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84章 大典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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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大典前夕

封後大典的消息傳下去之後,整個後宮都被攪動了。

尚衣局整夜燈火通明,繡娘們分成三班連軸轉,五十四位繡娘一人一根針,金線銀線堆了滿屋。君後喜服上的鳳凰尾羽需要一千三百一十四針回針繡,多一針太密,少一針太疏,主事姑姑已經拆了六版,眼眶熬得烏青,還不肯點頭。尚儀局的女官們翻遍了《周禮》《大唐開元禮》和前朝《聖典儀制》,逐條逐句地摳封後大典的一百零八道儀程——從迎親的轎辇用幾匹馬拉、到合卺酒的杯子用什麽玉、到拜天地的毯子鋪幾層紅綢,全都吵得面紅耳赤。尚膳局拟的菜單鋪了滿牆,光是冷碟的名字就讓禦廚們掉了三天的頭發。

寝殿裏更是一天比一天熱鬧。

今早尚衣局又送來一批新料子——這回是蘇州織造府的缂絲,一匹是龍鳳呈祥,一匹是百鳥朝鳳,缂絲的紋理細得像流水,遠看是畫,近看才看得出是一根一根絲線織出來的。主事姑姑跪在地上展開料子的時候手都在打顫——這種品級的缂絲,整個大梁只有宮裏才有,而宮裏也只有三匹,兩匹現在全在這間寝殿裏了。宮女們進進出出,捧着銀盆、銅鏡、繡筐、針線盒,把寝殿的地面踩得锃亮。有人蹲在牆角比量地毯的尺寸,有人爬在梯子上給窗棂刷新的紅漆,有人在門口和侍衛核對大典當天的站位名單——整座殿熱鬧得像集市,可晏辭只覺得那是一群人在給牢籠刷漆。

今日送來的是尚工局新打的一整套鳳冠首飾——累絲金鳳步搖十二支,點翠牡丹華盛一頂,九尾鳳釵一對,紅寶鑲金耳墜一雙。每一樣都裝在紫檀木的匣子裏,蓋着明黃的錦緞,捧進來的太監連脊背都比往常彎得更深。昨日送來的是一匹江南雲錦,用金線織着龍鳳呈祥的圖案,鋪展開來足足有三丈長,是織造府的匠人花了整整一年、耗盡了一千二百根金線才織出來的貢品。前日是一斛南海珍珠,顆顆都有拇指肚大小,滾圓雪白,串起來能做一整副珠鏈。

绫羅綢緞、珠翠金玉、珊瑚琥珀、西域香料——各色奇珍異寶流水一樣送進來,在牆角堆成了一座耀目的小山。

"晏公子,您瞧這料子——"李玉捧着一匹正紅色的雲錦湊到晏辭面前,臉上的褶子笑得堆成了菊花,"尚衣局新送來的,給您做喜服的襯裏。"

晏辭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日光從雕花木格漏進來,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外面披着謝臨淵今早親手套在他身上的玄色外袍。袍子太大了,肩線挂到了大臂上,袖口堆在手肘處,衣擺鋪在軟榻上又滑了半截垂到金磚地面。他的頭發沒有束,披散在肩頭,襯得那張臉越發蒼白。

他沒有看李玉手裏的雲錦,也沒有看牆角那座珍寶堆成的小山。

他在看窗外。寝殿的窗戶很高,雕花木格把天空切成了一小塊一小塊的菱形。看得見幾根槐樹枝,和枝頭上蹲着的一只灰麻雀。麻雀歪着腦袋啄了啄翅膀下的羽毛,然後撲棱一下飛走了。

晏辭的目光追着那只麻雀,直到它消失在朱紅的牆頭上方。

正紅色。

滿屋子都是正紅色。

喜服是正紅的,蓋頭是正紅的,床帳換了正紅的,連地上鋪的地毯都換成了紅底金線的鸾鳳和鳴圖。那顏色太豔太烈,刺得他眼睛生疼——這不是喜慶的紅,是血的紅,是被縫合在籠子裏的鳥最鮮豔的羽毛。

"放着吧。"他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

李玉愣了一下。這幾日送東西來,晏辭都是這副反應——不推拒,不感激,不哭不鬧不笑。看什麽都淡淡的,像是在透過那些金碧輝煌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他點頭哈腰地把雲錦放在珍寶堆上,退了出去。

謝臨淵每天都來。有時候是午後,有時候是深夜。他來的時候也不做什麽,就是坐在晏辭旁邊,跟他說封後大典的事。

"欽天監已經算好了日子,三個月後的初九,紫微星正照中天,是今年最好的吉日。"他一邊說一邊拿起案幾上那只累絲金鳳步搖,在指尖轉着,金色的流蘇在燭光裏晃出一圈細碎的光暈,"尚衣局也快把喜服改好了,這次的繡樣是第一百一十三版,朕親自挑的——鳳尾用的是盤金繡,每一根尾羽上嵌一粒南海小珍珠,一百零八粒,正好合了一百零八道儀程之數。"

他說得津津有味,指節輕輕叩着案面,語氣裏帶着少見的舒展。晏辭安安靜靜地聽,偶爾應一聲"嗯"。他的目光落在案幾上那匹被揉皺又展平的喜服料子上,正紅的綢面映在他眼底,把他瞳孔裏的什麽東西也染紅了。

謝臨淵盯着他那聲"嗯",眼底的光變得微妙。

他知道晏辭的順從不正常。

晏家嫡長子,那個驚才絕豔的東宮伴讀,在被囚禁、被侵犯、被戴上腳铐之後,忽然變得安安靜靜地聽他講婚事——這不是認命,是蟄伏。是藏在冰面底下等着裂縫的魚,只等一個機會就會破水而出。換成以前,謝臨淵也許會把他看得更緊。可現在他也需要晏辭站上那個位置——不是靠鎖鏈捆上去的,是穿着正紅的喜服、一步一步走過一百零八道儀程,變成他謝臨淵名正言順的君後。

所以他對晏辭的看管變得微妙了。暗處的眼線沒有撤,但明面上的守衛确實少了幾個。門口那個一直盯着的暗衛換成了兩個輪值的小太監。謝臨淵來寝殿的頻率從一天一次變成了隔天一次,偶爾太忙甚至兩天才來。寝殿外面的侍衛少了,換成了進進出出的尚衣局繡娘和尚儀局女官。影一不知道去了哪裏,很久沒有露面了。

晏辭當然注意到了。

他開始觀察。門口那兩個太監的換班是在午時,新來的人總會比規定時間晚一盞茶的工夫到崗,這一盞茶的工夫裏寝殿外頭空無一人,正好夠一個身形伶俐的人從牆角那道側門溜出去。送喜服襯裏的推車每天傍晚會經過後花園的角門,推車很大,底下有一層隔板,是用來放替換下來的舊繡樣的,剛好夠蜷進一個身形單薄的人。那個送錦緞來的小太監每次都在酉時三刻到,懷裏抱着摞得比頭還高的錦盒,走路低着頭看腳面,從不擡頭看人。

晏辭在他第四次來的時候,特意多看了他幾眼。看他的肩寬——跟自己差不多,都是偏窄的骨架。看他走路時後頸的弧線——微微弓着,和自己低頭時的角度幾乎一致。看他腳上那雙灰布鞋——半舊的,鞋底磨得一邊高一邊低,和自己那雙被收走的舊鞋是同一個鞋匠的手藝。

差不多。

如果換上那身灰藍色的太監服,佝偻着身子混在進出的宮人裏,不擡頭,不看人,腳步不亂——也許能走到角門。再從角門混進運送廢棄布料的推車裏,就能出後宮。出了後宮,就是外朝。外朝的宮牆矮一截,守衛也少——他以前當伴讀的時候走過無數遍,閉着眼睛都能摸到那扇通往宮外的側門。

他把這些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裝在腦子裏,面上還是那副淡淡的模樣,眼睛望着窗外那方被雕花木格切碎的天空。

滿屋子刺目的正紅色把他籠在中間。那匹雲錦還堆在珍寶山上,金線繡的龍鳳在日光裏一閃一閃。床帳上的新鳳凰歪着黑曜石珠子做的鳳眼,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嘲諷他。腳踝上的銀铐安靜地躺在地毯上,龍紋在昏黃的光線裏若隐若現。

還有一個多月。

還有時間。

每天夜裏謝臨淵走了以後,晏辭就會從軟榻上坐起來,在黑暗中睜着眼,把白天的觀察一遍一遍地在腦子裏過。銀铐在腳踝上輕輕晃着,發出細碎的響聲,像某種無聲的倒計時。他不知道謝臨淵是故意松的還是真的忙得顧不上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機會是真的,是三個月來第一次出現的裂縫,他必須在它合上之前鑽出去。

窗外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了,秋天快到了。等到深秋,等到封後大典那天,他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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