙咬死了,腮幫子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墨錠在端硯上轉圈。手腕在動,力道卻早就散了。手指在痙攣,細微的、不受控制的震顫。墨錠在他手裏跳起來了。他攥了一下——攥不住。
咯——
墨錠在端硯上刮出一聲乾澀刺耳的響。不是平磨。是角刮在硯面上的聲音,又乾又硬,像金屬刮在石頭上。
謝臨淵的筆停了。
從晏辭進門那一刻他就沒真正看過手裏的折子。餘光一直黏在那個人身上——額上滲汗了,嘴唇咬出血了,他都在等。他在等晏辭開口,等晏辭說一句"今天有點冷"哪怕是随便一句什麽。晏辭什麽都沒說。可那聲響太刺了。
"晏辭,別磨——"
話沒說完。
啪嗒。
墨錠從晏辭指尖滑了下去。砸在端硯上,彈起來磕在硯臺邊沿,滾到金磚上。
晏辭的眼睛阖上了。身子往旁邊一軟——不是倒,是往下塌。整個人無聲無息地往軟榻邊緣栽下去。
"阿辭!"
謝臨淵猛地站起來。龍椅被撞退了半尺,椅背磕在牆上悶悶的一聲。他越過龍案伸手推——奏折嘩啦啦塌了一片,禦筆從筆擱上滾下來在折子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朱砂印子,墨濺在袖口上他沒看。單膝跪在金磚上,一把将那具往下墜的身體撈進懷裏。
冷得像冰。從身體內部往外滲的那種冷。輕得不像一個大活人。抱在懷裏,隔着衣料能摸到肋骨的根數。
謝臨淵的手在抖。
他把人抱起來往龍榻走。那幾步是踉跄的。放下去扯過被子裹住,裹了又加一層。雙層錦被底下的人沒半點回暖的跡象。他把晏辭的手攥在自己掌心裏,兩只手捂着。捂了一會兒又探了探脖子上的脈搏——還在跳,很弱,但是還在。
他坐在榻沿上攥着晏辭的肩膀。指節泛白,不敢多用半分力——肩胛骨硌在掌心裏,薄得發慌。
"來人!李玉!"
大太監連滾帶爬沖進來。謝臨淵轉過臉的時候,李玉看見那雙眼睛裏全是血絲。
"傳太醫。把太醫院所有人全叫來。快去!"
李玉轉身就跑。跑了兩步折回來——他聽見後頭還有半句。那半句不是吼的,是壓低了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他要是有什麽閃失,你們全給他陪葬。"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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